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贤王-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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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换盏的时刻,那份预感来得太早,有点不合时宜!
郕王抬起一只手,临张口时又顿住了,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了迟疑之态。
“越王,我有一事不明,也先在土木堡大获全胜,为何不一鼓作气,兵锋直指京城?”
很显然,这一话题并非郕王此刻最想问及的,但未必不是他最为关切的。
朱祁铭敛起笑色,“那么多的辎重、牲畜、盔甲、兵器遗留在战场上,莫说瓦剌,自古以来各路胡虏与中国交锋时,何曾有过如此丰厚的收获?瓦剌人急于带回战利品,还要带走被掳的无数边民,不愿舍弃到嘴的肉,故而错失了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
事实上,土木堡一战结束后,整个战场被瓦剌人打扫一空,连旌旗都不能幸免,唯有万余杆神机枪、神机铳与大量火炮被遗弃在现场,许是这些火器给瓦剌人造成的杀伤力不值一提,所以鞑贼对其不屑一顾吧。
“再说,也先何必冒险!”朱祁铭眼中有分落寞,“彼时大同新添了守军,而宣府大军完好无损,也先若撇下身后的两路大军,长途奔袭不知虚实的京城,这实在是过于冒险,万一遭受重创,脱脱不花正好有机可乘。还不如挟天子以令天下,事半功倍!故而也先握有皇上这张牌,自以为奇货可居,不愿过早冒险。”
须尽快将也先手上的那副牌废掉!现场四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谁也不想率先言明此事。
郕王凝眸,“辽东传来边报,脱脱不花虽吃过你的大亏,但他仅率三万人马,便攻破辽东数座城池,掳走人口万余、骡马无数。面对区区三万鞑贼,辽东大军尚且如此不堪,他日虏寇若兵临京城,京中这些从未见过鞑贼的守军与之交锋,又有几成胜算?”
脱脱不花进犯辽东?想大明的边军一向对鞑贼小心谨慎,生怕挑起事端,久而久之,求战欲荡然无存,气势上先输了一大截,一旦让瓦剌人先动手,等醒过神来时,发觉损兵折将吃了大亏,再想扭转战局,谈何容易!
唉,明军的血性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耗尽的,可悲的是,无数边民不得不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朱祁铭定定神,“郕王兄毋忧。也先自恃挟天子可令天下,绝不会让自己的人马倾巢而出,不惜血本攻打京城,他要防着脱脱不花,行事会留有余地,首选之策是挟持皇上,率部分兵力前来京城施压、敲诈,还会引诱脱脱不花入局,让脱脱不花移师京师,与他共同分担风险。这便给大明留下了足够大的回旋余地!”
郕王怔怔地望着朱祁铭,绷紧的面部肌肉却在缓缓松弛开来。
那边仪铭哂然一笑,“于尚书费尽口舌,尚不足以稳住满朝老臣之心。方才越王殿下寥寥数语,便让人顿生拔云见日之感。想必越王殿下胸有成算,这下大家都可安心了!”
于谦?面对一群畏敌如虎的老臣,幸亏朝中有个于谦!想到这里,朱祁铭心中黯然。
郕王亦笑,片刻后正色,目光骤然一亮,“越王,你以为,眼下襄王······会有何动向?”
这便是你真正想问的话题么?朱祁铭心中似被针刺了一下,举目望向庞哲、仪铭,二人正直直地望着他。
“不必盯着皇太后不放,朝中想让襄王主持大局的老臣恐怕不在少数,那是一股势!若朝中无阻力,襄王或将硬着头皮出面主持大局,可是,而今朝中阻力极大,襄王必将顺势而退。他会上书力拒,且做得滴水不漏,掩盖住他的企图心,任谁也不能对他秋后算账。”
一把握住酒爵,片刻后却又松手,“在某些聪明人看来,鞑贼迟早会兵临城下,京中或将再次上演‘靖康之耻’的悲剧,这个时候,干嘛要急吼吼去做那个接盘侠宋钦宗?何不做南渡偏安的宋高宗?嗯,某些人认定了大明只有南迁这一条路可走,让别人在这边顶着,如有不测,届时他自己则顺天应命,南渡收拾残局,不费吹灰之力即可鼎定大局,又能收获挽社稷于将倾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郕王霍然起身,一脸的怒色,“泱泱大国沦落至此,全拜那些只知打小算盘的聪明人所赐!”
