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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锦荷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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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匆匆将云深送回家,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试验中心,和研究人员一起,一直工作到将近晚上八点,不过还好解决了问题。开车回家时,天已黑尽,而且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阴冷的秋雨。
  
  刚进客厅,玮姨带着些埋怨的苏州腔立即响了起来:“靖平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我这才想起来,从今天起床到现在,我只吃过早饭。经她一说,立即觉得已饿得狠了。
  
  玮姨拉着我往横枝厅走,一面数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将息自己。仗着身体好,一天到晚乱折腾,还不肯找个人来照顾自己。什么工作这样要紧?连饭也不吃了。多来几次,你自己也要变成病人了,我看到时候谁来医你。”
  
  “您来医不就行了。您做的那些好吃的,包治百病。”我笑着应她。
  
  “小鬼头,这么大了还和玮姨贫嘴。”她瞪我一眼,但嘴角已噙了笑意:“我一直让厨房把菜给你温着,这会儿Fran?ois 已经把桌子摆好了。”
  
  “云深呢?”我问。
  
  “在她房里练琴,待会儿就该睡了。不过今天这孩子一直闷闷不乐的,又问了我好些奇怪的问题,像乞丐什么的,而且午饭和晚饭都吃得特别少。”玮姨边走边说着。
  
  我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玮姨,我先去看看云深,马上回来。”没等玮姨回答,我已转身疾步朝楼上走去。
  
                  天堂不下雨 (靖平)
  轻叩云深的房门,屋内传来她悦耳甜润的童音:“请进。”但声音里却没了惯常的活泼轻快。
  
  我轻轻推门进去,她背对着我站在窗前,静静看着漫天秋雨,凝目遐思。
  
  我站在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上,轻唤一声:“云深。”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一双眼睛微微红肿着。
  
  我在她面前蹲下,双手把了她的肩:“宝宝,你还在难过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看着我喃喃说:“你说过乞丐没有家,对吗?”
  
  我心中一叹,对她轻轻点头。
  
  “那你说今天晚上这么冷,还下雨,那位老先生怎么办呢?”她小鼻子一翕,两颗泪珠便跌出了眼眶。
  
  我将她紧抱在胸前,心中百感杂陈。
  
  我本以为年幼娇贵如她,今日街边的触景伤情只是一时,没料到她竟心心念念到现在。而我自己在感叹路人冷漠的同时,不也是为了自己的试验,将那行乞的老人置于不顾吗?这个孩子的纯善让我惭愧负疚,而她的悲悯善感却让我担心。她小小年纪就以如此敏感纤细,成人后,这种个性会让她感受到多于常人的痛苦和重负。届时,谁来保护她?
  
  我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温言安慰道:“乖云深,不哭了。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位老先生。要是找到他,就带他回家来,好吗?”
  
  她先是一愣,还沾着莹亮泪水的脸上瞬时绽开一朵灿烂开怀的笑嫣。
  
  云深依言穿上大衣,兴冲冲地跟着我朝楼下走。
  
  “你们要去哪儿?”玮姨看着我们一脸惊异。
  
  “出去找个人,马上就回来。”我答道。
  
  “不行。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不许出去了。”玮姨斩钉截铁地否决。
  
  “这事很急,我们会尽快回来。您别担心。”我对她抱歉地一笑,牵着云深朝车库走。身后传来玮姨的埋怨:“靖平你饭还没吃呢!”
  
  “回来再说吧。”我答道。
  
  我开着车,和云深一起,在夜雨里前行。街上除了过往的车辆,几乎没有行人。霓虹灯映在路面积水中的倒影里,刺目而冰冷。
  
  我在白天看到那老人的街区来回兜了几圈,也不见他的踪影,便在路边停了车,牵着云深,走进街边一间咖啡店。
  
  店内柔暗的灯光下,三三两两的情侣促膝而坐,和着轻缓的音乐窃窃私语。同样的雨,在这里,却由方才漫天漫地的萧索凄凉,变成了只是带着浅浅伤感的浪漫背景。
  
  侍者迎上来,含笑礼貌地问:“请问先生有几位?”
  
