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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汉嫣华-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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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王张敖。

  他已从西次殿中出来,沐过浴,着青色深衣,戴一顶进贤冠,容色比初见时要精神些,手中抱着新儿,轻轻哄着,怀中婴儿哭了许久,已经睡去,有着长长的睫毛和雪一般的肌肤。

  “阿嫣,”他转过头来,看见了女儿,面上现出复杂的神情,只一瞬便敛去,做出身为父亲标准的微笑,“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是啊,”上座吕雉微笑道,“阿嫣很懂事呢,这些日子,可得了我不少欢心。”

  张敖怔了一怔,笑道,“阿嫣长大了。”

  “就是看着心疼。”吕雉撸起袖子瞧她手上的淤青掐痕,怜惜道,“阿嫣,疼么?”

  “不疼。”张嫣吸了口气笑道,“那时候来不及感觉疼,现在已经觉不的疼了。”

  “乖孩子。”吕雉摸了摸她的发鬓,慈爱道,“今天晚上陪阿婆睡吧。”

  张嫣一怔,欢喜道,“好啊。”

  外面打了亥时的更,夜色已深,吕雉瞧着张敖有些为难,后宫是不能留宿外男的,但赵王张敖毕竟有案底在身,若是脱了皇后庇护,卫尉重新羁押入廷尉府。却是她鞭长莫及。

  张敖大口饮尽面前爵中酒,将酒爵往殿中地下一掷,起身长笑,“母后不必为敖担忧,敖虽不才,在长安倒还有邸居,如今辞去,要杀要关要黜要剐,全凭陛下心意就是。”言语之间大有悲愤之意。

  他得尚鲁元,身份超然,一直以来韬光养晦,忠心事君,最后竟落得如是下场,惨淡收局,让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赵王不必如此。”吕雉亦言语凄恻。

  “不如这样可好?母后”刘盈微笑道,“儿在函里有一处外宅,命长骝带姐夫去此处住个数日,除非是父皇亲自下旨,旁人要对姐夫不利,都得思虑掂量。”

  吕雉沉思片刻颔首,“就这么办吧。”

  宫人收拾烛火案几,鱼贯而出。吕雉牵了张嫣的手走进内室。

  殿门开处,一殿宽敞,大汉传奇一代,母仪天下的皇后寝殿就这么展开在张嫣面前。不是张嫣所臆想的繁华绮丽,锦绣成织,反而是出乎意料的朴素。主色是略显暗沉的青黑,青黑的床榻,黄青的黼账施设于上,厚厚的里衬黄绢。四角垂有同色泽香囊,香气幽远的仿佛抓不住。

  一地暗青斜褐织毯,上绣满地绣漩涡云纹,踩在脚下是粗粝的质感,但并不觉得难受。张嫣赤着脚走在其上,走到桐木妆台之前。

  “怎么,小阿嫣对脂粉有兴趣么?”吕雉从侧帘走进来,换上了素纱单衣,放下头发。只有在这一刻,她才像一个单纯的外祖母,而不是椒房殿中母仪天下的威严皇后。

  “哪有?我想看看阿婆用的妆粉是不是和我的一样。”张嫣笑嘻嘻回头道,“我顶不爱那些白扑扑的粉的,觉得脸上碜的慌,荼蘼却非要我用不可。我想阿婆是大汉皇后,用的妆粉一定是最好的了?”她拧开台上双层九子圆漆奁,内有白粉,红粉,铅粉和胭脂各色脂粉盒子,于是用指甲挑了点白粉,放在灯下瞧了瞧,敷在手背上,挑了挑眉,粉粒磨的倒是很均匀,颜色看起来却略有暗沉。

  张嫣叹了口气。事实上,就算匀白细美又如何,用惯了后世面霜乳液的自己,还能瞧的上这么古早的脂粉的不成?

