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城天下-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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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对苏云卿赞赏地点头,无不威严地道:“众将士平身。”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起来。
天地突然静止,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只有风声依旧,幡帏被吹得烈烈作响。
方怀习惯性地看向苏云卿,等候听从她的指示。
苏云卿冷汗涔涔,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这个错误细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却绝不容忽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而她苏云卿带出来的兵只遵从她的话,却不从王命。这对于执掌皇权的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威胁?
皇上的脸色果然一下子沉下去了。
苏云卿“砰”地一声跪下,却好似没有看到他的不悦,眼帘微垂,沉着冷静地说道:“请父皇赐笔墨。”她的双手笼在袖底,轻微地颤抖。只有苏珏和洛谦玉离她非常近,才感觉到她的紧张。
皇上有一丝的不解,仍然吩咐道:“准。”
很快,描龙纹的金笔和刻松涛怪石的端砚送来,彩娥捧砚,宫婢磨墨。
苏云卿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副卷轴,往空中一抛,画卷精准地被方怀接住。苏云卿向他点点头,方怀解开系绳,与张勇各持一端。
画卷徐徐展开,一幅长近五米宽约一米的水墨江山图完全展现在众人眼前。
高山巍峨,青松孤立,云雾缭绕,万道瀑布直流而下,辱利剑劈石,溅出无数珠玉。画面大开大阖,气势如虹,似乎真的能听到瀑流轰然鸣响,气势狂放不羁,笔端江山天下尽收眼底。
苏云卿持狼毫蘸饱浓墨,足尖一点,如一只轻盈的蝴蝶翩跹而起。她手腕轻振,金笔游龙走势,草书张狂傲恣,水墨画留白处题了一行字:江山如此多娇。
最后一竖轻若飘舟,收势却重逾千钧。一点一捺,自成一家之流。
苏云卿收笔,方怀张勇摊开画卷,低头跪拜呈奉在君王前,态度恭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满意地绽开笑容。
如此,君臣俱欢。
皇上大力表扬了苏云卿一番,接着,侍礼太监宣读了一份长长的奏折,无非是三人立此大功,应大加褒奖。封苏珏为恒安王,加封西北兵马大统帅,赐西北十三州兵符。封苏云卿为靖容公主,赐封邑良田府邸。洛谦玉官升一级,再赐了不少珍奇古玩。圣旨后面附上一份长长的赏赐单子,让传旨的公公足足读了十分钟。
苏云卿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风吹过,后背凉飕飕一片,实在惊险万分。
苏珏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轻声问道:“你那副画哪里来的?”她不善画,熟识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苏云卿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支吾了一声:“就是……顺手拿的……”
苏珏仔仔细细看过那幅画,皱起了眉:“萧律那里拿的?”他与萧律有来往,自然能认出萧律的笔迹。论这份大气见识,苏珏所知道的人当中,唯有萧律能画得出这样锋芒逼人的画意。
苏云卿点点头。
苏珏凝眉,他的十一皇妹果然胆子不小。不过,似乎萧律也十分纵容着她。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他一时也想不明白。
再然后就是赐宴景仁宫,群臣同祝,中宫皇后娘娘亲自布置贺筵。
帝后坐在正中主位,太子位于右首第一个座位上。他举杯遥遥对苏云卿笑了笑,两人目光相接,苏云卿眼底泛起一丝欢悦的笑意。洛清秋似乎比她离开时更清减了些,依然是凤冠雍容,绣上百鸟朝凤图案的裙裾华丽端庄,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皇后。
第二卷 画屏烟冷角声寒 第五章 相见欢
第五章 相见欢
她表现的端庄贤淑,嘉懿良德,甚至对视为平生仇敌的沈萱华之子苏珏也是平静温和嘴角含笑,和蔼可亲地关怀了几句,苏珏喝下一杯酒,不咸不淡不疏不近礼貌性一一回话,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苏珏的表现可圈可点,何况是一直以来周旋于各种势力之下的苏云卿?她拉着洛清秋的衣袖装痴卖乖,有说有笑,不知道的可能真以为这是一幅母慈女孝的场景。
没多久,宫宴开始,笙歌箫舞,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来来往往端盏送酒的青娥,长袖飘袂的舞姬,温玉香粉,其乐融融。
苏云卿身为女儿身,不便出现在文武百官面前,她令方怀王勇跟在苏珏身边,在细君的引导下,和皇后洛清秋入偏殿见各路诰命夫人。
皇后施施然登上主位,所有夫人行礼,敛裾前倾:“拜见皇后娘娘拜见靖容公主”
洛清秋微微扬起唇角,笑容含而不露威而不煞:“都起来吧,各位都不必拘礼。”
所有人依品阶大小安座。“不必拘礼”只是场面话而已,在宫廷这个等级最森严的地方,谁敢逾越一步?
