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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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百里脸色竟是凝重,望着他不说话,眼眸里明暗交替,穆莳依暗暗心惊,莫不是这人有人格分裂,自己正好触到敏感点?不记得他有小气模样啊,于是飞快将手里的宝贝放回原处,并拍了拍手示意没有夹私,讪讪干笑道:“哈哈,开玩笑而已,哈哈,今天又学会不少,我回去了,哈哈。”
转身没走一步,身后百里筠笙语气莫测的道:“并不是我小气,这药虽香仍是药,对一些人来说更是毒药。”
穆莳依有些宽慰了,转身感兴趣的道:“那它是什么毒性?”
百里筠笙已经恢复了温和淡雅的模样,只是那浅浅的笑让人觉得有些意味不明,他仿佛没听见穆莳依的话,答非所问:“当门子,又称麝香仁。”
聪明反被聪明误
麝香仁……对一些人是毒药……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穆莳依被劈傻在原地,张着嘴呆呆的看着百里筠笙,这时百里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忽然就意味分明了,那是一切了然于胸,那是看人唱戏唱跑调的笑,穆莳依从头顶炸开一股被戏弄被调戏被辜负的怒气,这股怒气让他瞬间恢复正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声音像是要灭口。
百里筠笙丝毫不惧,站起来看着他,穆莳依居高临下的优势不再,他幻想着一股决斗的气场在四周迸发开来,遇树摧树,遇石崩石,实际上除了他有些紧张,风都没起一丝,百里筠笙很坦荡的回答:“自从看清楚你的脸。学医的人都懂些面相。”
既然如此,穆莳依也不愿当长戚戚的小人,以后变他为她,光明正大的女扮男装。穆莳依彻底冷静下来,眯着眼打量百里筠笙的神色,半晌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沉声道:“那你为什么要帮我?那些缠绵草……”
“你不是说过吗,不是干什么事都要一个理由,也许是我为了报恩,也许是你不是坏人,所以我没检举你,也没给你一颗断肠草。”
穆莳依那次生病吃的药中下火消炎的成分较大,孟平原本想跟她讲的就是她的嗓音变了,她后知后觉但是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当时吓了一身冷汗,不过当时病还没好利索,嗓音虽不嘶哑,也没现出女儿态,沙哑中带着些柔软反倒让孟平觉得好听。可是穆莳依只觉得要命,后来的药全没吃,偷偷倒掉了,又继续吃起了干辣椒。再然后整天跟百里筠笙采药,认识到一种可以让人喉咙沙哑的草,叫做缠绵草,穆莳依不动声色的记下了,自己偷偷出去采来吃,这才不用再受辣椒灼喉之苦,现在想来也是百里筠笙故意指给自己的,是要帮自己一把。
穆莳依又想起一处重要破绽,瞪着眼道:“你怎么知道我知道麝香?”
百里筠笙一笑,霎时春花遍开,只差一把折扇轻摇就是一倜傥而无辜的妖精鹿公子,“我不知道,我只说了麝香仁。”
穆莳依当场要破功,这可不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是人家说的也没错啊,是你自己挖了坑跳的,还自己填的土!穆莳依又想问你知道了怎么不说明,拿我当猴耍啊,又怕那孩子真的回答个是,今儿就要有场血战;还想问你知道了不说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想想还是算了,他要是说有,自是要严肃追究,他要是说没……还是甭自己找怄了,穆莳依很挫败的和谈:“现在有两条路走,一,以后我再也不来打扰你,你也别去找我(貌似都是自己来找他的……),嗯,找我麻烦,你替我保守秘密,我也不要你报什么救命之恩了(生病了治病,这是医生的责任)。第二,咱们还是兄弟,这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我照常来这儿学医识字,等到了右盟主那儿,该分哪儿分哪儿,当个点头之交,要不,就当不认识。”
百里筠笙未加思索道:“就点头之交吧。”穆莳依窃喜,看来我还是有些……“别人都知道你在这儿学医,当不认识反而太假。”
穆莳依暗怒,你NND,不知道说话要留白才有余味,真是没内涵!也不记得自己哪次不是把话说得通透。
这次的风波很快就小事化了,百里筠笙一副从来都没发生过什么的样子,穆莳依第一天来时话都没敢多说,只习了几个字就跑了,第二天来又记药又识字,从头到尾都是激情四射的,见什么都问,最后百里筠笙很和蔼的问了句:“渴不渴?”穆莳依立马住嘴,皮笑肉不笑的告辞了。第三天,还是勤奋的好学生,不过板着脸,一直板着脸,看谁都直盯盯的看到人家眼睛里,好几个来求药的士兵都给她吓跑了,间接给百里筠笙减轻负担。第四天,第五天,百里筠笙每天都像是在看戏,等她走了,还是忍不住的笑,一直笑到吃过饭,晚上睡觉,然后到第二日继续。
到第七天时,穆莳依恢复正常了。因为他们遇到了逃兵,是迎头撞上的,等到探路的斥候回来禀报时,马蹄后都能看见滚滚而来的尘土。
原来是右盟主所在的云啸军围猎的漏网之鱼,孟平嘴里的右盟主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艳惊才,现在最强的风扬军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而这个风扬军曾经就跟罡风军一样,再说白点就是跟咱四五营一样,所以,这位右盟主多厉害您就自己想吧,孟平还着重强调了是三个月,三个月时间就上战场,打胜仗,做大官,领大赏。右盟主好像是平时不带军,战时随意在一个军中作战,这样就跟皇帝临幸妃子似的,来了精神百倍,不来只盼不怨,穆莳依也不得不同意这是个惊才绝艳的主,光这种勾引人的本事就无人能及,一军五万,十军五十万的人都滴溜溜的围着他转,指哪打哪,皇帝也不顾忌吗?谁知道,也许皇帝早被迷翻了,也许他俩是……呸呸,敌人都打过来了,还想这些,无耻!
