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的平凡生活-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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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哼了一声,转身向着院子里走,边走边说道:“没住没住行了吧!我告诉你,这些人住进来行,可是得把字据立清楚,你得给我们打印戳,证明银子你收下了!”
这四合套前后两进院子,与范进在村子里的房子,有些相似之处,大抵就是范家的老宅翻了一倍。但是从房屋质量和规模上,比范家当初那草房要强出不止一筹。前后八间房,全都是瓦房,其实在京师来说,也算是很值钱的房产。
院落里收拾的很有生活气息,一口荷花缸上面盖着盖子,鱼缸、花盆样样俱全,院里还栽了一棵梨树,证明院落的主人曾经是个热爱生活手脚勤快之人。只是眼下鱼缸空空如也,花盆里只剩了土,只有梨树还在苟延残喘。
小女孩没好气地对范进一行道:“你们要非住下也行,丑话说前头,我爹可有痨病!”
那瓦摇头取手朝着小孩头上落去,“我让你胡说八道!我告诉你,要是不还钱……”他的巴掌落了一半,就被范进轻轻叼住了腕子,面色严肃道:“有话说话,打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他只微一用力,这瓦摇头就连连叫道:“老爷饶命,老爷快松开!”随即抖着手腕不住地吸气,“一个读书人怎么力气这么大啊,您听我说,这家主人是有病不假,可他真不是痨病。您想想,如果真是痨病,小的还敢往他们家来,不早跑了?再说这丫头还能活蹦乱跳的在这气我?他就是个咳嗽,老病,去不了根。这是个要全家性命的病,钱花了不少,依旧治不好,什么活都干不了,光得花钱。欠了我们这些街坊的债,就只好拿他家房子来还,又不好把他赶出去,就收点租金。这丫头一嘴瞎话,就是怕干活,您说,要是像她这样,她爹哪来的钱还帐?我这是替她爹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呢。”
范进道:“人家有爹,不用外人教训,这房子我租了,其他的事你不用管。如果有什么事,我再找你。”他又看了一眼小女孩,见小女孩也正瞪着他,虽然方才自己帮了她一把,可是小女孩依旧对自己没有好感,叉着腰瞪着眼睛看过来,像是个保护自己地盘的小老虎。
薛素芳这时上前一步,朝小女孩笑道:“小姑娘,你姓什么啊?”
“不要你管!”女孩朝薛素芳吼了一声,朝几人道:“你们非要住也行,反正到时候别后悔。我跟你们说个规矩,我爹住在内宅下房,你们两位奶奶要是想住内宅可以,但是不许轰我爹走,要不你们就都住外院。还有得立好了字据,不许拿我家东西,弄坏了什么得赔。还有……”
“有什么?小畜生,还不给我滚回去,谁教你这么没礼貌的。尤其还敢跟读书人面前放肆,简直是该打。”一个衰弱的声音从女孩身后传来,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手里拄了根木棍,从内院走出来,前后没走几步路,已是气喘吁吁,他满面病容说话也没什么底气,连范进都吃不准他是不是真有痨病。
小女孩一见男子,叫了声爹,就跑过来扶,那中年人却毫不客气地举着拐杖打过去,“不听话,不听话,你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小小年纪,说话这么没礼貌,你唐大叔是为了咱家好,你倒把客人向外赶,还敢跟读书人摆脸色,我……”
打跑了女儿,这中年人才到范进面前见礼,他与这个时代大多数百姓一样,对读书人很尊敬。尤其听到范进是举人之后,更有些诚惶诚恐。那瓦摇头见他们彼此对上话,也就上前与范进立契,拿了房钱就走。
这中年人很有些惭愧道:“若是按我的本心,实在是不敢说举人老爷的房钱,可如今这房子虽然是小人住着,小人却做不得主。几文房费,都得还人的亏空,说到底,都是我这个病闹的。惭愧……惭愧。”
范进笑道:“住人房子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您不必客气了。还未敢请教,您尊姓大名。是京师老户了吧?”
“在老爷面前,哪敢称什么尊姓,小人姓郑,上承下宪,大兴人。早些年做买卖,赚下了这套房产,不成想害了一场短命的病,却又都断送了进去。连自己的儿女都受牵连,实在是惭愧……”
郑承宪?范进隐约觉得这名字在哪听过,但是一时却想不起来,大抵是前世某个爱追星的女友,追过一个类似名字的明星吧。既然想不起,便不在意,只问道:“老爷子家中还有什么人啊?”
