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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金鳞开-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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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吧。”

洛阳是已经沦陷过一次的地方,百姓对于李自成并不陌生,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惧怕。上一次李自成来洛阳,杀了福王,开了粮仓,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样,在民间声明不错。

“现在地引多少银子一张?”朱慈烺又问道。

“五两。”那私牙脱口而出,继而补了一句:“兴许还能上去些。”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我们不要。”

那私牙脸上闪过一道怒色,正要说话,廖兴抢在前头扔出了几个足色铜钱:“打赏你说了这么许多话,地引我们就不要了。”

那私牙这才转怒为喜,连连拱手,又去别的桌子寻找客人了。

朱慈烺喝了口茶。只觉得苦涩难耐,硬忍着咽了下去,道:“这已经超过地价了。”

廖兴也有些意外:“昨日才三两,一天功夫就涨了二两?不会是他诳咱们的吧。”

“我倒觉得有可能。”朱慈烺道:“这种东西一日数价,这还是东宫严禁私相买卖,否则的话恐怕更离谱。廖兴,你去散点风声,就说过几日东宫还要放出一大片地来。”

“那地引又要大涨?”廖兴兴奋道。

“该收网了。”朱慈烺压低声音,用茶盏遮住了口型。

虽然洛阳必然会是敌占区。但金融武器一旦失去控制,对下层小民的影响是最大的。朱慈烺不介意自己第一桶金上的无辜鲜血,但对于自己未来的子民和同胞,还是不愿意逼人上吊跳河。

廖兴对于这个新鲜的游戏还有些不过瘾,但是太子殿下已经决定收网,他也不敢抗命。

当天夜里,廖家下人从福王府拉回来一辆重载的牛车,上面堆放着一个个箱子。这些箱子里。就是东宫内官们连日连夜刻印出的地引。

一旦如此庞大的地引涌入市场,刚刚兴起的地引交易势必面临没顶之灾。不过这批地引属于定向销售。许多大户人家走通了廖老爷的关系,送上礼物贿金,求廖家帮忙大量购买。东宫的这批地引正是为他们准备。

随着越来越多的土地投放出来,地引价格继续攀升,终于到了十两一张。在这个价位上,已经远远超出了土地价值。而且这个价格也不是小民能够参与游戏的了。朱慈烺原本希望地引从小民手中流出。向大户人家集中,但市场现实却是更多的小民参与进来,倾家荡产聚集资金,购买地引……

……

“你听说了么?有许多湖广客远道而来买地引!”

“这么高价,谁还会买啊?比直接买地都贵了……”

“你懂什么。现在那些大户人家还在买,咱们只要买上一张,再卖出去……啧啧,这就够吃一年的了!”

……

廖兴很快就将市场风向汇报给了朱慈烺,之前的新鲜感渐渐成了畏惧。他偷偷在地引上做了不起眼的记号,又让人去鬼市上查探,发现自家卖给大户的地引许多都流入了鬼市。

鬼市就是如鬼一般天黑而出,日出而散的集市。在这里交易的,大多都是略有家产的小民。

“殿下,原本咱们想宰肥猪的,如今却变成了杀穷鬼,这如何是好?”廖兴说话一向口无遮拦,既然没有被太子嫌弃过,他也懒得改性。

朱慈烺轻轻握着手里的如意,良久方才问道:“现在地引和地钱一共挣了多少银子?”

廖兴望向了姚桃。这种大笔银两收入若是没有监控实在让人放心不小。尤其廖家还不能获得完全的信任,所以每笔交易都有东宫财务科的人参与其中,清点入库,账面上清清爽爽。

姚桃现在手中不止有女官,也有几个老账房,世面见多了更没有忌讳,当下上前道:“殿下,这几日来仅地产和地引两项收入银两共八十万。其中现银五十万两,还没除去火耗成色。另外还有商行的商票、各项实物折价三十万两。”

朱慈烺心中暗道:不能用统一货币符号统计真是麻烦。看来到了山东,还得尽快建立自己的金融队伍。

他望向廖兴,觉得这个商家出身的年轻人还算干练,倒是可以带走。

“八十万两也够了,彻底出货吧。”朱慈烺用如意敲了敲手心:“这种法子不能再用,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是东宫在幕后操作。若是世面上点滴风声,泄密之人定斩不饶。”

