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间-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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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要重新发动车子离开,突然身旁高耸峭壁的半山腰处,在一片苍翠掩映中,响起了一个稚嫩的童音,那声音充斥着愤怒,大声叫道:“你怎么能扔我娘做的肉丸子!”
身边人忙警备起来,四周打量着环顾着,只看到上面那些郁郁葱葱悬在峭壁上,探出枝蔓来的如云盖般的树丛,却也没看到这声音的主人。
陆少倌忙走下车来,眯起眼睛往上看着,只见一只巨大的苍鹰从峭壁上茂密的树林子里展翅飞下来,堪堪停落在陆少倌身前不远处的路中间。那速度极快,他不禁眼睛一花,待又定睛看过去的时候,只见那苍鹰上面坐着的是个穿着红色襦缎衣服的小孩儿,呃,确切的说,那是一个圆滚滚的像面团子一样的小胖墩儿。小胖墩儿短手短脚,却气势非凡,他胖胖的胳膊一叉腰,站在苍鹰身上,怒目而视道:“你为什么要扔掉我娘做的肉丸子?”
陆少倌手下的人怕是有诈,忙都端了枪上了枪膛要围过去。陆少倌忙摆手阻止下来,自己向前迈了两步,笑吟吟道:“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吃你娘做的肉丸子呢?”
小胖墩儿挥舞着小手喃喃的说道:“嗯。。。。。。。嗯。。。。。。。我娘说,她惹你生气了。我就说挚儿想吃肉丸子,娘学了几个月才学会,哎呀她真笨。我把她做的肉丸子偷出来给你,叫你不要生娘的气了。可是,你、你却给扔了,挚儿、挚儿都没舍得吃呢。”他委屈的撇着嘴,抹一抹嘴边的口水,黑亮的大眼睛直直的瞪着陆少倌。
陆少倌笑意更深,只觉得他说得颠三倒四的,恁地有意思:“你的名字叫挚儿?你娘是谁?我认识吗?”
挚儿侧着脑袋,露出沉思状,嘤咛的回答道:“我娘。。。。。我娘就是我娘。”他晶莹的小眼珠一转,奶声奶气的问身边的苍鹰:“小灰灰,你知道我娘叫什么吗?我好像只知道她叫娘。。。。。。”
陆少倌拍一拍额头,失笑道:“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
挚儿眼神里的渴望吧嗒吧嗒的几乎要溢出来,望着陆少倌的神情就如看到两只肉丸子一般深情:“当然是、要你不再生娘的气了!”
陆少倌浑身充满了无力感,他失笑起来,只觉得这可能是哪个猎户走丢的,呃,不,飞丢的,脑筋还不甚清楚的小孩子,他便笑道:“好,你回去转告你娘,我不生她气了。”
挚儿一听,眼看着要哭的一张脸立刻精神焕发,他高兴地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忍不住从苍鹰身上跑了下来,差点就要奔到陆少倌身边来。可是却又突然想到,这样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要抓紧回去告诉娘才好。
他生生的收住了要扑过来的脚步,急急的说了声“再见”,便转身费劲的爬到苍鹰身上,拍了拍苍鹰的背,那苍鹰便展开了双翅。
苍鹰就要起飞之前,他开心的和苍鹰喊了一句:“小灰灰,你看,我就说我爹是个大胸膛的人吧?”