宫礼是她极其熟悉的,苏云卿一直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稍稍低头,既不凌厉强势,也不娇怯柔弱,绝不抢去皇后的风光,却也一派雍容大气的皇室公主的气度。在场的几乎都是朝廷赐封的有品阶的夫人,也有几位已出嫁的公主和品阶不低的嫔妃出席,苏云卿扫视了一圈,没见着几位待字闺中的贵女,芊芊自然没有看到,甚至连她的娘亲也不在场,不由失望至极。
不过她掩饰得极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失落的表情又被语笑嫣然的笑靥代替。细君知道她的心思,待她入座,轻轻附在他耳边道:“婉妃娘娘在西桐宫等着公主,皇后娘娘命奴婢稍晚时候引公主过去。”
苏云卿稍稍定神,压下焦灼的心情,点点头报之一笑。
她环视全场的时候也没落下独自坐在一角的苏曼楚,她表情不善,看到苏云卿的时候更是秀目喷火,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将苏云卿千刀万剐,要不是身后两位侍女压制住她,只怕苏曼楚当场就会失控。
苏云卿见惯了大场面,对她凌厉如刀的眼神视若不见,就当是挠痒痒过家家,压根不当一回事。这让苏曼楚对她更加恨之入骨。
祝辞声声,苏云卿被重重赞不绝口的溢美之词包围。在场的都是经历过风雨的快成精的女人,家斗宅斗宫斗几乎能写出一本斗破宝典,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公主是不可得罪的新宠,她与四皇子、洛家少主交情匪浅,若是能与她搭上关系,对自己夫君的仕途自然有不小的帮助。
对于她们的心思,苏云卿自然心如明镜。她只是虚虚实实地笑意盈盈地应付,又讲了几段封州的风土人情,胜在新奇有趣,哄得一大群没出过京城的女人啧啧称道。当然她也不忘旁着侧着拍洛清秋的马屁,又送上几种从封州带来的异国名贵香料和胭脂水粉,又被人夸了一通娴雅孝顺。
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后,细君送来茶水,不小心泼到苏云卿的衣衫上,苏云卿这才急忙站起,借着换衣裳的名义匆匆告退。
西桐宫离景仁宫不远,苏云卿一路提着裙裾飞奔,顾不得细君在后面追着念叨些礼仪姿容,推门闯入。
在院中浇花的素绫被突然出现的苏云卿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浮现惊喜的目光,抬手对努力喘气的苏云卿飞快道:“娘娘在西厢禅房。”
苏云卿提脚继续跑。
西厢处的檀香气味幽幽不散,隐隐传来木鱼“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平和安宁,自有一种自在出尘的情怀。苏云卿急促奔跑的脚步扰乱了原本的清净。
钟罄顿时停住,西厢里青烟袅袅,那个温柔如水一般的女子突然停止了呼吸,不敢回头,声音在片刻变得低哑,一丝不确定的犹疑和莫名的激动让她僵直了身体:“是……云儿吗?”
苏云卿推开门,朦胧的视线中只有跪在蒲团上的女子,鼻子一酸,眼中的水汽化作透明的水滴打在地上,砸得心底生疼生疼。她一下子哭了出来,抱住秦婉如嚎啕大哭:“娘,我回来了”所有的思念、无助、不安、委屈、心疼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哭得像小孩子一样肆意任性。
秦婉如像小时候一样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乖云儿,不哭了,娘在你旁边,娘就在你旁边……”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热泪盈眶,望着正中央挂着手持玉净瓶,脚踏莲花台的观世音画像不禁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道:“多谢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吾爱女云卿平安归来。”
苏云卿好不容易才忍住泪,歪在秦婉如怀里,嗅着熟悉的如***般淡雅清幽的体香,不舍地抱着她,有些埋怨:“娘,你瘦了,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呢?”
