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中短篇小说全集-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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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箭在一片寂静中上升着,透过舷窗看出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几粒悬浮在无形岩中的尘埃在舷窗透出的光亮中飞速掠过,标示着水箭上升的速度。
加加林很快感到一阵恐慌,他是生活在固体世界中的生命,现在第一次进入了无形岩的空间,一种无依无靠的虚无感攫住了他的全部身心。十五分钟的航程是那么漫长,它浓缩了地核文明十万年的探索历程,仿佛永无止境……就在加加林的精神即将崩溃之际,水箭浮上了这颗行星的海面。
上浮惯性使水箭冲上了距海面十几米的空中,在下落的过程中,加加林从舷窗中看到了下方无形岩一望无际的广阔表面,这巨大的平面上波光粼粼,加加林并没有时间去想这表面反射的光来自哪里。水箭重重地落在海面上,飞溅的无形岩白花花一片撒落在周围,水箭像船一样平稳地浮在海面上,随波浪轻轻起伏着。
加加林小心翼翼地打开舱门,慢慢探出身去,立刻感到了海风的吹拂,过了好一阵儿,他才悟出这是气体。恐惧使他战栗了一下,他曾在实验室中的金刚石管道中看到过水汽的流动,但宇宙中竟然有如此巨量的气体存在,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
加加林很快发现,这种气体与无形岩沸腾后转化的那种不同,不会导致肌体的短路。他在以后的回忆录中有过一段这样的描述:我感到这是一只无形巨手温柔的抚摸,这巨手来自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无限巨大的存在,在这个存在面前,我变成了另一个全新的我。
加加林抬头望去,这时,地核文明十万年的探索得到了最后的报偿。
他看到了灿烂的星空。
第十章 山无处不在
“真是不容易,你们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探索,才站到我们的起点上。”冯帆赞叹道。
所以,你们是一个很幸运的文明。
这时,逃逸到太空中的大气形成的冰晶云面积扩大了很多,天空一片晶亮,外星飞船的光芒在冰晶云中散射出一圈绚丽的彩虹。下面,大气旋形成的巨井仍在轰隆隆地旋转着,像是一台超级机器在一点点碾碎这个基球。而周围的山顶却更加平静,连碎波都没有了,海面如镜,又让冯帆想起了藏北的高山湖泊……冯帆强迫自己,使思想回到了现实。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他问。
我们只是路过,看到这里有智慧文明,就想找人聊聊,谁先登上这座山顶我们就和谁聊。
“山在那儿,总会有人去登的。”
是,登山是智慧生物的一个本性,他们都想站得更高些,看得更远些,这并不是生存的需要。比如你,如果为了生存就会远远逃离这山,可你却登上来了。进化赋予智慧文明登高的欲望是有更深的原因的,这原因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山无处不在,我们都还在山脚下。
“我在山顶上。”冯帆说,他不容别人挑战自己登上世界最高峰的荣誉,即使是外星人。
你在山脚下,我们都在山脚下。光速是一个山脚,空间是一个山脚,被禁锢在光速和空间这狭窄的深谷中,你不觉得……憋屈吗?“生来就这样,习惯了。”那么,我下面要说的事你会很不习惯的。看看这个宇宙,你感觉到什么?“广阔啊,无限啊,这类的。”你不觉得憋屈吗?“怎么会呢?宇宙在我眼里是无限的,在科学家们眼里,好像也有二百亿光年呢。”那我告诉你,这是一个二百亿光年半径的泡世界。
“……”
我们的宇宙是一个空泡,一块更大固体中的空泡。
“怎么可能呢?这块大固体不会因引力而坍缩吗?”至少目前还没有,我们这个气泡还在超固体块中膨胀着。引力引起坍缩是对有限的固体块而言的,如果包裹我们宇宙的这个固体块是无限的,就不存在坍缩问题。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谁也不知道那个固体超宇宙是不是有限的。有许多种猜测,比如认为引力在更大的尺度上被另一种力抵消,就像电磁力在微观尺度上被核力抵消一样,我们意识不到这种力,就像处于泡世界中意识不到万有引力一样。从我们收集到的资料上看,对于宇宙的气泡形状,你们的科学家也有所猜测,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那块大固体是什么样子的?也是……岩层吗?”不知道,五万年后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才能知道。