话语随着苍鹰一声嘹亮的叫声,跃腾着传入云霄,噌噌生风。
陆少倌仿佛被什么咒语钉在了那里,他过了好一会儿,那身躯似乎才能动弹一下,他缓缓地回过头去,神色带着迷惑、不解和怀疑,他便问站在身后的人:“他刚才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手下人都茫然的摇摇头。
黄宁离得最近,他模模糊糊的似乎听到了什么关键的字眼,可是又怕说错了,只是哼哼唧唧的说:“少帅,我好像听到了我爹这个词。。。。。。。”
陆少倌只觉得心里一阵迷茫激动,却浑然抓不到头绪。
黄宁忙又说道:“看来这又是个到处认爹的孩子。”
陆少倌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景,细细的在心里琢磨一会儿。大概正如黄宁说的那样罢,这年头在外打仗的男丁多,很多都战死沙场,好多小孩子从小没有见过爹爹,打心眼里渴望爹爹、到处乱认爹爹的情况现如今太多了,并不为怪。
他便将这件事当成一件突如其来的小邂逅,不过几日便忘在了脑后。
话说,挚儿坐着苍鹰往山寨飞去,大约飞了半个多时辰才回到山上。他还不知道,这会儿子那满山寨的人为了找他,都慌乱的人仰马翻了。
议事堂里,几个当家的都沉默严肃的坐着,只有齐五正在那里扯着嗓子、气急败坏的教训着王小五:“你这个小兔崽子,平日里让你看着小当家的,你总是吊儿郎当的。说是不让小当家的玩鹰吧,你全当做耳旁风。这下好了,你人也没看好,鹰还飞跑了,小当家的要是有点什么闪失,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亦真和兰香只静静的坐在在一旁,抽泣着垂泪。
齐五训完王小五,一看亦真坐在那里哭的泪人似的,心里又是疼惜又是爱怜,忙又走过来劝她:“三娘,你不要担心,挚儿那孩子是个机灵的,又有苍鹰陪着,一般人动不得他,说不准只是贪玩,一会儿就回来了。”
亦真一行指着外面,一行哭道:“你看看外面那天,乌黑乌黑的,那北风呼啦啦刮的跟刀片子似的,那冰雹子眼看着就要下来了。如今我们在屋里笼着火炉,尚且要冻死个人,他穿的那样单薄,飞出去在天上,还不知道冻得什么样子了。可别要冻晕了落在外面才好!那外面什么样的歹人没有?”
齐五听得也是心酸,他忙一连声的让人问:“出去找的人有回来的没有!”
那手下的人匆匆的走进来,忙低头回道:“派出去了八个小队了,这上下还没信儿呢。”
一家人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上不接天下不着地。窗外那咆哮着的北风,卷着地上上枯草凭势而起,一颗心也在狂风的刮荡下,哧哧啦啦的作响,没有一刻是安生的。
挚儿乘着苍鹰刚降落到寨子前面的大场院里,便被准备做饭却又提着一颗心、走来走去的王妈看见。那王妈激动的那老泪都流了下来,直拍着胸脯喊道:“谢天谢地啊!小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
说着便抱起挚儿往议事堂里走,兰香只站在廊下,瞅着外面,巴巴的盼着,挚儿一进到大院里来,她眼尖先看到,忙笑着喊着跑出来:“哎呀!凤凰,你可回来了!”
大家看到挚儿安全无事的回来,满身心的都松了口气。
亦真听到兰香的声音,忙要奔到门外去,一着急起身,身子一晃,脚步便踉跄的拌在椅子腿上,狠狠的摔了一脚,然而她也顾不得了。她忍着脚上的剧痛,扑过去一把将挚儿抱过来,使劲的摁在怀里,只是低着头在挚儿脸上亲来亲去,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落在了地上,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她左右摩挲打量着挚儿身上并无什么伤痕,只觉得一颗心顿时安稳下来。哭了半晌,她突然想起什么来,便硬着心肠将孩子递给齐五,狠着心说道:“这孩子犯了寨规,该当受惩罚。”
齐五心里只觉得恻隐酸楚,忙劝道:“他才多大点的孩子,你如何舍得?”