  一旁吕雉早瞧的笑弯了唇,“阿婆已经老啦。”她忽然面现伤感,“这些胭脂水粉再好看,也派不上多少用场。”倏然又切齿,“听说神仙殿的戚姬,她每天用的胭脂梳洗时都能将铜盆中的水染红,真真是个妖精。阿嫣现在还小,等你再长大些,阿婆搜集全天下最好的胭脂给你,阿嫣用起来,一定美的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到时候不知道谁家的儿郎有福气娶到仙女呢。”

  “阿婆,”张嫣微微红了脸颊,索性再低下头瞧红粉和胭脂,红粉疏淡,胭脂浓腻,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缺。

  “干嘛不用胡粉?”吕雉好奇问道。

  “胡粉?”张嫣疑惑道,然后反应过来,胡粉就是铅粉,“我不爱那玩意儿,看起来虽然好,用久了却伤人肌肤。”

  “是么?”吕雉疑惑道,“我怎么没听过?”她抱起小张嫣,在额上蹭了蹭,“阿嫣真是个小鬼灵精,这么小就这么爱美,长大一定迷死人。”

  “才不是。”张嫣涨红了脸,“我才不它美不美,最重要的是用起来舒服。”成天脸上粉哒哒的,还怎么过日子啊。”

  吕雉命苏摩取来药膏,亲手为张嫣涂拭,面上沉静温柔,张嫣不经意间,瞧见暗暗的烛光下,吕雉的手伶仃可见骨节,上有浅淡痕迹。

  “阿婆手上生过冻疮么?”她怔了一怔。

  “嗯?”吕雉亦怔了一怔,瞧了瞧自己的手,苦涩笑道,“不好看是么?那些年在西楚军营中的时候,冬天冷,又要伺候太上皇,被冻到了。后来虽然过的好了,每年冬天还是会生些。”

  这一双手,也曾经是闺中纤纤不沾阳春水罢?却在经年的操劳中渐渐暗沉粗糙,锦衣华食包裹之下,连自己都不想看得一看,怎么能怪身边的男人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张嫣咀嚼其中味道,心中难受的很,“太医不曾治过么?”

  吕雉微笑,“怎么不曾?已经好转多了,你刚出生那年,这可比现在严重多了。只是始终不能根治,每年最冷的时候,会觉得有些痒。”

  “我知道……”她本想脱口而出“我知道有个方子可以治,”转念却有了顾忌,顿了一顿改口道,“我知道有些民间名医会有些偏症秘方,以后我一定留心帮阿婆打听,好不好?”

  吕雉笑了一笑,扯过锦衾,盖了一半在她身上。闭了闭眼睛,抱住她,温暖道,“小丫头,快睡觉。”

  “哎呀,阿婆,”张嫣挣扎的像只橡皮糖,“不要这么抱着我,会很热。”

  “不许再说话,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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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大风起兮云飞扬 十一:赵王

  第二天醒来,天气微微有些阴,云脚密布,似乎是要下雨的样子。张嫣问荼蘼,“阿母现在在做什么?”

  荼蘼一笑,道,“小世子一直在哭,长公主心疼,便抱着在殿中哄世子呢。”

  “哎呀,这小子,”张嫣喃喃道,“话还不会说就学着争宠,真是不可爱。”她赌气道,“荼蘼,我们也过去看看。”

  荼蘼掩嘴偷笑,“诺。”

  西次殿中,鲁元抱着儿子唱着安抚的歌儿,声音温柔,张嫣第一眼看见这幅画面,顿了顿,忽然有一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阿嫣,”鲁元看见了她,愉悦叫道,“快进来啊。”

  “嗯。”她抛掉了心思,轻步上前笑道,“阿母有了弟弟就不疼我了。”似真似假的抱怨。

  “怎么会?”鲁元失笑,牵起她的手,“昨个儿是阿嫣撑着娘走过来的呢。阿母想,不管在什么地方,只有有阿嫣的爹,阿嫣的娘,还有阿嫣,阿嫣的弟弟,就是我们最完美的家了。“

  小婴儿在她怀中襁褓微微挣动,瞪着大大的一双眼睛,与同样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的姐姐在咫尺的距离间对望。

  “真是不可爱,”许久,张嫣转开视线,伸出手在弟弟细致的脸上一戳。

  “哇——”婴儿的啼哭声再次响彻殿堂。

  鲁元手忙脚乱的哄着,啼笑皆非,“你干嘛尽欺负你弟弟?涂图,”她转身唤道,“世子可能是饿了,你唤奶娘前来。”

  “阿嫣,”在弟弟的啼哭声中,鲁元低下头去,严肃问道,“昨个儿你说的那些话,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初始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是不信的,不过后来想了想,觉得你是对的。那么,阿嫣,为什么阿母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你却能够想的这么通彻?”

