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放-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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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琛连忙将手机灌口袋里,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讷讷说了几声抱歉。
人渐渐多起来,先是下楼买烧饼油条的,然后是紧赶慢赶着上学的,一个个都急得面红耳赤。陈琛再不能蹲地上,又怕堵着原本就不大的门,往旁边躲着紧挨住花圃。
直等到清早过去大半,老头老太太们搬着炉子下来生火准备做饭,陈琛掏出手机连给老马打了两个电话,却没一个打通,这才真正觉得焦急起来。
那跛脚的老太太头顶着月亮出门,溜完一大圈,太阳顶着头皮照,回来的时候,早上吓过她的那个小伙子居然还没走。
既是热心也是无聊,老太太问陈琛:“在这儿等谁呢,怎么不上他家里去啊。”
陈琛冲她笑了笑,说:“只知道住哪一栋,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
“谁啊,说个名字我帮你想想,这楼上楼下我全认识,大家以前都是一个村的,这不拆迁才搬过来的嘛。”
陈琛说:“是个姓马,具体名字我也不清楚,应该排行老大,我以前一直喊他大伯来着。”
“姓马啊?是不是开饭店那个?”陈琛直点头,老太太冲他一个劲挥手:“等不到了,等不到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陈琛眉间一耸:“怎么了,为什么等不到?”
老太太说:“他啊早把这儿房子给卖了!”
陈琛:“卖了?”
“嗯,好好的日子不过,没日没夜地就知道赌。玩的大,手气又不好,债主成天堵着门。后来听说实在是没办法,就把房子给折价卖了,可还是没能堵得上窟窿,这不昨天还有人来堵门呢。”
老太太直叹气:“有点家底都给败光了,不知道的人看他有个饭店,还以为多风光呢。其实就只剩了个皮,里子早就烂了。”
陈琛还不气馁,说:“他家在几楼,能不能忙烦您带我上去看看。”
老太太捶了捶跛脚,说:“行啊,那混球就住在我对门,你跟我上来呗。”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年数长了,又疏于保养,电梯里脏得几乎没处落脚。黑黝黝的脏东西沿着电梯壁长了一圈,鸡血鸭血带着鱼鳞菜叶糊上轿面,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一颗心明明急得快要蹦出来,他居然还能面无表情地站着,盯着电梯门上一只蚂蚁看。它大概失去了方向,又找不回来时的路,于是绕着一圈黑斑来回的转悠,徒劳地挥动头上的触角。
直到电梯门开,那只蚂蚁随着开启的铁门陷于黑暗,他方才移开酸痛的眼睛,跟着老太太出了电梯。
老马的门前堆着一团杂物,门扭上落了一层灰,不像是最近有人进来住过。陈琛还是上去狠狠砸了砸门,徒劳无功地喊着“老马”!
老太太在后头说:“没骗你吧,家里真没人。就是没卖房子他也不敢回来啦,那些债主动不动就过来,又是泼油漆又是倒大粪,有一次还带着刀呢。最苦的是我们,喊警察过来也没用,又搬不走。”
陈琛又砸了几下,这才不甘心又不得已地走开,对那老妪说:“他把房子卖了,那您知道他住哪儿去了吗?”
老太太直摇头:“不知道不知道,要知道早告诉那些人捉他去了!小伙子,他欠你钱啊?”
陈琛:“可以这么说吧。”
老太太一阵苦笑:“要不回来咯,小伙子,看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的钱最好骗啊。怎么可以把钱借给赌棍呢,赌棍可是最不讲信义的啊。”
***
陈琛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火车头”。
一路上走着想着,为什么“火车头”生意这么好,老马要急着出手?
为什么谁也不给,一开始就说要把店转给他这个新来的?
为什么他说歇两天,考虑考虑,他就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地催过来?
为什么之前说好的价格,到了最后要确定的时候,他又坐地涨价?