“你们要去哪里?”宇宙边缘,我们是一艘泡船,叫“针尖”号,记得这名字吗?“记得,它是泡世界中首先发现地层密度递减律的泡船。”对,不知我们能发现什么。
“超固体宇宙中还有其他的空泡吗?”你已经想得很远了。
“这让人不能不想。”想想一块巨岩中的几个小泡泡,就是有,找到它们也很难,但我们这就去找。
“你们真的很伟大。”好了,聊得很愉快,但我们还要赶路,五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认识你很高兴,记往,山无处不在。
由于冰晶云的遮拦,最后这行字已经很模糊。
接着,太空中的巨型屏幕渐渐暗下来,巨球本身也在变小,很快缩成一点,重新变成星海中一颗不起眼的星星,这变化比它出现时要快许多。这颗星星在夜空中疾驶而去,转眼消失在西方天际。
海天之间黑了下来,冰晶云和风暴巨井都看不见了,天空中只有一片黑暗的混沌。冯帆听到周围风暴的轰鸣声在迅速减小,很快变成了低声的呜咽,再往后完成消失了,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冯帆有了下坠的感觉,他看到周围的海面正在缓缓地改变着形状,海山浑圆的山顶在变平,像一把正在撑开的巨伞一样。他知道,海水高山正在消失,他正在由九千米高空向海平面坠落。在他的感觉中只有两三分钟,他漂浮的海面就停止了下降,他知道这点,是由于自己身体下降的惯性使他没入了巳停降的海面之下,好在这次沉得并不深,他很快游了上来。
周围已是正常的海面,海水高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风暴也完全停止了,风暴强度虽大但持续时间很短,只是刮起了表层浪,所以海面也在很快平静下来。
天空中的冰晶云已经散去很多,灿烂的星空再次出现了。
冯帆仰望着星空,想像着那个遥远的世界,真的太远了,连光都会走得疲惫,那又是很早以前,在那个海面上,泡世界的加加林也像他现在这样仰望着星空。穿越广漠的时空荒漠,他们的灵魂相通丁。
冯帆一阵恶心,吐出了些什么,凭嘴里的味道他知道是血,他在九千米高的海山顶峰得了高山病,肺水肿出血了,这很危险。在突然增加的重力下,他虚弱得动弹不得,只是靠救生衣把自己托在水面上。不知道蓝水号现在的命运,但基本上可以肯定,方圆一千公里内没有船了。
在登上海山顶峰的时候,冯帆感觉此生足矣,那时他可以从容地去死。但现在,他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怕死的人。他攀登过岩石的世界屋脊,这次又登上了海水构成的世界最高峰,下次会登什么样的山呢?这无论如何得活下去才能知道。几年前在珠峰雪暴中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感觉曾使他割断了连接同伴和恋人的登山索,将他们送进了死亡世界,现在他知道自己做对了。如果现在真有什么可背叛的东西来拯救自己的生命,他会背叛的。
他必须活下去,因为山无处不在。
(完)
【第十六卷 时间移民】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题记
序章 移民
告全民书
迫于环境和人口无法承受的压力,政府决定进行时间移民,首批移民人数为8000万,移民距离为120年。
要走的只剩下大使一个人了,他脚下的大地是空的,那是一个巨大的冷库,里面冷冻着40万人,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还有200个这样的冷库,其实它们更像,大使打了一个寒战——坟墓。
桦不同他走,她完全符合移民条件,并拿到了让人羡慕的移民卡。但与那些向往未来新生活的人不同,她认为现世和现实是最值得留恋的。她留下了,让大使一个人走向120年之后的未来。
一小时之后,大使走了,接近绝对零度的液氦器淹没了他,凝固了他的生命。他率领着这个时代的8000万人,沿着时间踏上了逃荒之路。
跋涉
无知觉中,时光流逝,太阳如流星般划过长空,出生、爱情、死亡,狂喜、悲伤、失落,追求、奋斗、失败,一切的一切,如迎面而来的列车,在外部世界中呼啸着掠过。。。。。。
——10年——20年——40年——60年——80年——100年——120年。
第一站:黑色时代
