禛馨纪事-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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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哈什一一接过,嘴上笑着说道:“二姑娘说的带兵那个事儿,是去岁十一月的事了。二姑娘不用太过担心,二少爷一点事没有。”
“是么?我今日看到,急糊涂了,就对爷爷说了这些。”我拍拍头,笑了笑,道:“行了,没什么事就回吧。问阿玛、额娘、姐姐、姐夫好。我明儿再差人送些宫里打赏的点心、用度回家。”
眼看着伍哈什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离了我的院门,我才松了口气。
“额、额……”映雪回了屋,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出声唤回我的注意。
我笑着抱她起来,摇头说道:“没什么,额娘想着雪儿为何这么重呢。”
“雪儿不胖,”小丫头小声地反驳,又抬起天真的眼,问道,“额娘,雪儿想阿玛了,雪儿晚上要跟阿玛一块儿。”
我暗淡了眼神,对映雪说道:“今儿我们在屋里用膳,不去书斋那边。”
女儿看我神情不豫,嘟囔着没敢再说什么。
“主子,爷过来了。”红鸾在屋外禀道。
淡淡的看着他进屋,抱起映雪入桌用膳。席间他只低头与女儿说话,并不与我多言。
我呆坐着,脑海中翻腾着各种想法。他突的在桌下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我惊讶的抬头望向他,却见他飞快的扫了我一眼,对着映雪摇摇头,说道:“雪儿不要说话,慢慢儿吃。”
究竟,怎么一回事,我心中满是疑问。
注:
1。语见《清实录?圣祖实录》卷二七一二月丁酉条,特注。
即指镶蓝旗逃人孟光祖假称诚亲王胤祉巡视五省招摇一事。康熙五十五年末直隶总督赵弘燮疏言:真定知府刘民瞻报称:诚亲王胤祉游行山西等省,今沿途预备,臣查并无部文明,系光棍假冒等语。
其五十一 真相
(康熙五十六年三月三日事)
我不知晓,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有着怎样深沉的内幕。反复猜度,不得要领,只能眼看着朝臣们对孟光祖案件的攻击,只能焦急的等待皇帝处理二哥哥的谕旨。
三月三日,阳光明媚的上巳佳节,我未出院门,只命了丫环们在院中临水处支起锦帐,又令仆妇挑了泉水,拿了佩兰,欲在院内为映雪行祓禊、沐浴之礼。
映雪沐浴草药汤之后,红鸾送上衣物,我一一为她穿上,又依次在纽扣上系上碧玺玉坠、佩兰等物件。另命秋蝉为映雪梳了汉人家小孩的双髻。
雪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心的对我说道:“额娘,雪儿好看。”
“没羞的孩子,哪有人自个儿说自己好看的。”
女儿看向我,指了指我头上的荠菜花,央求道:“雪儿也想要朵花儿戴在头上,跟额娘一样。”
“好,额娘为你簪在髻上。”我挑了一枝模样儿俱好的荠菜花,点上胭脂1。。
突听院门那边一片嘈杂,见他缓缓步入院中。
“阿玛,”映雪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叫他。
他从我手上接过荠菜花,轻轻簪在映雪头上。我看了他一眼,对女儿说道:“雪儿,先把礼行完,再与你阿玛玩。”
小丫头抬起眼,可怜的看了他一眼,百般不愿的挪步到我身边。
我心里好笑雪儿的样子,却仍严肃了神情,道:“去给西天王母磕头请愿。”
“去吧,”他笑看着女儿,说道,“行完礼,阿玛带雪儿去玉泉山踏青、赏花。”
映雪瞬间亮了眼神,飞快的跑去磕头行礼。
“我叫人准备点心给你们带去。”我看着他,淡淡的说道。
“同去。”他望着映雪,说道。
青草柔嫩,飞花点袂,蝶舞车辕。
一年之中最好的光景,恐怕全在这日了,我却重重心事,无意欣赏这片美丽。
映雪趴在他怀里,兴致勃勃地看着车窗外。
他拉了我的手,在我掌中,轻轻写了个“信”字。
信?!是要我信任他,信任哥哥……还是,还是,我写给二哥哥的信!我疑问的抬起头,定定的望着他。
“哪里用说出‘舍命’的话。”他轻轻叹息,将我拥到怀里。
“伍哈什竟敢将信送到你那里了?!”我气不过,说道,“我家的奴才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忠仆了。”
“如今这个事,你不要过问,只管静静的看着就好了。”
“我何尝不想置身事外,可那是我哥哥啊!我怎能不担心。”
“傻孩子,你就是想太多了。”他轻抚我的发,说道,“好在我阻止你二哥告发孟光祖,不然现下就不是老八他们焦头烂耳了……”
“孟光祖这个事情怕不是最近才有的,招摇这么些年,八阿哥他们怎么突然寻起三阿哥的晦气?”我抬眼看着他,问道。
“想不明白就算了,宫里的事你样样儿都想弄明白么。”
“阿玛、额娘!”我们齐看向女儿,她嘟着嘴抱怨道,“你们怎么自顾着说话,不理会雪儿!”