其他人并不在意这种警告,他们在河南一没亲戚二没故旧,泄密给谁去?廖兴却压力极大。他家是当地土豪,若是泄露出去,自然要找到他头上。正寻思间,他只觉得身上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望向太子,却与太子殿下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更是心头烦乱。

廖兴回到家中,将开会时的事不分巨细都重复给了自己爷爷。廖老爷听到最后的警告,叹了口气道:“你没听错,这的确是东宫信不过咱。”

“那咱咋办?”廖兴低落问道。他这些天来视东宫为自家的大靠山,心底果然没有贰意,没想到却还是不得太子信任,怅然若失。

“傻小子!”廖老爷却兴奋起来,笑骂道:“咱家连投名状都没交,就想让人信任?太子说这话,就是想提携咱们家,让你把投名状交了!”

“那不是土匪落草时候的玩意么?皇太子也玩这个?”廖兴不以为然。

“占据一山一寨的土匪都讲究,何况是掌握天下的天家呢!”廖老爷盘腿上床,侧着脑袋,让廖兴给他点了烟,吧唧两口道:“就看能不能跟住喽。”

“爷爷打算给个什么投名状?”廖兴问道。

廖老爷沉默良久,重重一拍腿:“你去散播风声,就说廖家收地引!十五两银子以下有多少收多少!若是量大,还可以放宽些!”

“爷爷!”廖兴吓了一跳:“万一砸手里咋办?我们家哪里来那么多现银?而且我这些天看下来,东宫像是准备往西北走啊。那帮阉人都在收拾东西呢!”

“放这风,就是为了出货!”廖老爷不满地看了孙子一眼:“咱们这么一叫,别人就会等着十五两卖了,正好让咱们家里人十二三两把地引都出手。”

“原来如此!”廖兴咧嘴一笑:“果然是老奸巨猾!”

廖老爷一巴掌扇了上去:“你爷爷我这是老而弥坚!”

廖兴哈哈大笑,出门而去。

老爷子独自乐了一会儿,等热乎劲过去了,方才想道:这孙子算是很有见识的,怎么会看不懂这虚抬暗杠的门道?嘿!这小子还知道逗我高兴了!

一五二城外萧萧北风起(十)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初,萧陌终于率领东宫侍卫队撤回了洛阳南大门的龙门县驻防,李自成的大军在几番恶斗之后,攻占了让他心焦蛋疼的汝州城。

萧陌按照太子的指令,带走了粮食和过冬用品,留下了大量银子。没有人知道这种局部通货膨胀会带来后果,想必李自成也不可能算无遗策地提前带着大量民用物资进驻汝州。其结果只能是东宫花钱买了声望,留给李自成一个物价飞腾怨声载道的城池。

同样的通货膨胀同时在洛阳上演,只是因为过冬的粮食已经收入粮仓,而且朱慈烺的军队可以从豫东调配粮食,对民生的影响并不是很大。反而因为地引的泡沫而让洛阳看起来有些繁荣,甚至连青楼酒肆的生意都好了许多。

朱慈烺原本只是打算赶在地引泡沫爆炸之前离开洛阳,留下廖家作为幕后黑手承继民众的怒火。他甚至都想好了对廖家的补偿,让他们在山东选一块良田好地,过上三代不愁衣食的好日子。然而事实证明他终究不是学经济学的,完全低估了市场泡沫。

即便是投入了大量的地引,洛阳城里的大户仍旧不肯接受被宰杀的厄运,竟然联合起来将它吞了下去,继续放出各种似真还假的利好消息,抬高地引价格。朱慈烺甚至真的动刀杀了几个哄抬地引的掮客,但仍旧止不住地下鬼市买卖。

地引在短暂的发酵过后,彻底变身为朱慈烺前世最为痛恨的东西——a股。

诚如后世进入股市的老百姓并不指望那些上市公司分红,洛阳百姓也只是希望投机成功,赚取差价。

朱慈烺大量放出土地,希望能够结束这个发育不全的早产的证券市场,却意外地迎来全城上下各界的集体抵制。

根本没人愿意用地引来买地!

