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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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节:飞坠五丈原(6)
他亲自将石厉送出营,目送年轻人车马行远,像一颗小星滑入地平线。诸葛亮把袍子裹得更紧,感觉今年格外的冷。最后几只鸟雀正拍打着翅膀归巢,苍茫平原被鲜红的落日映照,极目处,仿佛烧起熊熊大火;天空的另一面,清冷的月亮也升起来了,像一张箔纸、剪成弯弯尖尖的形状,被贴在帷幕东南。秋风鼓荡,敲打金鼓,刁斗声杂着筚筚拨拨的篝火声里,说不出的凄凉、散漫。渭水变幻着颜色,云彩飘零其中,诸葛亮想:这脉水啊,只怕越不过去了。
赵直跟在诸葛亮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赵郎,”诸葛亮微笑着说,“我做了个梦,梦见很多故人。醒来后,就收到司马来信,信里说黄公衡……你知道公衡吗?他本是我国一员大将,夷陵之战时,为形势所迫归降了曹魏。仲达说公衡是个爽快人,每次谈到亮,无论褒贬,言辞都很实在。唉,亮刚才很想写点信,不,不是回信,是给朋友们写信,说说话、聊聊天。提了笔,居然没个人好寄。广元也去了啊……元直么,不必再打搅他。张君嗣原是可以无话不谈的人,不过亮将他逼死了。前些时候,李福拿了封君嗣生前的信给亮看,他说这辈子最欢乐的一日,是以长史的身份来拜会亮,人人都想看看丞相长史,以至车乘堵塞道路,他迎来送往,疲倦欲死,哈哈。王文仪呢?他是能劝得住亮的人,也死了很多年,亮允诺给他看到安定的南中,但亮征南归来,只见着他漆黑的牌位和棺木。二姐铃,是令亮一生抱愧的。亮嫁她入庞家,庞统有一天顺口告诉我说,二姐死了。直到今日,亮不曾去祭扫一次她坟冢。她多盼望能看到个媲美管、乐的孔明,我做到了,我却无法亲口告诉她:亮做到了。唉……”
就这样往下说,诸葛亮越说越像在自言自语。
“算起来,琦公子二十八岁患病过世;兄长过继给我的儿子乔,只活到了二十六;孙松去年也夭折了,他送给亮的礼物还宛然如新,叫人看着伤心。周公瑾呢,英才挺拔,何等风流!亮在他面前,只是个后生晚辈。他做出要与亮争益州的样子,亮就一封信去,把他往黄泉推了一步。后来士元兄锋芒毕露,也要抢占头功,赵郎,不是你写的‘得之丝,失之龙’吗?亮料到了他的死,这个人,是死在箭下的,据说被射成了个箭垛子,哎。彭羕未必想造反,可他性情倨傲,亮不喜欢他,就算他称我为当世的伊尹、吕望,亮也不会劝先帝刀下留人。一斧头落下,头颅就滴溜溜地滚开。那样子真不好看,所以不能要幼常也落得同样下场。幼常丢失街亭,亮可以保住他,又不能那么做,我心如秤,不会为人更改准星。舍不得,舍不得也要舍。亮陪他在监狱里住了好些天,他自杀用的毒是从亮袖里掏出来的。他的死,亮对得起国家,却对不起马家,对不起季常!马季常,那是举世少见的温善君子。亮待他,比待三弟均更亲。他为国家死在了……夷陵,连尸骨也没找着。夷陵、夷陵,亮也赞成先帝打这一仗。关将军、张将军身首异处,全为荆州。只可惜这一仗败得太惨,尸积如山,江水为之不流!先帝驾崩白帝城,多少也与此战有关。先帝拉着亮的手,那时他说话已很困难,他指着亮的佩剑说:‘章武,是它的名。’章武,那是国之年号啊,是一个即将过去的年号。先帝之意,亮很明白了。从那以后,无论什么,只要有利于国,亮便毫不犹豫去做,残酷也罢、机诈也好。身后评价,再顾不得。所以对雍辏А⒏叨ㄖ鳎跛⒄培A等辈,从没有手软。就连李严,一样的托孤重臣,他谋私利,亮就给他重权,诱使他谋出个大罪过,再一举削其爵位、废为庶民!唉,这些事,想想都累,累了多少年唷……多少年?”诸葛亮突然问赵直,眼里赫然泪水充盈!