“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叫国泰,出去做活了,不干活一家人就没嚼谷,丫头就是这个不听话的小要债鬼,还敢跟读书人面前耍横,等她兄长回来,看不揍她!”
两下寒暄几句约定,范进一行人包括两个女子在内住在外院,郑家人则住在内院,厨房厕所则是公用。事情一谈妥,郑承宪便又回了内宅养病,外院交给范进一行。那小丫头其实很勤快,外院收拾的也颇干净,只要再拾掇一下,就可以入住。
范进看看时辰,起身向外走,薛素芳问道:“去哪?”
“刑部,看看恩师。”
“等我一会,我也去。”薛素芳大方地说道,范志高忍住笑,桂姐也是一副笑咪咪的样子,薛素芳看看他们,“笑什么?做小妾的这个时候不邀宠,难道等到大妇回来啊?我去换衣服,陪退思一起走。你今天得罪了冯邦宁,万一他再带人报复,我在你身边可以保护你。”
正文卷 第二百三十七章 融冰
正如前文所说,会试是需要运营的。认为自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只想着靠文章取仕的,基本都逃脱不了名落孙山的命运。揣摩时代风气考官喜好,都是考生必做准备,否则便是明末八股大家艾南英那种结局,文章花团锦簇,可是怎么考也是名落孙山。
考官中试时的文章,平日出版的文集,以及当代优选的时文集录,在这个时代,都算是教辅材料。卖价最高,在此时也最为抢手。
万历时期商品经济已颇为发达,作为首善之地的京师,市场很有些规模。以书籍贩卖为例,按明时记载:燕中书肆,多在大明门之右及礼部门之外及拱宸门之西,每会试举子则书肆列于场前。每岁朝后三日则移于灯市。朔、望并下瀚则徙于城隍庙中。
今天初五,正好是城隍庙庙市的日子,从庙口一直到刑部大街,数里长的大街上,放眼望去便能看见一间挨一间的临时铺面、摊位、各色的招牌幌子,往来川行的行人、轿子、车马。开道的仆人与挡路的马夫争吵声,商人与顾客讲价钱的喧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吆喝声。空气中传来的除去翰墨书香,还有食物的香味。置身于此才能体会到为何嘉隆万被称为大明盛世,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当做何解。
不管键盘侠或是史学家如何高呼明亡于万历,到了万历朝就要考虑亡国问题,必须要振作,否则几十年后就会怎样怎样。事实上此时如果站在这条大街上,丝毫感受不到这种危机感。百姓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每个人都安守着自己的本分,而且生活的很开心。如果在这里立一个讲台,做一个马路演讲高喊江山将亡,大家要有危机意识之类的话,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要被丢臭鸡蛋。
时间虽已过了午,市场繁华依旧。交易的商品,除去书籍,亦有各色文玩器物不一而足,按照时人笔记:庙会乃为天下人备器物御繁华而设也……又外国奇珍,内府秘籍,扇墨笺香,幢盆钊剑,柴汝官哥……目不易见诸物件,应接不暇。
考期将近,来这里购物的,还是以文人学子为多,放眼望去,衣冠如云。既有来自东南繁华之地见惯大场面的,也有那些来自边塞苦寒,一进京师就目迷五色之人,茫然四顾,看哪里都觉得新鲜。
在这样的环境里,两个年轻英俊的书生把臂而行,就是最正常不过的现象。即便有人盯梢范进,来到这里也会跟丢。毕竟把一滴水洒入海中,再想找,就是难如登天的事。是以范进一到了庙市,胆子也就大了,与薛五走在一起,闻着那阵阵芬芳,心里不再怕被人逮到。
说实话,与这么个英武美人同行书市,很有点跟女朋友逛街的意思。考虑到自己正牌夫人刚进相府,眼下这情形若是被张居正逮到,接下来自己多半来个诏狱终身游。范进一方面觉得紧张刺激,一方面也在心里感慨着:总算可以纳妾,否则这种白学情景,搞不好就要演变成柴刀好船。
