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间-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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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少倌沉思一会儿,说道:“无妨,亦真且一试。”
亦真面露纠难之色。
陆少倌又忙问道:“可有为难之处?”
亦真道:“救人性命者,亦是在针尖上谋生的。一针下去,有时人命关天。”
陆少倌尚未开口,那床上的陆姑娘已经说道:“亦真,且请你一试。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与其这样躺着渡过此生,不如一赌。”
亦真臻首微含,叹口气说道:“我只得一二分的把握。”
陆少倌见妹妹同意,他更下定决定,说道:“你且放心一试,我们陆家自然懂得生死有命,即使。。。。。。。”他定一定神,抬头看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也不会与你为难的。”
亦真忙起身,拱手道:“好,我必然尽力。”
她待要走,陆少倌心有不舍,正要说什么,陆姑娘看着四哥欲言又止的神色,不禁笑起来,她忙轻声唤道:“亦真,既然要为我医治,想必不是三两天的功夫,不如住在舍下,省去去来回跑动,岂不方便。”
亦真忙道:“这不方便罢。”
陆少倌忙借口道:“我家里地方大,院子多的是,家里人也是极为热情好客,自然是热烈欢迎的。亦真若是不愿意与人多纠葛,住在后院的梧桐楼即可,旁边即有小门,你可方便出入。”
亦真想一想,心头闪过心事。她笑道:“也好。”
分不清是因为妹妹尚有医治希望,还是亦真同意住下,陆少倌只觉得心头上开了一朵朵明艳的大花。
他登时开心起来,一叠声的命人去收拾西厢处的梧桐楼。
亦真拿着一面出入陆府的小牌子,安心在陆府做起府邸医生大夫来。
☆、【六】
这些日子,亦真边给陆姑娘诊治,边侧面打听着。然而,似乎并没有听到有关抓获劫匪如何处置的消息。倒是这府里的下人闲聊几句的时候,她偶尔听得一耳朵。原来老帅近年来早就有意要与赣军开战,届时似乎还想借助一些匪帮和革命党的力量,因此迟迟不对齐五他们发落。
亦真听得略放下心来,起码齐五他们暂时无性命之虞。
只是孙先生的下落不明。但亦真亦晓得,老帅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亦怕被人说得焚书坑儒、秦皇作风,因此对于这样的读书人,心里自然是恨不得、动不得。如何处置,大概是也是谨慎的。
所幸陆姑娘的病症稍有起色。手腕已经可以微微的抬起来。这是府里的一件喜事。
这日,亦真正忙着行针,却听得廊下的八哥细声喊着:“老太太来了,老太太来了!”
大丫头抿月忙出了房门来,远远看着一群人捧星戴月的搀着老太太往这边逶迤而来,老太太扶着小丫头的手,正高兴的说着什么。抿月忙吩咐了小丫头们收拾准备,自己敛一敛衣袂,快步迎出去。
还未走到跟前,就听得老太太指着她赞叹道:“你看看这丫头,离得这样远就迎出来了,这些礼节算的什么,姑娘跟前可有人照应?”
抿月忙福一福身,笑着回道:“老太太请放心,姑娘跟前有人照应。”
旁边二姨太笑道:“老太太,抿月是替六儿出来接您的,您看看她这份孝心吧。”
老太太心情益发的好,她笑着点头:“这次才是我们大家子里的规矩。”
一行人说笑着,进得陆姑娘的院子。
进到院子,老太太就停下来脚步,侧头问道:“这院子里怎么这样大的药味?”
抿月忙从后面走上来,低头回道:“回老太太话,咱们姑娘如今延请了一位女大夫,专门调理病的,这每日家都吃着药呢。”
老太太眼神一敛,转头问身边的二姨太:“这事是谁的主意?”
二姨太忙赔笑着说:“是少倌的主意,原请了老爷的准儿的。”
老太太听是陆帅首肯的,便又笑道:“这就是了!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家生的大夫那样多,还从外面请人来,传出去不好听。只是六姑娘这病,当年是如何的延医用药,惊动得天上地下的,那些名医不是早就说不能治了吗?怎么这会子又热络起来了?”