“先帝崩殂、陛下继位,至今十二年了。”赵直说。
“自二十七岁出山到白帝城领受遗命,是整十五年光景。”诸葛亮举起衣袖,揩去眼泪,“加起来,又一个二十七年。够长了。长到提笔想给朋友写封信,却没一个人好寄。”
故人像花瓣被揉碎了丢入水中,飞快地流散、沉落,追逐不到。
数点一番,才知死亡是那么频频和亲密,不知觉地,就几十遭、几十遭地发生了。诸葛亮从前没多想死亡会找到他,现在他怀疑它要登门了。它将披着黑夜的斗篷,手执羽扇掀开营帐,淡定地坐到他对面,看他批完一份案牍,然后霸占着几面说:“够了,做不完的,到放手的时候了。”假若要死,就死在军中吧。他发誓要奏响一曲宏大乐章,做一篇举世震撼的大文章,他等了三年就为这个,所以——即使死亡,也阻拦不了他,死亡只能令文章断裂在未写完的某个字上,令乐章戛然而止,却不能令它们不开头。
第118节:飞坠五丈原(7)
诸葛亮彳亍而行,月光拉长了他影子。
这个羽扇纶巾的身影,被雕入五丈原茫茫的风景。
夜风如水,送来身后赵直的喊声:
“丞相,直想为您占一卦!”
——不是占不准了吗?
——那也要占的。
——占之何益?
——有个法子,一定占得准!
“有个法子,能够占卜得准!”赵直喊道。
“随你吧。”诸葛亮没有停,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又对追上来的赵直说,“有空你去魏营一趟,帮我带份礼物给司马懿。他若问及我饮食起居,就像石厉一样,你无论怎么说都好。”
“是。丞相……”赵直又问,“真的可以为您占一卦吗?”
“你随意。想占的话,占占也好。”诸葛亮淡然道。
他顶着摇摇欲坠的星光,径直走回营。
走回案牍中,一卷卷文表像新打晒的稻谷堆放几上,又蔓延到脚边。诸葛亮随便翻了翻它们,“想要写封信”——这念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收拾了几案,清出干干净净、两尺见方的桌面,拈着狼毫,沉吟道:既然想不出写给谁,不如留书给儿子,给年仅八岁的瞻一封书:是第一封也可能是最后一封。
“君子的德行,是这样的: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不澹泊就无法明确志向,不宁静就无法力达深远。学习需要静心,才干需要学习。不学习就无法增广才能,不静心就无法真正学成。放纵则不能精益求精,急躁则不能冶炼性情。年龄逐日增长,意志被岁月消磨,人渐渐像枯叶一般凋零,为世所弃。到时,只能悲伤地守着房舍,后悔莫及!”
瞻儿何时才能读懂这篇《诫子书》呢?诸葛亮一口血咳在“枯叶”二字上,忙用丝巾去擦,却只令血迹湮散。没奈何他只得重抄一份,想:它将要随着棺椁一道被送回去了。
3
赵直给司马懿送去了个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套女人衣裳。司马懿似笑非笑望着那衣裙,抬头看看赵直。占梦者在五丈原陪了诸葛亮五十多天,骄傲的派头死灰复燃,他微笑道:“妇人服饰,与都督倒也相宜。您与丞相对峙多日,怯懦不敢一战,大失丈夫体面。不若身着裙钗,回闺房做个小女郎吧!”这席话,令营里魏将个个怒不可遏,几乎拔剑相向,只司马懿仍然笑眯眯的,他摆摆手,喝止众将,笑着说:“孔明怎么连这样拙劣的激将法也使出来了?”