  为什么?

  阿嫣,你才刚满六岁,六岁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的年纪,为什么,六岁的你,能够将这些成人世界中还扑朔迷离的东西看透了,还想的通彻?

  张嫣低下头去,半响之后,才嗫嚅道,“昨天个阿母你回来之后,舅舅和吕家六表舅来见阿婆,我是听了他们的话,自个儿猜的。”

  “原来是这样啊。”鲁元松了口气,面色也软下来,“你阿婆已经对下了封口令,不会有人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她看着女儿,神色复杂,“我自问性子鲁钝,却不料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来。阿嫣你聪明伶俐非阿母所能及,但阿母却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也许你自个儿还洋洋自得,但阿母要教诲你一句,”她的左手紧紧握住张嫣手腕,力道大的张嫣无法挣扎,“阿母一世无成,却唯有一条心得要告诉你,阿嫣你如果想要一辈子过的平稳的话,一定要学会装傻。”

  “如果做不到真傻的话,至少也要学会装傻。因为很多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她凄然一笑,抱起儿子,在儿子额头亲了一口,“就好比如今,若我不知道实情,还可以盼着父皇查明敖哥冤屈,放我们一家人回赵地。而如今,我却只能盼着父皇看在我们父女之情上,放我们一条生路。”

  怀中的婴儿眨巴眨巴泪眼,咿咿呀呀的叫唤。

  “阿嫣,”鲁元续道,“我不要你吃了亏才学会这些,所以我这么跟你说,我知道你不信……”

  “我信。”

  张嫣道。

  她灿然一笑,“娘,您说的话,女儿都是信的。”

  能够坦然装的傻一点儿,未尝不是幸福。

  鲁元欣慰一笑,“那就好。”

  “我却还担心你父王,他那少年得志的性子,如何忍受的了这次的挫折。偏偏我刚生完孩子,不能走动安慰于他。阿嫣,他素日最疼你这个女儿,你代为娘去看看父亲吧。”

  马车颠簸中,刘盈对张嫣笑道。“你看到外面热闹了么,若是在东市,还要热闹些,下次有空舅舅带你出来玩。”

  “嗯,”张嫣从掌开的车帷下,望着熙熙攘攘的长安百姓,念念不舍,“舅舅你为什么要在宫外安一个外宅,你不喜欢住在宫里么?”

  刘盈执果的手势些微一滞,笑道,“长乐宫当然很好了。——只是我忘不掉少时在丰沛乡野,邻里之间阡陌相闻,嬉戏打闹。”

  “舅舅,”张嫣放下帘子,重新坐回刘盈对面,嘻嘻笑道,“你很念旧啊。”

  刘盈微笑,剥了瓣橘子放在她嘴里,“你才几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念旧?”

  说话间就到地方了,车轮吱呀一声停在一栋三间宅院前,刘盈先下车,再搀着张嫣下来,“你父居于东厢,阿嫣你自去探他吧,舅舅在正堂候着你。”

  私心里,张敖对她而言并不像鲁元那么亲近,她迫不得已来了这儿,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面孔面对这个陌生的父亲。

  吱呀一声,张嫣推开东厢房门。

  出乎意料,房中放置了很多竹简,站在众多竹简之后,张敖清瘦的背影是一抹磊落的孤傲,像一只被放逐的鹤,悲哀长鸣也是一种清高的遗世姿势。

  “父王,”张嫣跪坐在他面前。

  “不要叫我父王。”张敖放下手中竹简,唇角勾起的弧度微微苦涩,“很快,我就不再是你父王了。”

  “那,阿爹。”她从善如流。

  张敖抬头看她,眸光有一丝隐忍,一丝温暖,一丝疼爱,“来长安的路上,可受了苦?”

  “不曾。祖母将嫣儿护的很好。”

  “这些日子在宫中可还习惯?”

  “习惯,阿婆和舅舅对嫣儿都很疼爱。”

  “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

  张嫣想了想,掰手数道,“习字,读书,嫣儿还想重新开始学琴。”

  “很好,”张敖消瘦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经过这场大难,你果然懂事了不少。待此事尘埃落定,为父会为你重新延请师傅。”

  “嫣儿多谢父亲,”张嫣笑道,“阿母很担心爹爹,让我转告您,家中一切都安好,爹爹不必以我们为念,照顾好自己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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