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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蚀心者-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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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旺的一支。”

“可惜再怎么样他身上流着的也不是真正傅家的血,难怪三房坐大。”方灯若有所思地说道。

“所以我说你是小狐狸,什么你都知道几分。”傅镜殊用狗尾巴草驱赶两人面颊边的蚊子,“虽然宗谱上他们是铁板钉钉的傅家人,但是二房也知道自己毕竟不是正统血脉,所以从傅传格那一代开始就长期居住台湾,一心一意在那边扎了根。傅家园这个祖宅虽然有他们一份,其实他们也没住过几天,家族里的事务也很少主动过问,大房没落后,就唯三房马首是瞻。他们记着我曾祖的恩情,在台湾桃园据说有一座和祖宅格局大同小异的院子,也叫傅家园。说是仿造,不过现在另一个傅家园一定比这里要好上许多倍。二房后人众多,我也是偶尔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听说多半不经商了,不是从医,就是搞艺术的,大多过得还不错。”

方灯从没听过他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但看他的样子并不厌烦,仿佛他也需要这样一场回忆和倾诉。听他说话对于方灯来说是一种享受,连院子里飞舞的蚊蝇也没那么讨厌了。

“三房傅传声就是你的祖父吧,他的名气一点也不比你曾祖父小呢。”

“我祖父傅传声是曾祖最小的儿子,大太太嫡出,视同珍宝。他也争气,从小勤奋善算,聪明果敢,最有曾祖父当年风范,所以曾祖父也最疼爱他。二十岁那年,祖父在家族安排下娶了马来西亚一个拿督的女儿,姓郑,也就是现在大家说的郑太太。婚后他正式代父打理生意,继承了公业,把木材和橡胶生意做得更大。除了我曾祖打拼下来的基业,他自己还购置帆船,开拓船务。那是傅家最鼎盛的时候,岁入万金,富极一时,祖宅也是在他手上重新翻新,重整了花园,加盖东楼,供自家三房妻小居住。我祖父字风涛,东楼当时又叫做风涛别院,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你祖父有几房妻妾?几个儿子?”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方灯小心翼翼地问道。

“三房不如二房人丁兴旺。我祖父只有一个妻子,就是仍旧健在的郑太太。”

方灯纳闷道:“怎么会……”

傅镜殊当真就像一只修炼了千年的老狐狸,总是能一眼看穿对方的心思。他顺着方灯的话说道:“郑太太也是个奇女子,人品才貌不逊于我祖父。她是家里独女,为人精明,手腕玲珑,在娘家待嫁时说话就很有分量。她带着巨额的嫁妆来到傅家。可以说,如果没有她娘家的助益,傅家在南洋不可能至今四代不衰。我祖父生前也很敬重她……”

“我听出来了,你祖父怕老婆!”方灯笑着拍手,自觉不妥,又拉了个鬼脸。

傅镜殊似笑非笑,“总之,郑太太一直是我祖父的贤内助。不过……婚后几年她连生了一儿一女都夭折了,之后很长时间无所出。”

“然后呢……”

“四十年代末,国内局势渐渐明朗。我祖父同意郑太太的提议,将三房暂时迁往大马。二房一直都在宝岛台湾,傅家园里除了大房,还有两个负责看管园子的下人。”

“我是问你祖父后来是不是有了别的孩子?”方灯想说的是,她其实只关心傅镜殊的身世和命运,别的统统与她无关。

“你就是沉不住气。”傅镜殊笑话她,“我说的就是这件事。解放前夕,傅家三房,实际上也就是继承公业的傅家本家举家外迁,人和值钱东西基本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个园丁,也就是老崔,和一个丫鬟,还有……丫鬟肚子里的孩子。”

“那就是你父亲?”方灯说罢就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她脑子一热就犯傻。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真要那样,傅七绝对是驻颜有术的妖怪小心翼翼地问。

傅镜殊支着额头笑,“方灯,真有你的。”他的笑容总是很浅,一瞬就散了,“那是我父亲没错,他叫傅维忍。”

“为什么别人会相信那是主人家的儿子,而不是丫鬟和园丁生的。”方灯暗暗祈祷老崔听不见她的话。

“因为丫鬟和园丁老崔是两姐弟。一年后我祖父亲自来信承认了这个儿子,还托大房的人多多照顾他。他本打算缓几年等到郑太太那边心境更平和就把那对母子接过去,没想到一转眼时局就不允许了,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方灯说:“那个丫鬟当初被留下来看院子,也是郑太太的主意吧。”

傅镜殊答道:“你有时很聪明,有时又很傻。不过还好聪明的时间比较多。丫鬟叫小春,大家都叫她小春姑娘。她是我祖父乳娘的女儿,比他大五岁。”

方灯张嘴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后来这个小春姑娘,也就是你亲祖母也去了大马?”