薛素芳扮男人的本事比张舜卿要出色一些,她在幽兰馆里受过训练,毕竟有些口味特殊的客人喜欢角色扮演,即便她不应承这种局面,也要学会相关技能。其自身从长相和气质上也都偏于英气,穿上男装很有些侠客风范。
她出生于军官家庭,又是在幽兰馆那种高等行院出身的,算是见过世面那种,对于京师的繁华感受不深。平素又较为高冷,即便是与范进在一起亲热时,也属于那种高冷范。逛这种书市她没什么兴趣,按照常理,多半就是敷衍场面,陪着范进转转,自身会表现得开心,但也只是表现而已。
可实际情景却大出范进意料,从崇文门到郑家铺的路上,范进就觉得薛素芳表现的和平时有些不同。此时的她跟在范进身边,手里捧着几个蜜麻花在吃,半点也没有花魁行首的矜持,反倒是一副普通女子陪情郎同游的欢喜模样,指指这里看看那里,兴趣盎然,热情十足。
大家进京时是清晨,连番折腾下来,天已过了午,肚子都有些饿。庙市这边不缺卖吃的,薛素芳好吃甜食,又是第一次进京,范进就买了这种北方的点心来吃。可是这种普通点心,怎么也不可能哄得花魁如此,这让范进心里颇有些奇怪。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种态度总是让人感到舒服,范进自己的心里也颇为满意。边走边道:“这庙会啊卖点心的差一些,等过两天我带你去别处转转,找那地道的点心吃。其实我跟你说,每到一地,要想吃好的,不能光去大酒楼,还是得钻胡同。越是那不起眼的小店里,越可能有地道风味。”
薛素芳点着头,问范进道:“退思也是第一次来京吧?怎么感觉你仿佛对这里很熟悉似的,很多胡同道路你依稀可以找到,还有吃喝口味也能接受。人都说水土不服,在你身上看不出来。”
范进笑了笑,“我要是说我上一世在京师生活过你信么……其实我也不信,大概就是适应性强吧。至于说认路,京师的路比我们广州的好找,我也是胆大敢走罢了,其实也不怎么认识。”
前世京师土著的他对于四九城地理自然熟悉,只是城市的变化太大,前世对这个城市的记忆有不少地方用不上。饶是他前世在这个城市生活多年,也不敢说对几百年前的这片土地了如指掌,很多时候也是靠猜。
除了城市规划建筑不同,再者,就是一些前世极熟悉也极寻常的小吃,在这一世还没发明出来,已有的食物口味也不一样,因此他一边溜达一边也小声嘀咕,“卤煮、豆汁、焦圈、炒肝……你们等着我……”
他到这边主要目的,是采办礼物。不管是拜见侯守用,还是到相府都不能空着手。读书人馈赠不离文墨,他转了几个摊位,便在一个地摊前看中一本《说文解字韵谱》。伸手刚要摸,不想那老板就已经把鸡毛掸子横过来。
“别碰,这书比你爸爸岁数都大,摸坏了算谁的。十两银子,先拿钱后看。”
范进看看这老板,却见老板也面带不善的看向自己,似乎对这单生意没什么做成的兴趣。薛素芳在旁朝老板一笑,“这位掌柜有话好说,做生意和气生财,这么板着面皮就什么都别做了。讲个实价吧。”
老板打量了几眼薛素芳,脸上神色也缓和了些,点头道:“这位小哥说话怪好听的,南方人吧?这日子没少听你们那的口音。南方人好啊,东南文教盛地,听说天下有学问的人,都出在南方,这科你下场,保你中状元。既然小哥发问,我也给你个面子,九两七,少一个钱也不行了。我这给的都是实价,没那么大花头。”
“一言为定,谢谢掌柜。”不等范进拿钱,薛五自己抢先拿了十两银子过去,对老板道:“多出来的请您喝酒,另外请您帮着找个盒子装起来,我们要送人。”
说话间她将书拿起来看了看,交给范进,范进翻动几下确定无误,老板也拿了个檀木盒子过来。又看了看范进,鼻子里哼了一声,未置可否。等离开那摊子,范进苦笑一声道:“忙的乱了,忘了换衣服,这件珍珠毛本来是好衣裳,可是破了几处,就不值钱,也难怪老板看不起我。那个银子……”
薛素芳一笑,“退思还要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