还不就是知道他这次回来,手里有两个钱,还不就是知道他想要放手一搏,无论如何都想要把店盘下来,还不就是抓住了他的弱点,还不就是……
人对一件事的渴求越甚,越容易忽略那背后的不合理。
而当冷静下来,跳出那个封闭的圈子再想一想,就会发现其实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漏洞百出。
陈琛狠狠地挠了几下头,粗黑的头发乱成一团,也无心去管,打给老马,无人接听,打给吉云,已经关机。
他忽然觉得一股疲惫如暗生的藤蔓攀爬在身上,心里反反复复在问,如果老马跑了,他该怎么守住那个店,会不会有旁生的杂枝,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打上眉梢。
还有吉云,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是也如那股渴求一般,当激情消减,回归现实,褪下虚妄的锦衣之后,其实内里布满了虱子。
陈琛无人可以述说,也不想多说,林玉问起来的时候也只随口敷衍几句。
店里忙的时候还好,一旦闲下来,他就有些脚不沾地的虚浮感。老马一天没找到,“火车头”一天没过户,他就一天不会心安下来。
吉云说得对,他是傻,这么大一笔钱支出去,连个条子都不打,完全就是把命放人家手里,叫旁人给你定生死。万一老马前脚收了他的钱,后脚就把店抵给了其他人,他怎么才能证明这店是他买下来的?
他出来摸爬滚打这么久,这么低级的错误,不应该。
可再怎么懊恼也没用,陈琛没事就出去找人,老马爱去的棋牌室他走过,老马爱逛的店他等过,连老马去过的澡堂子都没放过。
可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竟然半点痕迹都没留下。陈琛被逼无奈,去找了当警、察的战友,看看他那儿能不能搜集点信息。
李想和他在局外头的大榕树下站了会,等将手上的一支烟慢慢抽完,李想这才说:“你这次也真是倒了霉了,谁能想到他这么一声不吭地溜了,还以为能吃个香饽饽呢。也怪我,没给你做好情报工作。”
陈琛拿鞋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眼睛掠着他:“怪你干嘛,你事够多了,怎么顾得过来。怪我自己,太着急了。”
听陈琛这么说,李想心里就更烦躁,一双手忙着上下摸烟:“兄弟,找老马这事我给你记在心上,一定有多大劲就出多大力。这狗东西估计欠了谁的款子,担心被揍就躲起来了,你再等几天一准冒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回去好好开你的店,他再缺德也做不出这一女二嫁的事吧。”
李想摸出烟盒,晃了晃,盒里的烟卷冒了头,先往陈琛面前一搁:“你也来一支?”
陈琛想了想,真的抽了支出来。
李想拿打火机点烟,试探着问:“弟妹呢,怎么不把她一起带过来。”
陈琛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说:“她回去了。”
李想隔着烟雾,小心看了眼他:“那你们是要异地恋啊,还挺赶时髦的。”
陈琛说:“就是没办法。”
是啊,没办法,不然成天腻在一起都不够,谁还要去异地恋。
一支烟抽完,陈琛向李想道别。回去的路上不知道怎么的特别地想吉云,还开着车就把手机拿出来,满是期望地拨过去,一次一次,却都是关机的声音。
……这都几天了。
陈琛很是懊恼地将手机扔去副驾驶,手机刚打着滚地停下来,忽然一阵震动。陈琛眼里一亮,以为是吉云拨过来的,连忙倾身就抓过来。
屏幕上却是写着“林玉”两个字。
他按了接通,懒散地问:“什么事?”
林玉声音高亢地说:“琛哥,你电话怎么啦,一直打不通!店里来了一伙人,说要把店收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你快点过来!”
