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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念君欢-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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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竟能看出自己有几个字不知不觉用了草章笔法!
  傅琨惊异地望着她。
  “是女儿说错了?”傅念君也回望着他,心里怪自己多嘴,班门弄斧了。
  “不,好孩子,爹爹只是太震惊了……”
  她震惊于爱女怎么一夜之间从浑浊的鱼目就成了通透的明珠。
  她从前可是半点都看不懂的,且极没耐心,对写字念书很是厌恶。
  “爹爹,”傅念君叹道:“我从前荒唐,让您担心了这么久,我也是该长大了。”
  这就是她要来说的话,不得不向傅琨说的话。
  傅琨搁下笔,情绪有些激动,“好,好……只是你何时又学会赏字了?”
  傅念君反而笑道:“姜公《续书谱》中皆有言。”
  她指指他的书架上,正有这本书呢。
  她竟真的开始看书了!她小时候连背《千字文》都坐不住……
  傅琨只感到大慰平生,他的女儿,终于要开窍了吗?
  他觉得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阿君,你看到了吧?
  你的女儿,果真是像你的啊。
  他想到亡妻,再看看如今的傅念君,不仅仅是秀丽的相貌,浑身的气派,更是如出一辙。
  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也能用来形容这个不驯的长女。
  “爹爹。”傅念君见招数管用,又乘胜追击凑上去捏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带了两分撒娇道:“朝中的事是没有能忙完的一天的,你既然回到了家中,便不要再去想琐事烦心了。”
  傅琨大为受用,问她道:“你又是如何看出来我在朝中不顺心的?”
  他侧头看着与亡妻八分相似的女儿,她正捂着嘴娇憨地笑,说不尽的烂漫天真。
  傅念君半侧着头含笑望着傅琨,话音如珍珠落玉盘,清脆又明快:
  “爹爹这阙词,是苏子美的《水调歌头》,是他贬谪江南之时所作。‘方念陶朱张翰’,苏子美将自己比作范蠡遨游太湖,比作张翰因思念故乡莼羹鲈鱼而归隐,固然是有两分文人风骨在里头的。可爹爹不同,您贵为宰辅,高居庙堂,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自然做不得那闲云野鹤。我瞧爹爹不是与他有共鸣,只怕是想到了苏子美的归隐,有所感怀罢了。”
  傅琨摸了摸下颔的胡须,继续看着她。
  傅念君又指了指书案那头的《汉书》,“苏子美素爱汉书,曾有‘汉书下酒’的典故流传,读《汉书张良传》而抚掌长叹,击节高歌,说读《汉书》就是一斗酒也能喝,他曾经也是个慨然的有志之士。”
  她看见傅琨的唇角微微上扬,心下松了松,继续道:
  “爹爹感叹他时运不济,最后不得已收起满腔报复,远走江南,您心中对他起了怜惜,只怕是因为同样今日在朝,遇到了相同的事,才会这样有感而发吧。”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听着让人十分舒心。
  傅琨望着自己写的字,也长叹了一声。
  傅念君敛衽垂首:“是我鲁莽了,言辞无状,爹爹莫要生气。”
  她在这方面的感觉一直很敏锐,知道猜不中十分,也该有七八分。
  “你说的很对。”傅琨道:“我确实与参知政事王相公政见不合,因此心中生了些退隐之意,只不过是写了一阙词,就叫你这孩子猜出来八分,念君,你真的长大了。”
  傅琨抬手拾起那本《汉书》,微笑道:“你竟开始读汉书了,来,念君,你和爹爹说说,有何见解?”
  这样的话,以前的傅琨是从来不会问女儿的,只是今日,她实在表现地太灵慧了,让他忍不住想考考她。
  傅念君露齿笑了笑,“我和苏子美,和爹爹一样,爱《汉书》胜于《史记》。”
  傅琨见她说得调皮,又笑起来,“你又胡猜,爹爹一样喜爱《史记》。”
  傅念君接道:“女儿读史尚且粗浅,更不能说有什么见解,只不过是作为闺帷女儿,仰慕《汉书》之中大汉盛世的烈烈雄风罢了。”
  她神色中有些向往:“女儿觉得,班固在燕然山勒石封功,随着窦宪出塞三千里,带回的不止是卓著功勋,还有形诸笔墨的慷慨豪情,太史公笔法固然‘言有序而有物’,却不如班固笔下那般‘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气势令人折服,先人大作,女儿自不能窥其万一,不敢说想以史为镜,望今时兴替,不过是瞻仰大汉豪情罢了。”
  她一番话毕,傅琨只深深望着她,“念君,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傅念君摇摇头,“无人教授。”
  她只是真的那么认为而已。
  大宋受西夏契丹蒙古环伺,燕云十六州尚未收复,朝廷在军事和外交上疲惫无力,百姓在民族气节上也深感屈辱,昔日汉人击退匈奴的雷霆之势早已无存,她读书这么多年,也同许多士人一样,不仅仅囿于风花雪月,偶尔也会惜古思今,追忆下汉家陵阙。
  只是这点子文墨,她也不敢在傅琨眼前卖弄,自然说了几句就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傅琨却闭了闭眼,对着女儿长叹一声,仿佛寻到了知音:“何以下酒,惟《汉书》耳!”