秦婉如温柔地捋了捋苏云卿的额发,认真地端详她的脸,欣慰地笑了:“我的云儿长高了,越来越漂亮了。”
苏云卿得意地扬起嘴角:“那是,因为我娘是个大美人嘛”
秦婉如被她骄傲的表情逗得笑了,又无奈地摇摇头。
“云卿云卿”西桐宫外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
苏云卿一下子从她娘亲怀里站起,惊喜地叫道:“娘,是龙扬来了”
秦婉如拉住她整好衣衫,才温和地道:“快出去看看吧。”
苏云卿刚拉开门,眼前一黑,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她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被人抱起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明亮不羁的笑声在院落里回响:“云卿,你总算回来了,我太高兴了,哈哈”
苏云卿被他拦腰抱起转得头晕眼花,想起身后还有她娘在看着,不由气得捶他:“死龙扬,发什么疯,还不赶紧放我下来”
龙扬只好讪讪地放下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苏云卿傻笑。他满心满眼看到的只有一个人,看不到其他。
秦婉如微微蹙眉,眼底有些不赞成。却也清楚两人从小要好,关系不比一般,话到嘴边也不知怎样开口。只是一沉吟,便打定主意,下次私下和云卿讲清楚男女有别。
素绫端着茶盏,微微屈膝:“娘娘,公主,芊凝小姐来了。”她刚说完,身后洛芊凝像小百灵鸟一样飞过来,声音婉转清脆:“云卿”
洛芊凝站定,先向秦婉如行了一礼:“婉妃娘娘。”她自小知礼懂事,向来乖巧惹人喜爱。
秦婉如对她也是青眼有加,笑意深深:“芊芊也来了,我去盛银耳莲子羹来,你们三个孩子先聊着吧。”她知道三人关系深厚,云卿一回来肯定有说不完的话,便带着素绫先出去给他们留出独立的空间。
“芊芊”苏云卿惊喜地大叫,一把扑过去伸出双臂紧紧勒住她,无限怜惜:“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你已经两个月没有給我写信,我快担心死了。”芊芊浓密的睫毛上挂上晶亮的水钻,一闪一闪,下一刻就会滴落下来。
苏云卿最疼芊凝,见她泫然欲泣,忙赔礼道歉:“是我错了,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洛芊凝睁大眼睛歪着头想了想:“那好,就罚你好好陪着婉妃娘娘,以后不许走了。”
苏云卿被她的话感动得心底涌上暖意,忍不住捏了捏她雪白如玉的脸颊,爽快地回道:“好啊,我认罚”
龙扬在一旁看着吃味,瓮声道:“云卿,我给你写了这么多信你只给我回过四封”他大声控诉,语气不满。
苏云卿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对芊凝的纵容宠溺,扬眉拉下脸:“你还好意思说,谁知道你一声不响跑到西南?我每次回信都是发到京城,要不是芊芊告诉我你受封做了骠骑将军,我都不知道你已经投军人不在京城。”
今年二月,龙扬率军平息了几场南疆动乱,被皇上赐封为“骠骑将军”,官拜三品。龙家刚好处于皇上大加笼络的时期,龙扬在南疆平乱中大放光彩,自然封官拜爵顺水推舟。
龙扬蔫了,垂着头讷讷道:“我本来是想去西北找你的,可是我爹把我骗去了南疆。不过我在南疆也一直想着你的,真的”他用力晃着脑袋表达着可信度,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样子憨直可怜。
她心里有些感动,一努嘴:“好啦,不怪你。不过下次自己把字练好给我写信,不许让军师代笔”
“好”龙扬重新露出明亮耀眼的笑容。
苏云卿从袖口掏出一个绣兰花的锦囊,递给芊凝:“送你的,看喜不喜欢?”
锦囊里自然是避尘珠,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光芒,蓝莹莹一片。
洛芊凝虽然没认出这是什么珠子,但对苏云卿的礼物自是无比高兴,点点头绽放纯净无忧的笑容。
龙扬不甘受冷落,邀宠道:“我的礼物呢?”
苏云卿摊开手:“忘了。”
龙扬又露出受伤的神情。苏云卿忙许诺:“明天给你补上”龙扬这才高兴起来。
说话间,银耳莲子羹端了出来。香甜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令人食欲大振。苏云卿舀了一口慢慢品尝,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味道,银耳用温水发过近三个时辰,煮的软浓粘糯,莲子也恰到好处,入口即化,配上冰糖甜而不腻,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还是她的娘亲亲手做出来的。不是因为添加了格外的配方或者手艺特别出众,而是有一种家的感觉。
能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品尝同一样食物,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苏云卿亲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