☆、Chapter 63
吉云在潮湿的南方淋过那么多场雨都没事,居然刚一回来就病倒了。
一连几天,高烧不退,她整个人躺在软垫的床上,像是一尾陷入沙丘的鱼,完全是稀里糊涂的。
私护来的时候,张钰跟着进来看过一回,迷糊之中,吉云听到她说:“大概是被吓着了,她一被吓就会高烧,小时候就是这样。”
小时候的吉云是什么样,她早就不记得了,记忆里像是落了雪花,总是灰蒙蒙的一片天,凄冷冷的。
如果一定要从这记忆里证明她曾年少过,不多的一点回忆也留给了张钰,尽管她和张钰的关系一直处得不好,尽管那份回忆她一直想要忘掉。
都已经记不起那是几岁的事情,也想不起来曾经那个家的样子,只有路过母亲房间时暗红色的门,像是一堵无论何时都不会斑驳的厚重印记,压在她的心上。
张钰穿着一条长睡裙,举着空酒杯推开门,她身后是一晃而过的男人,只穿着条有些松垮的白内裤。
她逃也似地冲回自己房间,年幼的自己还并不明白一男一女独处时会发生点什么,但却出于本能的感觉出那分羞耻。
以至于很多年之后,自己长大,逃出原有的那个家,自以为可以摆脱那份难以言说的感觉了——
可每每夜深人静,独自躺在房间里睁眼望向天花板的时候,还是能想起那男人穿着的,有些松的白内裤。
尽管是这样,张钰和她的父亲还是维持着形同虚设的婚姻。
每一次回溯都有一个轮回,每一种病都有一个周期。
昏睡过几天之后,吉云终于退了高烧。挂了几天营养液,人是饿不死,胃里却是空空的,有了力气,她自己坐起来吃东西。
正喝着粥的时候,私护进来说有人来访,问了名字叫素什么,吉云连忙要她转告门卫放行。
和几日前相比,素娴气色好了许多,她将带来的一捧玫瑰拆了,将花瓶里原有的百合换了。
坐到吉云床边的时候,照例是上下打量了一遍这女人,然后笑着说:“看起来恢复的不错,面色还挺红润的。”
吉云冲她笑笑,说:“你喝茶。”
素娴不渴,就端着杯子捂手,说:“刚刚在店里喝了来的,肚子里饱饱的都是水。”
吉云问:“和谁去喝的,总不能一个人吧。”
素娴冲她直挤眉弄眼:“还能是谁啊!”
不用问也知道是她老公了,吉云说:“又和好了?”
素娴鼻尖叹出口冷气:“哼,他是这个意思,我可没打算原谅他。那事出了之后,一直乖乖的,晚上也知道按时回来陪孩子吃饭了,还成天老婆大人老婆大人地追着我喊。”
吉云说:“他这时候倒不惦记儿子了。”
素娴噗嗤笑起来:“他倒惦记着,可人肚皮不争气啊。那小妖精压根没怀上,验孕棒都是偷拿的她朋友的,不过她这朋友现在也没了,不是被你一脚给揣掉了吗?”
“……”吉云不知道她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素娴说:“以后再不敢带着你当后援团了,谁能想到你性子这么火爆,我还和人进行亲切友好的会谈呢,你这边就开始全武行了,看到那妖精一身血的躺地上,简直差点没把我吓死。”
她不提这个也好,一提这个吉云就觉得胸口闷闷的,她将手里的粥碗搁到一边,说:“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素娴说:“管她怎么样,反正是捞到一票,下半生不愁了。回去之后,我还和我老公猜呢,到底要花多少钱才能摆平这件事,徐敬尧那个人虽然在感情上不太靠谱,但做事什么的还真是干净利索。”
这回答似曾相识,吉云看着素娴,不知怎么的,觉得连着她也陌生起来。
吉云说:“等过几天,我亲自去给她道个歉。”
“道什么歉!”素娴冷嗤:“这种人你由她去好了,和徐敬尧在一起也是为的钱,现在拜你所赐得偿所愿了,你还算是做了件功德呢。听说她不追究你责任的要求之一就是让徐敬尧捧她当红星,徐敬尧立马给她在美国大片里买了个角色,这不人马上就要高高兴兴去好莱坞发展了,哪还等到你去道歉。”
吉云凉凉打量她:“你们家的那一个,也是拿钱打发了?”
素娴说:“不砸钱,还能求着她走吗?我说过的,我是不可能离婚的,要等着我挪窝好来占巢拿财产,简直想也不要想。她要不是那么一闹,兴许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给我老公提供免费的发泄了。她这么一闹,大家脸上都下不来,不用我说,我老公自己掏钱让她乖乖滚了。”
好像人就是这样奇怪,恋爱的时候吵着单纯平等,专一大过天,可真的结婚了,就像变了一个人。
计较起成本,计较起影响,无聊了,在外头偷个人,安抚好后院不至于起火,嫌腻了,立马反目和糟糠结成联盟一致抗敌。
吉云不知道是她呆的世界太疯狂,还是她自己太愚昧,越来越玩不转这复杂的人事情。
于是那个问题就像是一只雪球,在她的心里越滚越大,尽管知道答案也还是充满了一丝希望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