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间-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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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眉心暗了下去,她思忖片刻,倏然笑道:“不就是大炮吗?咱们有的是大炮啊!”
齐五嘘一口气道:“咱们不过就那么几门大炮,怎么和人家比?”
亦真朗然笑起来:“当家的,我们可有雷?”
齐五想一想道:“雷倒是多的,这些年来,咱们闲着没事的时候,可是自产了很多土雷呢。虽说比不上那些炮弹,但是还是有杀伤力的。”
亦真含笑道:“那你可还记得,前几年我初来山上的时候,就让你围着整座山建了成片的竹林?”
齐五转念一琢磨,突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眼中有无限赞叹之意,扬声道:“妹子,你果然是女中诸葛,多得你费心。”
亦真温然相望,道:“你保我母子几年周全,这寨子如同我的家一般。我怎能不尽力保这寨子的周全?眼下这山易守不易攻,能撑得些时日。你且令飞鹞子送信给孙先生,请他尽力联合闵地南部的那些小军阀,在南边生点事端出来,届时他就自顾不暇了,或许能够解咱们的围困了。”
段六会心一笑,将手里的眼袋锅子在圈椅把守上磕两下,道:“三娘,自从你来了,我这军师的饭碗就掉喽。”
亦真忙笑道:“这还不是因为您让着我?”
自此,山上的戒备更加森严,齐五派了一些人秘密的去做些防御工程,一时间整个寨子上下忙碌起来。
那陆家军训练有素,不过几日,便赶到了这边的山脚,他们严密部署着,将这山围的铁桶一般。
吴队长和黄宁相对无言,可是如今,他们却只能听命于此次围剿的总指挥…警察局李局长,丝毫没有发言权。
少帅的命令传来的时候,两人心里悚然大惊。
他们俩原本琢磨着,少帅这几年来一直未对这伙子土匪用兵,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休养生息,解决内部党派之争、□□争利等腐化问题;二是,投鼠忌器,毕竟那齐五当日带走了亦真,虽然那齐五后来一直宣称亦真早就离开山上了,但少帅总是顾忌着什么。
现如今少帅突然下定决心对山上的匪徒用兵,他固然有自己的用意,然而万一伤了亦真和孩子,别人没有责任,他们俩良心上又怎么过得去?
黄宁心里也在琢磨,这少帅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一直相信亦真不在山上?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黄宁觉得有必要去问问少帅,他让吴队长留下,他准备去趟寺院。可是他刚出得帐篷来,就被卫官拦下,道:“现在军情紧急,少夫人有命,既然少帅不在,全军上下当更以全力剿匪,任何人不得有离开、逃退等举动,否则杀一儆百。”
黄宁碰得一鼻子灰,却百思不得其解,如何着少夫人也掺和起军情来了,他只觉得这事情蹊跷的很。
这一日,齐五拿着望远镜,站在山顶最高处,翘首向下望着,只看着密密麻麻的士兵在山脚下扎营。他笑道:“奶奶个熊,陆少倌足足调了三万人来,陈兵山下,摆出个龙门阵给我看!”他拍拍身边的枪杆子,笑道:“这陆少倌还真他娘看得起我!”
他忙着部署军力,忙的天昏地暗。
亦真每日都过来帮着察看部署情况,齐五心疼道:“你身体尚未修养好,这样辛苦做什么!”