二姨太道:“老帅说,有道是名医在民间,这民间的大夫也是有好的的。所以着这大夫试一试。我还听说啊,上次穆九家的老太太痰迷了心窍,左右请不到好大夫,恰好她在场,给急急的救了回来呢。”
老太太听到这里,才又起了步,朝里面走着:“那我今日要好好见见这位大夫。”
亦真刚刚行完针,听着老太太正进来,便退在一旁,站在角落。
老太太进了屋子,便说道:“六儿这床上的纱幔是新换的吗?”
抿月回道:“六小姐从嘉州回来前刚换上的。”
老太太看一眼桌子上的摆着的白玉雕青牡丹的小屏风,笑道:“六儿成日家看这些清淡的东西,心情想必不能好,换了罢,前日他们送了来珊瑚雕花的屏树,嫣红喜庆,就拿来摆这里吧。”
抿月答应着,忙将那屏风收了起来。
老太太缓步走进来,笑着问道:“六儿,奶奶来看你啦,你如今可好些了?”
陆姑娘忙看过来,笑道:“六儿本应过去给奶奶请安,却惊动奶奶来看孩儿。”
早有人搬了一张木塌,放在床边,老太太坐下,一只手拉住陆姑娘的手垂泪道:“六儿,你在嘉州这些年,我是日也想夜也想,总也挂着你。我就跟你爹说,你把那孩子送到那么远,纵然这孩子自己也愿意清净,到底是离了家人的,失了照顾怎么办?如今好了,你爹终于把你接回来了。我总算能在闭眼前,见见我的小六儿。”
陆姑娘也垂下泪来:“爹爹当日将我送往嘉州,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接我回来,能让我再见到奶奶,我心里已经知足了。”
二姨太从旁劝道:“六姑娘快别这样说,你这样,老太太岂非更伤心了?”
陆姑娘忙敛了悲伤,笑道:“如今我回来,恰又逢到了一位好大夫,只希望能有一丝转机。老太太也不必时刻挂着孩儿的身子。”
老太太也忙擦了眼泪,笑道:“好孩子,你心里舒坦,奶奶就高兴。大夫呢?我要好好见见。”
抿月忙引了亦真上前来。
亦真向老太太行礼,老太太笑吟吟的笑道:“罢了罢了,你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化身,你行的礼我老人家可担不起。”
说完,便拉住亦真的手,细细的看,看一会儿便笑眯眯的说道:“嗯,是个齐整的孩子。”
二姨太笑道:“老太太是给孙子相媳妇相的惯了的,看人家大夫也是这样的仔细。”
老太太笑道:“你哪里知道?这女子啊,凭她如今出来做事,有了多大出息,总还是要有女子的细嫩柔顺才好。”
又问道:“你家住哪里?做些什么?”
亦真一一答了,老太太赞叹道:“也是大家子里出来的姑娘呢,却有的这样一份好学问,不像我们这样家的姑娘们,只是在家绣花描眉。”
亦真忙笑道:“原是没有姑娘们这样的福气罢了。”
老太太越看越喜欢,笑道:“这姑娘我喜欢,以后要说个好人家的。”
二姨太忙凑趣道:“梅姑娘,你可是撞了大运了,我们老太太轻易不说媒的,如今却为你操起心来,你还不快谢了老太太?”
亦真脸红起来,被二姨太推了一把,忙行了大礼道谢。
老太太笑眯眯的看着她,只觉得满心里的喜欢。
众人说笑一阵便散了去。
陆帅隔几日便打发了人来问陆姑娘的情况,听闻略有起色,便着人给亦真传来话:“我听闻,你为六姑娘调养病症极为尽心,姑娘病症已有起色,吾甚是安慰,请梅姑娘继续费心,他日定为大功一件。”
亦真心内笑道,行军之人,总爱将功过放在嘴边,内宅女眷的生死,何时能影响功名?
她照旧行针治疗。
这几日却没有见到陆少倌,听闻是出访北三省去了。
这一日,抿月匆匆进了屋子里来,面色仓惶,嘴里喃喃的说道:“不好了不好了!”
陆姑娘正睡着,亦真忙对抿月使了个眼色,抿月忙住了嘴,过一会儿待亦真忙完了,拉了亦真出来,脸色愁苦:“梅姑娘,大事不好了!”说着,那眼泪便哗哗的落下来。
亦真忙道:“你别急,慢慢说。”
抿月抽泣着说道:“我刚才听前面书房的丫头小狸说,咱们姑娘要被送到东三省的念家联姻了!”
亦真大惊:“你可听得准确?”