  她竟把他的心事也说中了。
  他今日在朝堂上与参知政事王永澄政见不合之处,就是针对西夏的对策,自西夏脱宋自立不过数年,就敢屡犯边境,朝廷却如当年不敢立刻出兵讨伐一般,左右踟蹰,拖累地军心涣散。
  是战是和,不断商议,文武百官,竟一个都没有强汉之时的慨然大勇,再出不了一个千里纵横,驰骋大漠,至封狼居胥而还的霍去病。
  怎不叫人扼腕。


第8章 蟹酿橙
  “爹爹。”傅琨感到女儿又在拉他的袖子,一双明眸正闪亮亮地盯着他,“是我说错话了。”
  “好孩子,你没有说错话。”傅琨抬起脸,带着骄傲的语气:“你不愧是我傅氏女儿!”
  她才十四岁,竟然有这样的气魄和见识,与他一脉相承,真比两个儿子都出色!傅琨心中激荡,先前的愁苦也轻减了不少。
  他问她:“你现在还跟着张先生读书吗?”
  傅念君不知道张先生是谁,只好说:“少些了,我在屋里自己读。”
  没想到傅琨却点点头,“这是好的,只与小娘子们一起读那些诗词,格局未免太小,改日爹爹再帮你留意,替你寻个好老师。”
  傅念君弯了弯嘴角,心里也放下了。
  她乘胜追击,“爹爹,你不要觉得忧心,你给我带了青壳蟹,礼尚往来,女儿烹了它们博爹爹一笑吧。”
  傅琨好笑道:“你何时还学会烹蟹了?”
  她软声说:“就是因为不会,才要学啊,爹爹便勉为其难,权当一试吧。”
  看着她娇俏的神情,傅琨心里一阵柔软,从前的傅念君,从来不会这样体恤自己,她只是嘟着嘴唇纠着眉毛,埋怨自己不够关心她,埋怨他看重四姐和六哥胜过她,哪里有这样灵动慧黠的时候。
  他怎么可能不看重她呢?
  她是他和亡妻最喜爱的孩子,她出生的时候,傅琨甚至抱着她不愿松手。
  后来妻子过世,长子又与自己疏远,是这个小女儿的存在,抚慰了他失去发妻时无限悲苦的心情。
  “好好好,随你吧。”
  她说什么,傅琨都会依她的。
  傅念君便笑着出门了。
  傅琨在书房中叹了一声,“阿君,还是你在天有灵啊。”
  他们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可出门的傅念君心中却有一丝愧疚。
  她刚刚来到这里,她也很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
  声名狼藉,继母和姐妹也不喜欢她,随时可能婚事不保,她在这里没有任何倚靠。
  只有父亲,这个据说对自己溺爱的父亲,是她唯一能够争取的筹码。她只有牢牢占住他的宠爱,才能改变傅饶华那固定的命运。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傅琨真的这样疼惜女儿。
  这是她从来没感受过的宠爱。
  原来也有父亲是这样子的。
  傅念君想到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她是和母亲住在别院里,到了五岁,才被父亲傅宁领回府中的,因为出众的天资和相貌,傅宁听信术士之言,相信她有母仪天下的命格,才对她多多加以培养。
  她感受到的从来不是父爱,只有父亲和庶长兄无尽的敦促和鞭策。
  读书写字,作画吟诗,女红礼仪,甚至经义策论,她都必须要比别人更好。
  他们逼着她没有停歇地奔赴向太子妃的宝座。
  因为太子没有才能,他就必须有一个完美的太子妃。
  而傅宁父子,愿意为皇室贡献这样一个人。
  这就是她那辈子活着的全部意义。
  她叹了口气,紧紧攥了攥手心,无论如何,捡来的这条命,她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傅琨赏下的一笼螃蟹共有十只,傅念君亲自下厨。
  她让人去寻了黄熟带枝的大橙子,截去顶,去瓤,只留少许汁液,再将蟹黄蟹油蟹肉等挖出来放在橙子里,仍旧用橙子的顶盖覆住,放入小甑内,用酒、醋、水蒸熟,算好了时辰拿出来,再加入醋和盐相拌。
  所用的酒、醋、盐,都是她亲自盯着,没有一点偏差。
  她耐心地嘱咐厨娘,亲自动手,没有高高在上,敦促她们时也没有半点不耐,细细地把每一步让她们看清楚。
  取出来的螃蟹竟是飘香十里,厨房里所有的仆妇都愣愣地睁着眼睛,没见过这样的菜色。
  竟有这样烹制螃蟹的方法!