亦真笑道:“我得看看那些竹子兄弟对不对得起我的栽培啊。”
两人说笑着边走过去,那边正有人将一些高大的、韧性好的竹子上部,每两根中间栓上了牛皮拧的、手臂粗的弹性绳子,绳子中间是巨大的牛皮布兜。有硕大的石块堆在地上,他们几个人用力用拉住绳子,将竹子向后弯弯的拉到半人高,有人将石块放在那牛皮布兜上,倏地一松手,那石块便腾空向远处飞了出去,只听砰的一声,落在半山腰上的某处。原来,亦真的主意竟然是将竹子做成了弹弓。
亦真叹道:“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齐五道:“只怕这些石头换成咱们那些土雷,效果会更好些。竹子的韧性好,射程长,只怕山下的人想上来,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亦真颔首,她想到山下攻上来的那些人,曾经是她身后出力卖命一条战线的弟兄,心里充满了悲悯,那心底缓缓流动的哀凉,便如寒冬下的湖,厚厚的冰层下涌动着的冷水。
那城下的兵,也并未轻举妄动,虽然兵器充足、兵力鼎盛,但毕竟地形不利。
头几日,是短兵相接,小火不断。陆家军也在试探着观察齐五在各个关口的兵力部署,待试探出虚实来后,便大肆的进攻开来。靠着山上的那几门大炮、以及那些竹弹弓,这一场恶仗持续了五天,双方伤亡惨重,那大炮随时在耳边飞,还未缓过神来,就有身边的人被炸成了碎片。到处是血流成河、哀鸿遍野,陆家军已经围攻到了半山腰上,寨子里的兵力在节节退败,兵力上的差距,武器装备上的差距,他们已经略显支撑不住。
陆少倌回到了城里来,每日有军情回报,他也并不甚放在心上。他心里总有一种信念,或者是他愿意相信这样的信念,那就是亦真早就已经离开了。
念夏虽然腰身已经比较明显,但依然优雅高贵。陆少倌回来这几日,忙于政事,她统共见了他三面。如今她心里有事,却也是得意之事,只觉得如今这仗打的痛快,心情大好,便款款走到前头来看望陆少倌。
陆少倌见到她,口气淡然如一抹清晨的云烟:“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如何不在后面养着,怎么还跑到前头来了?”
念夏扬起眼眸笑道:“如今我要看我的夫君,如何就来不得了?”
陆少倌笑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是担心你的身子——”
念夏便撅一撅嘴唇,故意气恼道:“你担心——你担心我的身子,如何不常去看我?如今我想要见你,还要巴巴的跑到前头来?”
陆少倌微凉的手指像是带着大海无尽的潮气,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许久没有的碰触,她竟然全身汗毛酥麻的竖立起来,她心里幽幽的叹口气,他与她之间,真真是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了!
陆少倌默然一会儿,笑道:“我错了,还请夫人恕罪。”
念夏看他那平静淡然的神色,只觉得那是一汪幽深的潭水,你永远激不起他内心的狂热来。她紧咬一会儿银牙,嘴角有恨恨之意,却有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听得城里大剧院,今晚有西洋的乐团来演奏交响乐,不如你晚上拨冗陪我去散散心?”
陆少倌笑道:“好。”
晚上因着陆少倌出席这场音乐会,整个乐团更觉得无比荣幸,更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卫官们将整个音乐会上下做了细密的安全检查,陆少倌走到门口,看到那些已经买了票,却因为等他先进而滞留在隔离带的人们,便皱眉对着念夏笑道:“你常怪我平日不爱陪你出来,如今你看看他们那些哀怨目光,咱们出来一趟,这阵势太大,只怕又有报纸上说咱们扰民清平了!”
念夏瞥一眼那些拥挤在隔离带的人们,眼神轻蔑,听了陆少倌此言,便撇撇嘴道:“扰民清平?他们也不想想,这城里的清平是谁给他们的?”
陆少倌便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包厢。
演奏开始,那舞台上百年金鼓齐鸣,昂扬的乐章开始,冗长繁重,好不容易到了□□,振奋人心,却突然转接到哀怨沉缓的篇章。他们坐的包厢,本身就有聚音的效果,那一阵阵的节奏、打击声响,便如狂风暴雨般袭来,昏天黑地的压下来,直把人裹在里面,随着音浪漂浮着,一阵紧如猛虎追赶,一阵又缓入溪水轻淌,那无数种乐器汇聚成的声响,像是有数百辆火车、大炮轰隆轰隆的发了火,开足了马力,齐齐的向这个包厢冲了过来,那车上有烟花四溢的燃着,那大炮的炮弹肆虐的飞着,人们拼命地鼓掌,不停地摇旗呐喊,到处是盛大的欢喜的气氛,却不知不觉就到了极处,让人生生长出悲犷的哀悯。这一片喧闹声像是一场闹剧,将梵哑铃的弦音细腻的绞进来,将千百年来的情愁绞成一根根细密的丝线,将人们紧紧的缠绕起来,满天满地的音符被倾泻出来,陆少倌再听不到曲调,他在这些音符中突然看到了亦真的脸,那脸部苍凉绝望,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睛里写满了哀伤。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样的喧嚣中,无限制的扩大、胀大,在乐曲最后尾声的翘音处突然爆裂,那心里的一直压抑的忧虑砰一声四溢出来,他再也坐不住,蹭一声站了起来,众人看他站了起来,也都忙着站了起来,乌压压的鼓起掌来。
陆少倌面色阴沉,也来不及说些什么话,只头也不回就走了,念夏忙站起来,要跟过去问他什么情况,可是,她跟到包厢门口,却又生生的止住了脚步。他若要说,何用她去问。她将听众们的热情看在眼里,却觉得无尽冰冷袭上来,那牙齿咯咯的打起颤抖来,心底那股子经久不散的雾霾又层层的拢了上来,阴翳的笑容渐渐浮现在她的面孔上,那是她凉薄心境的投射。
齐五边开枪扫射着那一个个涌动上来的敌人,边吩吼着咐身边掩护他的王小五:“你快回去,将三娘和寨子里的家眷们集合,开一条血路冲出去!”