别人打仗叫打仗,右盟主打仗叫围猎,听听这霸气的词儿,打脚底板生寒。全军备战,来不及备箭阵,骑兵打头,步兵殿后,一手矛一手盾,攻守森严。尘土喧嚣,马蹄雷动,敌军骑兵毫不减速,我军如不先发制人,决受不住这股冲力,大将军一声令下,旗手旗子一摆,风扬骑兵万马齐动,箭一般窜出去,两军相接,撞击出巨大的气场,恬静的平原霎时化身狰狞的修罗战场,杀气如刀,观者心惊胆颤,战气如火,当局者热血沸腾。
穆莳依在罡风军这么久还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见这血肉横飞的场面,马嘶声,怒吼声,兵刃砍撞声,惨叫声,声声入耳,穆莳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要把精神力全集中在手上才能控制住刀尖不打颤。她也参战了,罡风军只要有一人生便要战到底,若要躲在风扬军后苟且偷生尚不如摘了这军号,当一缩头鼠辈在雄狮尾后吃尘,我罡风军虽无雄狮之姿,也绝不做吃草的绵羊!副军主一顿壮怀激烈的演讲,罡风军所有的汉子都红了眼,顿时全军参战,穆莳依也是一阵热血沸腾,不过拿住刀的那一刻就瞬间冷却了,我不是汉子我体寒,穆莳依真想吆喝一声:我没种,我是吃素的,放了我这头羊吧!可是不管你做不做狮子对面都是一群狼,穆莳依这会要崩溃了,要是时间够她都想挖个坑跳下去,总之别站在这地面上,要不晕倒,死了活了都行,只要别让她(炫)经(书)历(网)这过程,穆莳依没想到有过泥石流事件后,自己没看开反而更怕死了,她竭力在身边找一个更害怕的,这样自己就会有些勇气,可是四周都是面如沉铁的勇士,死就死吧!