  “对不起,能不能跟你打听一下,有位行乞的老人,我今天上午开车路过时看见他坐在你店前的树下。请问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问。
  
  侍者吃惊地看我片刻,回答道:“您是说那个要饭的呀。他这几天老来我们店门口待着。老板怕晦气,撵过他几次。今天下午的时候发现他靠着树干已经死了,大概是太老了。派出所已经来人把尸体拉走了。”
  
  我僵立原地,半晌,只听见自己说出一句:“多谢。”那声音漂浮苍白得不像是我的。
  
  我侧头去看云深。她小小的身体站在我旁边,垂头看着脚下的地毯,一声不响。
  
  我正要安慰她两句,面前的侍者有些不耐地开口打断了我:“先生,您和这位小朋友是要进来喝点东西吗?”
  
  我对他摇头:“不了。占了你不少时间,麻烦你了。”我递给他两张钞票,然后拉着云深快步回到车上。
  
  我没有马上启动汽车,只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看绵密阴冷的秋雨将我面前的霓虹与黑暗揉成混沌脏乱的一片。而云深坐在我身旁,一言不发。
  
  如果我今天上午掉转车头回到老人身边,我就可以送他去医院,那么他的生命还或许可以挽救。然而我没有。
  
  我的工作是研制有效的药物,挽救患者的生命。但现在,一个或许只需要我些微帮助就可以留住的生命,却因着我的轻忽而消失了。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让心中的自责与悔恨惩罚自己。
  
  一只柔软的小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是云深,我几乎忘了她。
  
  我把她的手包覆在掌中,紧紧握住,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对不起,云深,都是舅舅的错。”
  
  黑暗里,她明亮的眼睛看着我,脸上竟是出乎我意料的平静:“靖平,别难过。那位老先生现在去了天堂。那里不会下雨的。”
  
  我侧身过去紧紧抱着她,良久无语。
  
  在这泼天洒地的黑暗阴冷里,她的眼睛是我心里唯一的灯。
  
  
                  第一次打人 (靖平)
  我查到拉走老人尸体的派出所,出资火化并安葬了老人,算是一种用处不大的补救。
  
  我有些担心云深的情绪,但她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上学,练琴,一样不耽搁,只是话少了些。
  
  我明白,那种初识人间寒苦凄凉的悲伤与失望不会这样快就从她心里消失。但除了言语的安慰,我一时也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
  
  过了两天,上午上班时,桌上的传声器轻轻响起来。我一点开,传来我的助理Nigel的声音:“靖平,你外甥女的保姆打电话过来找你,说有急事。”
  
  萍姐?她很少在我上班时找我。会是云深出事了吗?
  
  “马上把她的电话转过来!”
  
  “先生吗?”萍姐的声音瞬时响起来:“小姐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您快过来看看!”
  
  “打架?”我惊了一大跳:“我马上过来!她受伤了吗?”
  
  “有我在没人能沾得了她的身。可她这会儿哭个不停。我劝不住。”萍姐为难地说。
  
  “萍姐你好好护着她,我尽快赶过来!”
  
  我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一路飞车到了云深的学校,然后疾步上楼进了云深班主任马老师的办公室。
  
  第一眼,便看到云深正趴在萍姐怀里伤心地哭。
  
  “云深。”我唤她一声。
  
  她抬头一看是我,放开萍姐扑过来,搂紧了我的腰,继续大放悲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先生,您来了。”马老师走过来招呼我。
  
  我一面轻拍着云深安抚,一面朝马老师点头:“马老师你好。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马老师答道:“出事的时候,我不在现场。可据说,是云深出手打了一个高年级的女同学。”
  
  我惊得无以复加,低头看着仍在我怀里哭泣的云深 – 她打人?这个平时踩死蚂蚁都会难过半天的孩子会打人吗?
  