王小五抹着满脸的血汗,着急的喊一声:“当家的!我得贴身保护你!”
齐五嘴里骂声娘,嚎着嗓子喊道:“快去!他们要是不能活着出去,你就再也别回来见我!”
王小五揉着血泪模糊的眼睛,那潮意从眼睛渗到了心底,他一眼齐五的背影,咬了咬牙,叫了几个弟兄,跑回山上去。
此时,亦真看着情况不客观,正集合了寨子里家眷们,收拾了行李,打算找一条路送她们出去。她记得后山上有一条羊肠小道,那是山下人上山采药,用镰刀斧头一点点砍出来的路。那条路还是挚儿出去玩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但是要顺着绳子滑到半山腰上,才能转到那个小路上,也甚是危险。她便将小路的位置悄悄地告诉兰香,便紧紧的握住兰香的手,眼睛里噙着泪水,只是凝噎:“你一定要带着她们走出去。”
兰香抹着脸颊上的泪,泣不成声:“三娘,你同我们一起走吧!”
亦真眼神里是满满的不舍,可是她不能走。她狠着心将怀里的挚儿塞给兰香,哽咽道:“我不能走,这事因我而起,或许最好我还能帮上忙。但挚儿一定要离开这里,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你、你一定要保他周全——”
挚儿听得要和娘亲分开,哭的跟个泪人似的,他在兰香怀里不停地扭动着、踢打着,嘶哑的声音哭叫道:“娘——娘——你不要离开挚儿——你不要离开挚儿——”
亦真听着挚儿的哭声,心就像被无数把刀子凌迟一般。到底要怎样的残忍,非得要把母亲和孩子如此分开?她多想什么都不顾了,只抱着挚儿,咱们母子永远在一起啊。可是她一想到那如潮水般层层围上来的陆家军。。。。。。那曾经和她站在一起的陆家军。。。。。。。。她便想到了那个人。她缓缓地摇着头,不,她不能走,她要和齐五守到最后一刻。如果他也在,她要亲口问问他,他是如何变得这样的狠心?为何一定对她们母子这样赶尽杀绝?
亦真泪流满面,再也忍不住,整个身子剧烈的颤抖着,她忙背过身去,凄惶的大喊一声:“快走!”
过了良久,她才转过身来,远远眺望着这群人沿着那条山路走了下去,心里安顿许多,便直直的奔着齐五所在的地方奔过去。满地的尸体,混着鲜血散发出腥味,两军正在酣战,眼看着那些陆家军一股股的涌围上来,齐五不再恋战,便下达了全面撤退的命令。
齐五眼睛已然是血红色,他定定的凝视着亦真:“大势已去,我不能看着他们都陪我死。”
亦真知道这是对的。
可是她回头看一看山顶上,她弯起嘴角,挂出一个苍凉的微笑:“我们还有退路吗?”
所有的余兵都退回了山上的寨子里,齐五凌厉的眼神扫一圈剩下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血糊糊、烂糊糊的,那里面有自己的血、战友们的血,还有敌人的血!那些血痕将他们的眼睛都染成了赭红色。有胆小的人突然哭泣起来,齐五吼一声:“哭什么!我们虽然败了,但我们没有退缩。你们现在立刻整编,一点点的突围出去,然后去广州,去找孙先生,就说是我齐五临死之前的托付,他会善待你们!”
余兵们听闻此言,心里凛然一惊,眼神坚毅起来,他们齐声喊道:“血战到底!”
齐五这样的铁汉,听到这样响彻天地的呐喊,眼睛也禁不住湿润起来:“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