对方的步兵冲了过来,我军迎上去,仿佛两股巨浪顿时掀起惊涛,不过这些惊涛是红色的,血水,残肢……穆莳依疯狂的深呼吸,狂叫着跟身边的士兵一起冲了出去,尚未举刀,一股滚烫粘稠的液体喷射在脸上,一颗头颅擦着穆莳依的脸颊飞出去,穆莳依还能感觉到那皮肉的温度,呛啠В洞邮掷锏袈洌侗澈莺菰以诮疟成希螺酪坏惴从σ裁挥校劢廾隙际茄危R膊徽R幌隆R恢怀っ旧咭谎娲汤矗壅稣龅目醋哦膊欢恢皇至嘧∷牟本蓖笠蛔В彩且恢怀っ呈撇。唤室谎铮苑奖欣胧直坏毙卮趟馈�
那只手仍是捏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喊道:“去军医那里帮忙!”穆莳依两眼还是空洞无神,那是又回手刺死一名偷袭者,松手狠狠在她脸上扇了两耳光,穆莳依的耳朵嗡的鸣响,渐渐的又能听见声音了,焦距也再次聚拢,一个冷峻坚硬的人冲她喊道:“去军医那里帮忙!”她茫然点头,那人推了她一把,一把长矛擦着额头过去,火辣辣的痛楚让她立刻回过神来,转身跌跌撞撞的向后跑去,后面的人挤挤攘攘的还在往前冲,她被推的东倒西歪,口中不住大叫:“我去给军医帮忙,我去给军医帮忙!”渐渐的人少了,她还是在喊,直到出现一个简易帐篷,看见那个暮霭青山般的身影,她才停下来,扑倒在地上不住的呕吐。
一双脏旧破烂的鞋子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一只手巾递了过来,她颤抖着手接过来,捂在脸上使劲的擦,额头的伤口给蹭的更大了,血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边,她抿了抿,咸的,温热,是我的血,我还活着,我还是活着!泪水像那些滚烫的,甜蜜的,冰冷的,绝望的回忆一样无法遏止奔涌出来,她紧紧的咬着牙,忍着心中强烈的悲恸,一遍一遍以泪洗面,将血污洗清只留她自己,要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自己。
那双脚一直站着不动,穆莳依莫名的感到些心安,刚抑制住的泪水再次溢出来,在冰冷的逆境中需要的是一颗同样冰冷的心,冰冷不是绝望只为将希望保鲜,不损伤,不改变,一点点温暖都会让这些融化,然后更脆弱,只能依赖。这双默默守候的脚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想就崩溃。
这时帐篷那边有人急喊:“医生,医生!”那双脚尚未移动,地上的身子一跃而起,飞奔过去,叫着:“快来,我帮忙!”一滴透明的液体随风擦着自己的鼻尖划过,百里筠笙伸手拂去,什么也没有,似乎是个幻觉,刚才的一切都是个幻觉。
右厢主大人到
不断有伤员送下来,风扬军固然骁勇,但是慌不择路的穷寇在强者面前硬生生被逼出彪悍蛮死之气,风扬军如与困兽撕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眼看又有一个士兵被抬了下来,双腿血如泉涌,那个士兵目呲尽裂也没叫出声,原来竟是受伤倒地避闪不及给战马踩断了腿骨。帐中罡风营的伤员最多,本来尽是哎呦叫唤的,这时谁也不见呼痛了,只是偶尔有几声闷哼。
两军合起来三个军医,风扬军的主力也不在此,穆莳依在旁帮忙哪里有需要立刻就奔过去,递药递纱布,简单清理伤口。一会下来手臂都给人捏肿了,当医生真的很有风险,特别是当军医,你一定要比铁血军人更铁血,不然他们在治疗时下意识的抓住你,你不能与他们共苦就别指望日后同甘了。
帐子里已经抬进来四五个被乱马踩伤的士兵,其中有一个肩膀上,胸脯上是一片白花花的稠浆,穆莳依尚未明白,百里筠笙就将她支到一边去了,穆莳依忽然明白过来,浑身的血都哗哗的往脚底流,寒气直冒,鸡皮疙瘩密密匝匝的在脸上爬了几层,那是……脑浆……她扑到百里筠笙身边,磕磕巴巴的说:“我要去抬伤员。”百里筠笙还未来的及说什么,她已经跟一个同样情难自禁的伤员一起冲出去了。
战场无眼她知道,战场无情她也知道,可是想的通不代表做得到,她不能谅解也无法原谅。那个伤员腰间的纱布还在往外渗着血,还是冲出来了,穆莳依跟在他身后担忧的看着他,随时准备把他拖回去。
临时诊所在战场的侧后方,这会战场似乎有所转移,喊杀声在前面,在这中间是遍地横尸。穆莳依拉住那个情绪激动的伤员道:“你要是死前边了,这儿的活人我可抬不动。”也不管那人如何,自顾自的在尸体堆里搜索,弯腰的瞬间见那人也往相反方向找去了,这才放下心来。
鲜血遍地,穆莳依仰着头踩进微微凝固的血浆里,脚下的滑腻让她手脚打颤,弯腰将一个士兵翻过来,圆睁的双眼瞳孔涣散,冷冰冰的散发出骇人的死气,穆莳依毫无心理准备的对视上这双眼,大惊之下猛一仰身跌坐在另一具尸体上,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刚一沾住,立刻像触电了一样,弹起来滚倒在血污里。
触手无处不冰凉,入眼尽是骇断肠,穆莳依直想疯过去,这样看见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可惜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神经比较大,再害怕也没有娇呼一声晕倒的迹象,至于精神崩溃就更不可能,除非……除非个屁,穆莳依不愿触及自己的死穴,使劲的吐了一阵,眼见黄疸水都吐出来了,知道再无东西可吐了,扶着膝盖直起腰,一个一个的仔细寻过去。
死状惨烈,惊心动魄,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