因为地引价格的上涨。手持地引的人自然也是看着自己身家日益增多。每天醒来都发现自己更富有了,这种感觉绝对比有一块地更让人沉醉。

十一月初四日的孔子诞,原本只是儒生们的节日,结果却引发了全城狂欢。同一天也是太乙天尊圣诞,洛阳大小道观也是人满为患。因为初六日又是太上玉皇大帝的圣诞,所以喜气一直延续到了初七日清早。

听说已经有人开始预定十九日的酒席、戏班。庆祝九莲菩萨圣诞。

这些人都是想着自己手里的地引又涨了好多银子,花起来就像是捡来的一般。

洛阳的这股狂热自然吸引得四方游商纷纷来洛阳销货,枯涸多月的商路竟因此而打通,知府衙门还收到了商税。

朱慈烺第二次微服出访的时候,身后跟了一帮人,再不是富家公子模样,而是豪阔的老爷了。多出来的这些人,自然是萧陌、陈德等一干军官,虽然换了便服。却掩不住身上的血气。

“这都快赶上京师了吧。”萧陌对京师的认识是在鼠疫的阴云之下,洛阳又是他到过的第二大城市,见了这等狂乱的景象,难免有些不适应。

朱慈烺也十分不适应。他在紫禁城里煎熬了十余年,哪天不是生活在破家亡国的阴影之中?就算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头顶,也难以驱散他心中的雾霾。然而此时此刻,李闯大军距离洛阳不过一百五十里,两军夜不收时不时要打一场遭遇战。洛阳古城却如同枯木逢春一般,绽放出如此妖异的光彩。

“这些人还真不把李闯放在眼里啊。”陈德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满心不是滋味。

郏县大败之后,陈永福便失去了音讯。有说他已经撤到了开封,也有人说他被俘投降,还有人说他战死沙场……各种传言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所见一般。陈德想到自己父亲生死未卜,哪里还有心思逛街看景?恨不得满街萧瑟。全民备战!

“他们哪里是不把李闯放在眼里。”吴镜溃骸罢馐遣话汛竺鞣旁谘劾铩6杂谒嵌裕诟美锏氖腔拭鞯墓倩故抢畲车墓俣济还叵担灰约喝兆庸煤镁褪翘旌玫睾谩9倌杲袒谷唤坛稣獾热嗣窭矗 �

“怪不得他们。”朱慈烺摇头道。

众人已经习惯了皇太子殿下说些令人尴尬的话来。当然,身为皇太子肯定不会有“大逆不道”之心。只能说是仁德宽厚,自我检讨,绝对遗传了当今皇帝“宽以待人,严以律己”的风范。

权当“罪己诏”听呗!

“一炷真香本自然,黄庭炉内起祥烟;空中结就浮云篆,上祝当今寿万年~!”

众人沉默的时候,一队做法事的道士摇铃而过,口中提科宣唱。正好落在“上祝当今寿万年”的辙上。

“哎,吴先生,”朱慈烺等道士们过去,转头对吴溃按德叫惴虮匙拍纤涡』实厶V螅惺蚴咳恕傩账嬷负Q彻J钦娴拿矗俊�

“书中的确是这么写的。”吴嗡宦┑溃骸袄闲嘁惨晕钦娴摹!�

“为何?”朱慈烺问道。

“我华夏自有骨气在,焉能左衽披发,苟且偷生?”吴馈�

朱慈烺叹气道:“所以说,错在我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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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自有骨气在啊,若是这骨气没了,错的不就在我朱家么?”朱慈烺越想越感失落,只觉得自己与这热闹场面格格不入。蒙元入侵时,还有十万宋人殉国。到了满清定鼎,就连所谓的大儒黄宗羲都称呼清酋为“圣天子”。

“殿下……”吴齑葻R突然情绪低沉,连忙唤醒。

“都说‘日月重开大宋天’,若是只学得典章礼仪,能算是重开大宋天么?”朱慈烺边走边道:“不让百姓过得比宋人富裕安康,不让读书人比宋儒自尊自爱,怎么能当得起这七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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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先生说的是。”朱慈烺没有在这个问题纠结,心中还补了一句:大明还有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呢!……希望这个世界不要再有死社稷的君王。

“不过指责百姓不爱朝廷,不如先看看朝廷的所作所为是否值得百姓去爱。”朱慈烺回头又对陈德道:“这天下终究是先有百姓而后有朝廷。当初太祖高皇帝能够开国,得力于文武诸臣,更因为得了民心。为何那时候的百姓箪食壶浆迎我‘朱’字大旗,而如今却以李闯这等流贼为天命所归?这事不光宰辅要想想,你们这些武将带兵在外,也得好好想想。”

陈德只觉得一头冷水泼了下来,心中的邪火登时浇灭。其他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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