我笑着搂了映雪,说道:“阿玛与额娘在商量送什么礼物为雪儿庆生呢,雪儿想要什么,告诉额娘。”
小丫头听到礼物,立即笑弯了眼,嘟囔着列举了一堆她喜欢的东西。
他笑看着女儿的天真样,一边轻声说道:“我都想寻寻老三的晦气!去岁老八患伤寒那个事儿,我还纳闷着皇阿玛怎的突然问我是否使人往看,几害我被皇阿玛误解,原来竟是这个扮书生的老三使坏!”
我靠着他的肩,问道:“难道三阿哥也对八阿哥落井下石,现今八爷无事,便揪着孟光祖的事报复?”
他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底下确是这样。可是,老八他们都没料到,题参的事与皇阿玛有关……”
我直起身,看着他。皇帝指使的?!那此次撂倒的这一大片官员,是与八爷一党有关的人?皇帝是借着八爷的报复趁机整肃朝堂上与之有关的朝臣,八爷党到头来吃个哑巴亏却也无处诉说……
他点点头,证实我心中的想法。帝王心术,如此之深,好一个“上屋抽梯”2。啊!
“可是,现下二哥哥他是否会被罢官,或者更严重的处罚……”
“放心,如今西边战事紧急,你二哥是个将才,皇阿玛不会怎样的。”
“真的么?你为何这般了解皇帝心中所想?”我仍有些不信。
他冷冷的笑了,一阵悲哀弥漫。他每日都在不停的揣测那位至尊的想法,甚至,忘记了自己。我将手覆上他纠结的眉,不要那么悲伤,这样哀恸,让我无法呼吸……
“这些话到此为止,不可再对任何人说。”车停了下来,他恢复了淡漠。
我抱着映雪下车,满眼的碧绿欲滴,严寒已然过去了吧。
注:
1。荠菜花为白色。清代仕女簪花,如果是白色的花朵,讲究礼节的需染上一点胭脂水,或安上一片金箔。(《中国古代服饰简史》)
2。“上屋抽梯:假之以便,唆之使前,断其援应,陷之死地。遇毒,位不当也。”(《三十六计》)
其五十二 伤逝
(康熙五十六年三月…五月事)
三月十二日,我院里闹热着给映雪庆生。嫡福金、李姐姐送了礼来,三位格格也凑了一百两银子办宴席。我念着格格们用度无多,倒破费凑了银子,心里过意不去,忙重重打赏了来人,又遣红鸾去请了三位格格来。
阿玛、额娘亦命了人家送来个做工精美的金镶玉颈圈,并数十匹杭绸。
我笑着自做主把绸缎分送给各屋福金、格格们。映雪嘟着嘴,说道:“是雪儿的。”
“哪里这样小气,”我捏着女儿的脸蛋,“送些给哥哥们,不行么?”