那边庞哲脸上却是云开雾散,笑道:“越王殿下,在下已命人赴涿鹿山接夕瑶侄女回京,明日黄昏前即可抵京。”
别叫侄女!望着这个隐居世外可做良师益友、一成幕僚则让人只想敬而远之的庞哲,朱祁铭暗中无比气恼,但当着郕王的面,他不便发作。
归根结底,他的忍耐是源于时局,眼下还不到任性的时候!
第三百六十七章 佳期如梦
“吁!”
数百骑铁甲骑士在院门外驻马,三辆马车脱离人丛,缓缓驶入甬道,在一堵祥云献瑞的宽大照壁前停下。
六名仆役奔出偏房,堵在正门口,分班扶住两扇厚重的木门,在沉沉的轰鸣声中,木门加速闭合,终于“蓬”的合在一起,隔开了院内马车与院外骑士。
“吱呀”一声,木门上开了一道小门,其宽度仅能供一人出入。
六名仆役自小门内鱼贯而出,守在正门两侧。数百骑士只留下二十骑人马警戒,余者列队离去。
这是一个叫“婉汀居”的三进院落,位于北城,距皇城北端不出五里。附近的民居远在半里之外,中间空旷地带杂木丛生,一条小溪穿院而过。
但闻滴答的蹄声和着隆隆的车辙碾轧声响起,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门前绕行半圈,车夫这才堪堪勒住马。
朱祁铭下了马车,扭头张望一番,瞥见不远处有二辆华丽的马车徐徐驶来。
他等不及与郕王汇合,便急急奔向“婉汀居”正门。
午后本想出城郊迎远道归来的吕夕瑶,不料却在秋浦轩被薛桓缠住了。
薛桓奉命执掌右军都督府,这意味着他即将扛起已然捐躯的前三辈驸马都尉的旗帜,率军奔赴战场。国难当头,故而常德公主不便出言抗命,于是,薛桓心中惴惴,跑到秋浦轩一把拉住朱祁铭,东扯西拉说个没完,朱祁铭足足劝了他两个时辰,总算让薛桓安下心来,得以领悟皇戚上阵所背负的无尚荣光。
好你个婆婆妈妈的薛桓,误我大事!朱祁铭暗中骂了一声,扶住门框,透过那扇小门,举目望向门内甬道。
“越王。”身后传来郕王热情的招呼声。
就见照壁那边车帘一掀,一张熟悉的人面映入眼帘。朱祁铭的心砰砰直跳,再也无心理会匆匆走来的郕王。
“越王,你干脆把吕姑娘带回秋浦轩······”
郕王一只手搭在朱祁铭肩上,找出一点缝隙望向门内,下一刻,郕王如遭电击一般,直直地呆在了那里。
吕夕瑶款款下车,她身着淡蓝色的襦裙,黑亮的秀发梳成朝云近香髻,绝世容颜映在夕阳下,周身俨然笼罩着一层神秘的清辉,一如月华那般。
她移步走向内院,清丽的眼波和弯弯的睫毛构成了一幅生动至极的图案,恍然成幻。那幅图案虽已消逝,却久久留在了门外目击者的脑海中。
朱祁铭一步跨入门内,突然想起方才郕王的招呼声,便转过身来,回了一声“郕王兄”。
郕王浑似半梦半醒,只顾嘿嘿嘿笑个不停。
庞哲露出头来,“越王殿下,男女共处一室,想必于殿下的声誉有损。还是让夕瑶侄女暂居婉汀居吧。”
屁的声誉!朱祁铭直想开口骂人,打量这个宁静的雅居一眼,立马敛住怒意,“砰”的一声关上小门。
又有数人从马车上下来,他却恍然不觉,一口气奔过游廊、穿堂,终于在内院甬道上追上了吕夕瑶。
“夕瑶妹妹!”
吕夕瑶驻足,回眸一笑,笑色中依然有分羞涩。
与吕夕瑶结伴而行的烟萝转过身来,朝朱祁铭施礼,“参见越王殿下。”见朱祁铭不应,便独自离去。
夕阳斜照,甬道旁红叶如海,缕缕薄雾漂浮其间。
“听说你远赴辽东与鞑贼血战,唉,北境战事不休,总让人担心······你可还安然无恙?”
这声问候似乎迟来了数世,经过了冰霜雪雨的淬炼,故而此刻道来,令他感怀莫名。
上前执起那只纤手,但闻幽香扑鼻,盖过了满园的桂香。
“我一切都好,你呢?自龙门川一别,你我再未相见,你一定吃了许多的苦。我知道你的下落,可离京时不便见你,回京后又有国事缠身,终归是身不由己。哦,那日在涿鹿山有人叫了一声‘当心’,那人是你么?嗯,我猜肯定是你!”