“不,她死了。原本也可能是去得了的吧。毕竟小春姑娘生下的也是我祖父唯一的血脉,没想到郑太太寻遍寻名医终于得偿所愿,在三十五35岁之后又生了一对龙凤胎。所以,不愿意再接他们过去。直到十多年前我祖父去世,临终交代郑太太一定要把我父亲傅维忍带回大马好好栽培。郑太太念着几十年夫妻恩情,才最终同意了。”傅镜殊将这些事用寥寥数语带过。

“小春姑娘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没跟你父亲一块去大马?”

“你问题太多了。我没有去,是因为郑太太只答应了把我祖父的‘儿子’带往大马,并不包括其他任何人。”

“你也是其他人?”她隐隐觉得其中的缘由必定和朱颜姑姑有关,否则傅维忍也不可能丢下妻儿独自远走,但方灯不敢问这个。

傅镜殊不想说的事,谁也没办法让他开口。

“你还没被蚊子咬够吗?我不想明天到学校被人以为脸上长麻子。”他转开了话题。

方灯扭过头去看他。院子角落有一盏昏黄的灯,灯下的傅七面色如常,但方灯看得很清楚,他那双大多数时候都无比清明的眼睛里此时透出了些许迷茫,仿佛还随着他先前的追述迷失在旧时光里。

“那我回去了,我的脸好痒。”方灯走到墙根,又回头对他说了一句,“真好,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她没头没脑的话让傅镜殊有些惊讶。

方灯点头道:“你的家人就好像活在故事里的人一样,难怪大家都说傅家是这岛上最了不起的家族。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觉得很骄傲。”

傅镜殊把手里捏了一晚上的狗尾巴草扔进草丛里,自我解嘲地笑了,话语里不无落寞,“你真觉得除了这个姓氏,我和原本住在这座宅子里的傅家人还是一样的吗?”

“当然!”方灯想也不想就回答道,“说不定你会比他们更好……你看,你会画画,还会种花。”她好像也觉得自己说得乱七八糟的,挠了挠头,笑着说:“反正我也不认识别的活着的傅家人,除了你——傅至时那个小王八和他的一家子不算,他们不配,就好像凤凰窝里生出的黄鼠狼,只会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方灯说完已经窸窸窣窣地爬到上了墙头,姿态并不雅观。她义正词严地说别人偷鸡摸狗,自己倒好像体面地从主人家款款离去一般。双脚在另一端利索地落地时,方灯还有些闹不明白目送她消失的傅镜殊在笑什么。他坐着的地方光线是那么黯淡,但那个笑容却亮得像屋檐上的月光。

或许一切都出自于她的想象。

第五章我赢了吗

第二天早上,方灯撕掉糊在破窗上的报纸,习惯性地朝斜对面小楼上的那扇窗望去。她惊讶地发现他的窗台上多了一盆美人蕉,盆底湿漉漉的,似乎刚浇过水,油绿肥厚的叶片中绽开了娇黄色的花。

一旁竹床上睡着的方学农被报纸撕开后透进来的光惊醒了,单手遮着眼睛坐起来,嘟囔着,“大清早地傻笑什么?”

方灯摸了摸自己的脸,才知道自己是笑着的,她讪讪地回了父亲一句,“你喜欢看我一脸晦气?”

方学农捡起昨晚喝完的酒瓶子,倒过来晃了晃,“妈的,又没了。楼下老杜开门了没有?”

“他开不开门我管不着,有本事你自己下去问他要酒。”方灯自顾梳头。

见女儿不买账,方学农脸色更加阴沉,他无意看向女儿视线所对的方向,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我的好闺女怎么一大早笑得跟朵花似的。你看人家,人家拿正眼瞅你了吗?”

“你瞎说什么?”

“难怪连老杜都说你整天像只小浪蹄子一样跟在人家后面,我先前还不信。说出去别丢尽了我的脸……”

方灯毕竟年纪小,被父亲这番话说得脸皮一阵发热,又羞又恼地把梳子朝床上一扔,“丢你的脸,你以为你还有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大早朝我发酒疯,不就想我下楼替你打酒?”