“则都督谎称东吴降曹,又算多拙劣呢?”赵直轻飘飘地反问。
司马懿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他从盒里提起女衣,扬手抖开,往身上一披,大笑道:“如何?回去后,就说仲达敬谢孔明好礼!他欲我出战,我却不肯。”
“都督不肯,奈众将何?”赵直瞥了眼四周恨不能活吃了他的魏将,问。
“节制三军,是本督分内的事。”司马懿手一伸,邀赵直入席。
他用贵宾之礼招待赵直,留他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宴上司马懿问:“近来孔明身体如何?”赵直面不改色地说:“不大好。”“不好吗?”司马懿关切地问。“是不大好。”赵直说,“丞相太忙,吃得又少,凡二十棍以上处罚都要亲自过问。再说,吐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要当心啊。”司马懿窥视着赵直,“这么着,铁打的人也支撑不住。诸葛孔明岂能长久?”他很想从赵直脸上看到细微的变化,可他看见的,只有淡淡然、始终如一的表情:超然的、没所谓的。
“惜福养命,也是丞相分内的事。”赵直这样回答。
从魏营出来,横越渭水时,赵直想:他将凡尘最后该做的事,也做完了。他已经下了决心,要把剩余的生命,交付给一件伟大得悲伤的大业。“不,不是为诸葛亮,”他暗道,“是为了自己,为了占梦者的固执和尊严。诸葛亮能坚持到死,到死亡才算终结,我——天下第一的占梦者赵直,也该维持那个荣耀,直至于死!”他坐在船舷上,凉丝丝的夜风扫着水面,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把手浸入河水,星光在赵直指缝间游动,活像荡漾在蓝水晶里的萤虫。“星星,几时会坠落,我要知道。”赵直小声说,没缘故地想哭。
此后人们足足五日没见到赵直,就连饭菜也被阻挡在他营外。只偶然路过,会闻到营里传出刺鼻的马粪味。军校将此事报知诸葛亮,诸葛亮并没在意,直到有人说:“赵直若真一直没出来,饿也该饿死了。”诸葛亮这才有点不妙的预感,他匆匆赶去看赵直,一入营就几乎被燃起的马粪味熏倒。没人能形容那是怎样的腥臭味,也没人能想像有洁癖的赵直怎能在这里呆满五天!从人浇了几桶水上去,把火扑灭,诸葛亮掩鼻上前,双眼也被刺激到发酸,他勉强看见粪堆旁,果然有个人在:是奄奄一息的赵直!头颅低垂,好似这一季败落的桐叶。诸葛亮一把拽起占梦者,吃力地拖他出营。
第119节:飞坠五丈原(8)
“混账。”
军卒第一次听到丞相骂人。
“干什么呢?找死吗?”诸葛亮一面骂,一面咳嗽。
赵直也咳了好久,才逐渐缓过神来。
“孔明?”他这么称呼诸葛亮,令后者小吃一惊。
“洗洗去!”诸葛亮咳嗽着说。
“是孔明么?”赵直问。
“你难道……”诸葛亮愣了,扳起赵直的脸来看,看见两条细细的血线从他眼里冒出来,顺着年轻的面孔往下流。
“你!”
“啊,瞎了。”赵直快活地说,“真瞎了吧?”
“咳咳,你疯了吗!咳!”诸葛亮刚缓下的咳嗽又加剧了。
“断言先帝伐吴之败的李意其,是先师的兄弟,他虽没有真活几百岁,却也是有本事的人。早些年他给直占过梦,说我会遇见一颗星,它将令我有眼如盲。我若不甘,想要重新看见天命,就得……咦?有人来了吗?谁?”赵直侧着脸,警觉地捕捉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伯约。”诸葛亮说,手移下去按住赵直的手。
姜维走上前施礼说:“丞相,魏营起了喧哗。”
“怎么?”
“魏将都责怪司马懿懦弱不敢出战,甘受女服之辱。司马懿受激不过,上表请战!”姜维兴奋地说。
“呵呵,”诸葛亮摇摇手,淡声道,“他真想迎战,现在就出营一搏了。何必不远千里,到洛阳去请令?所谓上表请战,不过做个样子给部将看看,免得那些人乱嚷嚷。这仗……打不起来。算了,不必管它。赵郎你接着说。”诸葛亮更紧地捏了捏赵直的手。
赵直竖起耳朵,听姜维走远了,才又开口:“我若想卜测天意,就得废弃双目。看不到目下,才能看清将来。孔明,你用南征把我拉入红尘,我不甘心,哈哈,不甘心!我……发誓占卜一件事,发誓要占得准!我要重新飞回天上,把人间将发生的一切,看个清楚明白。我很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赵直朝诸葛亮倾倾身子:“你。”
“我?”
“我想知道你会死么,会死在这里么。”赵直微笑着小声说。
“真混账!”诸葛亮又骂了声,“就为这个,便熏瞎了眼?”
“就为这个。”
“可笑!为这个,你用不着占卜!”诸葛亮从袖里掏出丝帕,掩着嘴一阵剧咳,咳到肩膀颤栗,像把五脏六腑都震碎了。然后他把帕子往赵直手里一塞,赵直正错愕间,指腹摸到了温热、潮粘的什么,他像碰着炭火般,赶紧将手一撇!帕子飘落了,诸葛亮弯腰拾起它,叠好放回袖中。
“是血。”诸葛亮笑着说,“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司马懿说我岂能长久,是诛心之论。赵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