吕夕瑶点点头,随即莞尔一笑,这一笑包含着往日的心酸,故而更显凄美动人。
断崖边的舍命一跳,涿鹿山中的东躲西藏,往事历历在目,可是,想想此刻的相逢,那些苦难的经历不过是别样的序曲而已!
“前有凌虚道长相护,后有如夫人照料,我过得甚好,你不必多想。”
夕阳西下,暮色四起,徐徐秋风送来丝丝凉意,还捎带上了梦中人的体热。他伸出双手,就想拥她入怀。
“咳,咳,咳!”
吕夕瑶挣脱他的手,往前移开数步。
在这里也能遇上凌虚道长?真是该死!朱祁铭猛然转身,却见穿堂那边现出了一对少男少女的身影。少女正是梅姑娘,此刻正以帕掩嘴咳嗽,像是受了风寒。
少男却是当年那个牧羊小子,哦,他叫石头。
梅姑娘和石头瞥见朱祁铭,齐齐一怔,随即躬身施礼。
“参见越王殿下。”
朱祁铭颌首,见梅姑娘并无太大的变化,而石头已经长大成人,相貌大变。朱祁铭凝眸望去,觉得他的那副姿容似曾相识,可想了许久,却无法将他与记忆中的故人对号入座。
烟萝去而复回,她换了一身衣饰,显然刚刚梳洗过。
“请殿下移步内室,吕姑娘她们一路上风尘仆仆,还要梳洗一番呢。”
烟萝?朱祁铭这才意识到方才烟萝已向他行过礼,自己并未理她,不禁暗中道了一声惭愧。念及烟萝在此,而自己此前却把郕王关在门外,顿感如此喧宾夺主,当真是无比滑稽!
他随烟萝进入正厅,几名丫鬟领着吕夕瑶等三人朝厢房那边走去。
“殿下请坐。”
朱祁铭恍恍惚惚落座,目光追逐着门外吕夕瑶的身影。
“请用茶。”
他回过头来瞥见案上早摆着一个洁白的茶盏,嗯了一声,又急忙扭过头去望向门外。
“殿下或许听说过先帝曾留下了一道神秘的遗诏吧?”
“嗯。”朱祁铭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然落在门外。
“其实那只是谣传。妾身当年总在御前近侍,从未见过什么遗诏!不过,先帝殡天前倒是传召过殿下的父王,随同应召的还有彼时的卫王,那时先帝身边只有妾身一人近侍,妾身听得真真的,先帝吩咐殿下的父王与卫王一道,密切留意京外亲王的动向,尤其是要盯紧襄王。”
朱祁铭微微皱眉,脑中似有风云翻卷。
“奇怪的是,先帝此后又密召襄王入京,吩咐襄王密切留意居京亲王的动向,尤其是要盯紧殿下的父王。”
朱祁铭一震,猛然回过头来,如炬的目光落在烟萝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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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真相呼之欲出
“小姐,小姐!”
那个叫双儿的丫鬟沿甬道一路小跑而来,贸然闯入正厅,瞥见凝神端坐的朱祁铭和穆然肃立的烟萝,连忙收住脚,“如夫人。参见越王殿下。”忙不迭退到门外,朝厢房那边走去。
暮色苍茫,秋声四起,窗棂与门楣的孔隙发出阵阵低鸣声,黯淡的天光下,隐约可见落叶如雨。
四名丫鬟入内燃起灯火,列队退去时,迎风飘舞的衣裙烘托出了一分天外飞仙的意境。
朱祁铭一声叹息,“我知道。帝王之术也不乏一些小伎俩,先帝虑及日后主幼臣重,后患无穷,便用计令位重的臣下相互暗斗,如此一来,幼主自可左右逢源,安然无虞。”
烟萝转视门外,目中似浮着一层迷雾。
“臣妾以为,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臣妾?朱祁铭终于意识到烟萝已悄悄改了自称,或许,她的心态未变,可是郕王的地位在变,故而身为郕王的女人,那声“奴婢”终归是叫不出口。
秋风荡开疏帘,弦月挂于窗外,淡淡的月华,冷落的清秋,尽现于无垠的夜空之中。
紧扣往日的话题,烟萝娓娓道来,人声和着阵阵秋声,促成了别样的天人合一,令座中人蓦然想起了红蓼。
“早在先帝殡天之前,朝中便有呼声,不少人想让殿下的父王来日继承大统,而有关襄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