“那你还不赶紧去?”说到酒,方学农什么都忘了。

“老杜的老婆这两天回娘家,说不准他真愿意再赊我两瓶。”方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方学农浑浊的双眼都亮了起来,就差没印帕辰小昂门保降迫春鋈换胺嬉蛔翱晌移臼裁慈ジ闵蘧疲肆四愕牧趁婵刹坏昧恕!�

她抱起书包就走,灵敏地绕开方学农试图阻拦她的手。

“敢耍老子?看我不打死你!”他嘴里骂得狠,可宿醉虚浮的脚步如何跟得上方灯,眼看女儿闪下了楼,只得大声叫骂:“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早知道你们都是一样的贱骨头,眼巴巴的以为能攀上高枝,你和你姑姑一样没什么好下场……”

方灯又是厌恶又是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楼道一头的父亲脸涨得通红,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歇斯底里地发疯了,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清醒还是糊涂的。

“你们以为对面住着的是什么了不起的玩意?不过是一堆野种,都是野种……总有一天老子要扒了他们的皮……”

他越来越不堪入耳的叫骂声渐渐地远了,方灯再了解自己的父亲不过,他嘴上叫嚣得再厉害,通常也不敢冲上来拿她怎么样。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对傅家的厌恶是那么根深蒂固,难道是因为朱颜姑姑的缘故?

到了楼下,方灯甩了甩头,远远地朝摆放着美人蕉的那扇窗看了一眼,想借此驱散从父亲那惹来的不快。老杜今天开门还真早,几个附近住的学生一边啃着刚买的面包一边从店里走了出来。

“哟,今天那么早。吃过了吗?今早刚送来的面包,新鲜得很。”老杜殷勤地朝方灯打招呼。家里的凶婆娘不在,所以他显得胆子格外的地大,“你过来尝尝嘛,怕什么,我又没说要你的钱!”

方灯冷笑,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老色鬼还真以为能凭小恩小惠占到便宜。

“真的不要钱?我能尝尝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方灯这才注意到店门口还站着个小不点。那是个瘦小的男孩,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但年龄看上去要比她小好几岁,脸黑糊糊的,鼻孔下挂着的两串鼻涕,随着他时不时的吸鼻忽长忽短。

“你倒想得美,小兔崽子。”老杜不耐烦地驱赶着男孩,男孩的眼睛却仿佛死死地被黏在了柜台里的面包上——早上刚出炉的面包,透明的塑料纸包裹下是烤得焦黄酥香的外皮,那对于渴望它的人来说就是无上的诱惑。

老杜从方灯那受了冷遇,见男孩纹丝不动,心中冒火,想把他推远点,可他身上邋遢,又恐脏了手,便骂道:“馋死你!想吃?找你的上帝要钱去。”

听老杜这么一说,方灯也有些知道这男孩打哪儿冒出来的了。果然,他身上斜背着一个褪色的黑布书包,那是一旁圣恩孤儿院的孩子特有的标志。孤儿院虽有政府和部分民间善款支持,但毕竟收入有限,开支又庞大,里面的孤儿们日子过得清苦,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大多数孩子维持温饱没有问题,在嬷嬷们的打理下衣服破旧好歹还算整洁,像眼前这男孩一般邋遢落魄的并不多。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方灯暗忖,哪里不是弱肉强食?孤儿院也不例外。以这男孩的窝囊瘦弱,不被人欺负嫌弃才是怪事,恐怕平日里嬷嬷们也不待见他,才任他像个小乞丐似的。

方灯自顾尚且不暇,更没多余的同情心分给这种没用的小鬼。离开之前,她听见那男孩瓮声问老杜:“我能不能拿这个和你换?”

“换个屁!滚远点!别挡了老子做生意。”

一个草编的小玩意儿被扔到了方灯身旁,看上去像是只蜻蜓,倒还像模像样,挺精致的,只是不知道他哪来的异想天开,竟以为这玩意儿能从老杜那里换来吃的。

男孩呜咽着去捡他的草蜻蜓,一脸委屈,可是连哭声都压抑着不敢放肆,两条鼻涕在他弯腰时滴落在马路上。方灯摇头走远。

上课时,方灯托腮看着黑板,脑子里却只有那盆美人蕉。美好的一天过得很快,放学做值日她也是哼着歌完成的。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略微暗了下来,方灯绕进她住处所在的小巷,忽然远远地看见傅至时朝她迎面走来。傅至时的家在小岛的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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