抿月道:“我也是怕她听错了,便细细的问了,说是老爷已经定下了的。”
亦真只觉得晴天霹雳,她看一眼里屋里正熟睡的陆姑娘,只觉得心内炸过一层层的怜悯哀伤。
命比纸薄,命比纸薄。
本就是这样的身子,却还要远嫁。她如今这样嫁过去,那边的人如何能拿她当人?
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样的委屈。
亦真告诉抿月,先瞒着陆姑娘,且拖一拖,拖到不能拖为止。
又过几日,外面来了人回道:“老爷请梅姑娘前去书房一叙。”
亦真心里一沉,不知道陆帅找她何事,忙收拾下衣服前来。
她跟着人走到前书房,里面正有笑谈声。
她进了书房门,看到正堂上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两个人。一个与陆少倌有几分相似,加之她曾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虽不清晰,也知道是陆帅。另一个与陆帅差不多年纪,虬髯大汉,粗壮豪放,不知道是何方人物。亦真只是收敛了心神,屏息等着陆帅发话。
陆帅看她进来,便问道:“你便是六儿的大夫,梅姑娘?”
亦真答:“是。”
陆帅对着那虬髯大汉笑道:“这是小女的主治大夫,你有什么要问的,且问吧。”
那大汉笑道:“你家六小姐如今仍是起不了床、下不了地吗?”
亦真答:“是。”
大汉又问道:“那她以后可能生育?”
亦真答:“不能。”
他还要问,陆帅笑着阻止道:“念大人,六儿如今是我唯一未出嫁的女儿,她虽生了这病,亦是我的掌上明珠,现在我将她接出来,还将她许嫁给你做续弦,你还挑三拣四。你家里那么多姨太太,你还指望我的六小姐给你生孩子?”
念大人哈哈笑起来:“说的也是。总归这联姻的目的,不过是让天下人震慑于咱们两家的联盟。也罢,也罢,我让人抓紧回东北张罗起来。”
陆帅拱手笑道:“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我的女儿。”
念大人笑道:“你放心,我虽是娶她做夫人,但必定待她如自己女儿一样。”
亦真听得心里凉飕飕的,陆姑娘何其可怜,竟然被自己父亲送去做了联姻的棋子。她心内悲凉,忍不住开口道:“陆帅,六小姐的病情,只怕难以适应东北的寒冷气候。”
陆帅眼睛一瞪:“六儿嫁过去,自有念大人好生照顾她,寒冷怕什么?拢上地龙、烧上金丝炭,还怕过不了冬天?”
亦真道:“只是六小姐身体虚弱,又一向适应嘉州的温润天气,只怕。。。。。。”
陆帅眉头皱起来,挥一挥手:“如今大局当定,这里岂容你置喙?你且出去吧。”
亦真正要出去,那念大人眼睛溜溜转一圈,笑道:“且慢!”
他转头问向陆帅:“陆帅,你当日说,我娶你生病的女儿做夫人,甚是委屈,你要送我几个美人儿当补偿,此话可还算数?”
陆帅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念大人捻着胡须嘿嘿笑道:“那我要眼前这位美人儿,可否?”他将手一指亦真,眼睛里直冒着亮光。
陆帅忙笑道:“这姑娘本不是我家生的人丁,这个嘛,得问人家姑娘同意不同意了。”
亦真的一颗心重重的沉下去,她不成想今日竟落得如此境地。她心内惶然,忙笑道:“小女子谢大人美意,但小女子尚无婚嫁意愿。”
念大人走上来,就要来抓住她的手:“嗳~你既然尚无婚嫁的意愿,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婚嫁,如此岂不是更好?省去了我的麻烦!”
亦真忙向后面退了几步,躲过他的肥手,强撑着笑道:“小女子、小女子。。。。。。已有意中人。”
念大人嗨一声:“这还不好说,给他几个钱,打发他再找一个就是了。”
亦真强压着怒气:“小女子心若磐石,不可转也。”
念大人一听这话,脸色沉下去,乌黑铁青,他冷哼一声:“凭他是谁,还能强过我这个三省总督去?你可要想仔细了!”
陆帅看这情景,只怕是要闹僵,忙笑着开口打圆场:“梅姑娘,你且说说你意中人是谁?”
亦真听着言语不善,心内乱如麻,她哪里有什么意中人,这不过是混乱中想出的借口,她嘴里喃喃说着:“是、是。。。。。。。”
门口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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