  “我知道听起来挺难以置信的。可云深自己也承认是她先出的手。”马老师有些无奈地说。
  
  “可那个赵倩倩本来就该打!”一个声音从我身旁响起来。我侧头一看,一个圆眼睛的短发女生正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
  
  她走到我面前,大大方方地看着我说:“你就是云深的舅舅吗?我叫鄢琪,是云深班上的班长。当时刚下课间操,我们一群同学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点心吃。云深也跟我们一起去凑热闹。结果在小卖部遇到了赵倩倩和她那帮跟班。赵倩倩比我们高两个年级,仗着她家做生意有钱,她们班那帮马屁精又选她当了什么班花,就谁都瞧不起,讨厌得很。当时有个乞丐老太太在向她讨钱,不小心蹭了一下她的衣服,她就一脚把乞丐踢倒在地上,一边朝乞丐吐口水一边踢她,还骂:‘烂要饭的,弄脏我的衣服!我踢死你!你怎么不死!’我们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云深已经冲到赵倩倩面前,扬手给了她一耳光。云深平时胆子挺小,可当时那个猛劲儿,就像变了一个人。赵倩倩都给她打傻了,就呆呆站在那儿。反而是云深扶着那老太太哭成了个泪人儿。”
  
  马老师补充道:“那个赵倩倩下手可真狠。老太太的头都被她踢破了,还直叫骨头疼。”
  
  我忙问:“老太太人呢?”
  
  “我让她在医务室里休息。”马老师回答。
  
  我马上给医院的急诊处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派一辆救护车过来把老太太接到医院为她做全面的检查治疗。
  
  一切安排妥当以后,我把云深的双手从我腰间解开,在她身前蹲下,细细看着她哭花的小脸。
  
  她这两天心里郁结的哀伤让赵倩倩制造的这个场景引发成了愤怒。这是让平时乖得像小兔子一样的她,史无前例出手打人的原因。而之后的哭泣,应该是出于对这个世界的冷漠,无能为力的悲哀。这种复杂的情绪通常是属于成人的,但敏感聪慧如她,已经过早就体会到了。
  
  我心中一声长叹,将她环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云深,别伤心。舅舅会安排照顾好那位老太太的。”
  
  这时,随着一阵嚷嚷,一对衣着光鲜的中年夫妇大步跨进办公室,身后牵着一个仍在抽泣的女生。她因该就是那个赵倩倩了。
  
  云深从我怀中转过头,拿带了满满恨意的目光瞪着赵倩倩。我从不知道她会用这样愤怒的眼睛去看一个人。
  
  赵倩倩比云深高出整整一个头,但一触到云深的目光,竟有些怯意。
  
  “打我女儿的小贱人在哪里?”挽着赵倩倩的中年妇人嚷道:“我家宝贝千金长这么大,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今天非得让我女儿在这臭丫头身上打回来出气不可!”
  
  “赵太太,我如果再从你嘴里听到一个用在我外甥女身上的脏字,我向你保证,今天挨打的就不止是你女儿了。”我将云深护在身后,沉声道。
  
  此时,萍姐快步跨过来,将云深带到办公室里的另一角,护在身旁。
  
                  为富不仁 (靖平)
  那个理着老板头,穿一身Armani西装的男子将我从头看到脚,横声道:“你这小白脸胆子倒不小。你他妈是谁啊?”他应该就赵倩倩的父亲。
  
  “林云深的舅舅。”我淡淡答道。
  
  “那好,舅舅也是半个爹。你外甥女打了我的宝贝女儿。这帐怎么算?”男子气势汹汹地问。
  
  “赵先生要算帐,正好跟我不谋而合。那我们就先看看你女儿为什么被打?”我面不改色地应道。
  
  “一个穷要饭的弄脏了我女儿的衣服,踢她一脚算是轻的。”男子一脸不在乎。
  
  “难怪令爱小小年纪对弱势之人不但全无同情怜悯之心,而且残忍凶煞得不像个女孩子。原来是得了父母的身教言传。”我冷冷一笑。
  
  “你算哪根葱?敢到这儿来跟我讲大道理?告诉你,我家的势力大得吓死你,看我不找人收拾??”赵倩倩的母亲涨红了脸发狠。
  
  “闭上你的嘴!”一旁的萍姐厉声喝斥她:“你要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保证你会悔得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我朝萍姐轻轻摇头让她打住,接着说:“老太太现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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