映雪歪着脑袋想了想,才点头应允。
说话间,元寿阿哥拿来张自书的字送与映雪,我看着可喜,便命人送去装裱起来,改日可挂于室内作装点。我见天申阿哥拿出个大食盒,便猜着八、九分他要送的东西了。果不其然,盒里全是他张罗的好吃糕点。
“谢谢五哥哥!”映雪高兴的跑过去,三人围桌坐着吃了起来,哪里还管我们备下的宴席。
我笑着拉着福金、格格们入席,不去管孩子们的玩闹。
那日的热闹仿佛还在昨日,却突然传来了和硕格格亡故的消息。
府中的色彩瞬间被单调的白绸取代,眼前总是李姐姐悲恸欲绝的样子。
“李福金不要难过,雪儿以后会为二姐姐孝顺福金的。”映雪拉着李姐姐的手,认真的说道。
她控制不住,抱着映雪哭泣起来。
虽不喜欢李姐姐对上圆滑,对下严苛的处事,但那毕竟是她的生存方式,我无意指责。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眼前只有一个一心为着子女着想的可怜额娘罢了,这一刻,已经无关个人喜好。
“姐姐节哀,”我轻声对她说,“和硕格格泉下有知,亦不希望姐姐如此不饮不食。”
夜深人静,我轻抚映雪的睡颜,生怕鬼怪趁我不备,将她带走。
四月,我与映雪随他赴热河。心里想起三年前的事,眼皮子突突的跳个不停,也不知什么缘由。
才安顿好,暴雨便下了一整天,他去请安回来湿了一身,我忙取来衣物为他更换下,又递给他干净帕子拭了面。
“小心染上风寒了。”我解散了他的发辫,拿来帕子轻拭水滴。
“淋些雨,不妨事,不是烈日就好。”我笑起他的怕热。
“映雪呢?”他不见女儿,问道,“这么大的雨,要把这爱闹的小丫头闷坏了。”
“我倒好半天不见她了,也不知道疯到哪里去。”说着我便命回事太监刘希文带着几个小太监、丫环去寻映雪。
众人寻了半日,才把淋得全身湿透的映雪找到,我生气的正要说她,小丫头却含着泪,可怜兮兮的看着她阿玛。
“四格格,你也不用装这副可怜样儿,今日,额娘定要管教管教你。”我佯怒拿起藤条,拉过她的小手,藤条还未落下,她倒先哭喊起来:
“阿玛救命!额娘打雪儿好疼呢!”
我与他好笑的看着映雪,听见他开口道:“先让她换了湿衣裳吧。”
映雪应和的对我点点头,“换了衣裳再来受藤条。”我严肃着说道。
小丫头被我唬得没了主意,又看向他,“还不给你额娘跪下认错。”
映雪立刻扑通跪下,含着哭腔说道:“额娘,雪儿错了……雪儿再不敢了。”
“四格格,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我忍不住笑出来,“去换衣裳吧。”
小丫头见我和缓了脸色,才兴高采烈的到内室更衣。
“二哥哥见了,怕要说她像我幼时了。”我笑看着女儿远去的单薄身影,好像一阵风便会将她吹走。
为何眼皮子总在跳……
“如果那日,我让雪儿先换了湿衣裳,她是否就不会生病?!”我轻抚着映雪佩戴过的物件、穿过的衣裳,不停的自问。我怎么这样疏忽?!映雪才刚两岁啊。满天神佛,你们难道没有听到我的祈祷?!我愿用自己的寿命换取映雪的无恙,你们为何没有听见?!
“主子,您若伤心,哭出来便好了,您这样忍着,我跟秋蝉两人看着怪难受的。”红鸾含着泪劝道。
“我不哭,”我扬起笑脸,“雪儿看到我哭,会难过的,走得也不安心。”
“主子……”红鸾欲言又止,没奈何的对着秋蝉摇摇头。
热河的雨仍在下,水汽弥漫了大地,是否,天也在为我哭泣……
“我抄些经文,不然雪儿在地下要被人欺负了。”我麻木的摊开纸,不停的抄写着。
红鸾、秋蝉无奈的看着。
如此恍惚过了几日,见苏公公满面愁云的来我院中。
“福金。”
“什么事?”我淡淡的问,眼睛却无目的的望着窗外。
“您劝劝爷吧。”
他怎么了?我恢复了视线,望着苏培盛无声的问道。苏公公断断续续说了他这些日子拼了命的做事,晚间狂饮。
他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双手紧握,我怎么忘了他的悲伤难过。
径直来到书房,轻声入了内室。
他愣愣的拿着映雪玩过的拨浪鼓,“咚、咚、咚”单调的声音回荡屋内,狠狠击打着我的心。
“胤禛。”我轻声唤道。他忙收起小鼓,掩饰难过。
我怎么忘了,短短三个月,失去了两个女儿的他比我更伤痛。我可以哭、可以不思饮食,他,却不能哭,不能痛。
“胤禛……”我拥着他,颤抖着哭不出。
“难过就痛痛快快的哭吧……”他叹息着说道。声嘶力竭,终于无法阻止泪水夺眶,任悲伤将我包围。
这一刻,我忘记假装坚强,尽情扶在他肩上哭泣。他默默的拥着我。时间点滴流走,耳边只有雨滴清脆的声响。
佛主啊,我愿一世念佛诵经,只求你免除映雪下世的苦痛。
其五十三 大将军王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柔和的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