  螃蟹是稀罕物,产于南方,中原人原本也不甚会吃,傅念君知道,三十年前的人,还只知道吃洗手蟹,便是蒸熟了螃蟹,简单地用盐梅和椒橙调着吃,这道蟹酿橙,对他们来说,还是闻所未闻的。
  “好了。”傅念君点了点个数,吩咐丫头们把螃蟹们散去各房孝敬长辈,自己让芳竹端了两盏亲自送去傅琨的书房。
  傅琨极为不可思议:“这是你做的?”
  傅念君点点头,笑着说:“爹爹慢用,新酒菊花,香橙螃蟹,配爹爹这样的君子是恰恰好,女儿不打扰您了。”
  说罢敛衽退下,极有规矩,只是刚巧掩上书房门,她就遇上了一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郎君,他走得极快,傅念君甚至只来得及看清他一闪而过的青色遥馈�
  这应该就是她的兄长傅三郎了。
  芳竹在她身后叹气:“娘子,三郎竟然还是对您这般不理不睬的!”
  她说得很气愤,而换了以往的娘子,肯定要跺脚了。
  傅念君却转身,云淡风轻:“随他吧。”
  傅渊踏进父亲的书房就闻到了一股蟹香,他的脸上不由生起一丝疑惑。
  傅琨正摸着胡子笑,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对儿子道:“三哥,一起来尝尝罢,这是念君亲手做的,还说了什么‘新酒菊花,香橙螃蟹’的俏皮话来劝我品尝,倒是有趣。”
  傅渊见父亲笑得开怀,心里却沉了沉。
  他的妹妹吗?
  那个丢尽他脸面的妹妹?
  她什么时候还有这等雅趣了?
  适才在书房门口时,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只觉得一股清雅的茶花香缭绕不去。
  她那样粗鄙的人也配用茶花香吗!
  他皱了皱眉,还是没有阻挠父亲的雅兴。
  傅家四房人,都尝到了傅念君的蟹酿橙,无一不赞叹折服,二房和四房是回了礼来的,三房却没什么消息。
  三房里只有一对小郎君小娘子留下,不懂些规矩,傅念君自然也不会去计较。
  但是看二房和四房的回礼,就能大概摸清楚两位婶娘的为人。
  二房回了一碟鱼鲊,虽然不贵重,却很新鲜,看得出是今日自家上桌的菜色,四房回了几碟果子,却是人人屋中都有的俸例。
  用心与不用心,可见一斑。


第9章 神仙指路
  正巧姚氏昨日招来的道姑按时上了门,说要来看看傅二娘子的情况。
  姚氏亲自带了人过来,傅梨华也跟着来凑热闹,坐在偏厅等候。
  傅念君倒是没有她们想象中的暴跳如雷。
  “仙姑请吧。”她对着三十来岁的道姑十分有礼。
  道姑也是愣了愣,觉得傅二娘子倒是与外头传闻的不大一样。
  芳竹神气地当着傅梨华的面重重地甩上槅扇,气得对方直跳脚。
  傅念君把道姑单独请到了内室。
  妙法庵这位李道姑据说曾得过张天师几日的指点,也沾了些道行,常常出入贵人后宅,在贵族女眷中很有影响力。
  傅念君只打量了她半晌,就吩咐人招呼了最好的茶水瓜果来。
  “仙姑看出什么来了吗?”
  李道姑只觉得这小娘子一对悠悠的眼睛十分唬人,本来她这样不入流的修道之人,入俗世驱灾解厄,也就是三分真七分假,想到那傅夫人的银钱,她便也煞有其事地在屋里端看起来,还要检阅傅念君的随身物品。
  “仙姑也不必忙了。”傅念君喝止她,请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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