绝对零度下的超睡中,意识随机体完全凝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以至于大使醒来时,以为是低温系统出现故障,出发后不久临时解冻的。但对面原子钟巨大的等离子显示告诉他,120年过去了,一个半人生过去了,他们已是时代的流放者。
100人的先遣队在一星期前醒来并出动与这个时代联系。队长这时站在大使旁边。大使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到能说话的程度,在他探询的目光下,先遣队长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国家元首在冷冻室大厅里迎接他们。他看上去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同他一起来的人也一样。在120年之后,这很奇怪。大使把自己时代政府的信交给他。并转达自己时代的人民对未来的问候。元首没说太多的话,只是紧紧握住大使的手,元首的手同他的脸一样粗糙,使大使感到一切的变化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大,他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在走出冷冻室后立刻消失了。外面是黑色的:黑色的大地,黑色的森林,黑色的河流,黑色的流云。他们乘坐的悬浮车吹起了黑色的尘土。路上向反方向行驶的坦克纵队已成了一排行驶的黑块,空中低低掠过的直升机也像一群黑色的幽灵,特别是现在的直升机听不到一点声音。一切像被天火遍烧了一样。他们驶过了一个大坑,那坑太大了,像大使时代的露天煤矿。
“弹坑。”元首说。
“弹坑?”大使没说出那个骇人的字。
“是的,这颗当量大约15000吨级。”元首淡淡地说,苦难对他已是淡淡的了。
在两个时代的会面中,空气凝固了。
“战争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次是两年前。”
“这次?”
“你们走后还有过几次。”
接着,元首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不像是120年后的晚辈,倒像是大使时代的长辈,这样的长辈出现在那个时代的工地和农场里,他们用自己宽阔的胸怀包容一切苦难,不让一点儿溢出。“我们将接受所有的移民,并且保证他们在和平环境中生活。”
“这可能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大使的一个随员问道,他本人则沉默着。
“这届政府的全体人民将不惜一切代价做到这点,这是责任。”元首说。“当然,移民还要努力适应这个时代,这有些困难,120年来变化很大。”
“有什么变化?”大使说,“一样的没有理智,一样的战争,一样的屠杀。”
“您只看到了表面。”一位穿迷彩服的将军说,“以战争为例,现在两个国家这样交战:首先公布自己各类技术和战略武器的数量和型号,根据双方各种武器的对毁率,计算机可以给出战争的结果。武器是纯威慑性质的,从来不会动用。战争就是计算机中数学模型的演算,以结果决定战争的胜负。”
“如何知道对毁率呢?”
“有一个国际武器试验组织,他们就像你们时代的——国际贸易组织。”
“战争已经像经济一样正规和有序了。”
“战争就是经济。”
大使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黑色世界:“但现在,世界好象不仅仅在演算。”
元首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大使,“算过了,但我们不相信结果真能决定胜败。”
“所以我们发起了你们那样的战争,流血的战争,‘真’的战争。”将军说。
“我们现在去首都,研究一下移民解冻的问题。”元首再次避开了这个话题。
“返回。”大使说。
“什么?!”
“返回。你们已经无法承受更多的负担了,这个时代不适合移民,我们再向前走一段吧。”
悬浮车返回了一号冷冻室。告别前,元首递给了大使一本精装书。“这是120年的编年史。”他说。
这时,一位政府官员带来一位123岁的老人,他是现在能找到的唯一一位与移民同时代生活过的人,他坚持要见见大使。“好多的事,你们走后,好多的事啊!”老人拿出两个碗,大使的时代的碗,又给碗里满上了酒,“我的父母是移民,这酒是我3岁时他们走前留给我的,让我存到他们解冻时喝。我见不到他们了!我也是你们见到的最后一个同时代的人了。”
喝了酒后,大使望着老人平静干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