亦真眼泪顺着脸庞一刻不停的落下来,她捂住嘴,硬着心肠的扭过头去,只不能再看一眼:“且让他长点记性。”
齐五见她是笃定了主意的,知道再劝也没用,便令人拿了藤条来,那藤条足有成人的手臂粗,一米长,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乌棕色,不知道已经吃过多少人的血肉,竟幽幽的闪着莹润的光芒。
挚儿一看这阵势,知道不好,两只小胳膊忙紧紧的抱住齐五的脖子,死活都不下来,那小脸吓得发青,直喘着粗气,嗷嗷的哭起来。
齐五硬着心肠将他从身上剥下来,自有人将他摁在那藤凳上,齐五深吸一口气,只甩着藤条轻轻地在他身上打了几下。他哪里下得去手?只不过是做样子罢了。待得有人去看,却发现挚儿趴在那藤凳上竟然一动也不动了。
他大骇,忙把孩子从藤凳上抱下来,在额头上摸一下,那额头是吓人的滚烫。
亦真本是转过身的,不忍心看,却听得这边动静突然不对。她忙回头望过来,却看到齐五的脸色大变,那孩子一动不动的伏在他怀里。她浑身战栗如一只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蝶,忙飞身扑过去,伸手在挚儿的腕子把一把脉,脸色瞬间灰败下来,那满心的念头伴着担心杂乱起来,那脚下亦走不稳,只摇摇晃晃的抱住孩子匆匆向外面走去。她连连吩咐兰香,那声音竟有些凄厉起来:“快,快拿我的药箱子来。”
挚儿出去飞的时间太久,那天气恶劣不堪,风雪夹杂着就落了下来,亦真低着头细细的判断着,挚儿是受了风寒。
挚儿抱着亦真的脖子,软软的趴在亦真的肩膀上,浑身都是滚烫的,他已经睁不开眼睛,偶尔有一点意识,便昏昏沉沉哑着嗓子说:“娘,我爹说了,他、他不生你的气了——”
亦真满心里都是酸涩,因着这一句话,她便脆弱得如同一片薄脆的枯叶子,只轻轻一触碰,就迸落成了细碎的粉末。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胡琴上一根紧绷的细弦,被人无端拨弄着、拉扯着,周身涌上来无尽的痛,锥心刺骨,持续绵延,她恨不得这一刻就迸裂开,什么也不顾了,可是一看到挚儿那张涨红滚烫的脸,她要施针的手便栗栗发抖起来,她竟然下不得手去。她突然明白了医者不能自医的心境。
寨子里也有大夫,他们也一起来帮挚儿退烧,可是那高烧持久不退,却也束手无策,毫无效果。一个经验足的老大夫只是摇头道:“这孩子只怕是感染了外面的时疫,同时又经了风寒,受了惊吓,如今三管齐下,竟然演变成了失魂症。”众人听了,只是心惊,那老大夫又道:“倒也不是无药可救,其他的药材倒也平常,只是一样,那其中的一味药叫做天山念珠草,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贵药材,怕是不好求到。”他捻着胡须深深的叹一口气:“如今看来,若找不到那味药材,竟是无望的了。”
齐五听了,忙命人下山去,说是拼尽全寨人的力气和财物,也要去找到那种草药。
亦真闻言,只觉得五雷轰顶、惊慌失措。她双膝一软,便瘫倒在床前。那一层层的罗衣重重得裹在身上,是齐五搜罗来了那大户人家里常用的绫罗绸缎做就的,绣纹做工异常的华美惊艳,当日也不过是为了博得她的一笑,可是如今,她满心里只是恳求着上苍。她也不过是个无助的母亲啊,那窗外已然是鹅毛般的雪粒子,簌簌落落的夹杂着千丝万缕的雨意,她只觉得要喘不过气来,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膛里烈烈的燃烧着,只想着要挣扎出去、挣扎出去。
这意念一起,她再也忍不住,便披头散发的哭着跑出去,跑到那刺骨的风雪冷雨里,卑微的蜷着身子伏下来,不一会儿,那满身都是雪白潮湿的一片。众人都拦不住、也劝不回,只听得满院子里都是她凄厉的呼喊声,那样的声嘶力竭:“老天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他才不过四岁啊!他那么的善良可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什么你要让他得这样的重病?若是你对我不满意,要惩处我,你冲着我来,你且拿了我的命去罢,为什么要折磨我可怜的孩子啊。他还那样小,他会叫爹爹、娘娘,他会笑,会哭,会大声的唱歌,可是如今他躺在那里已经命悬一线!你如何下的了这样的狠手!挚儿啊,娘错了,娘不该让你齐叔叔吓唬你,娘错了啊!”
可是挚儿的情况却愈来愈严重,不过第二天清晨,就已经昏迷不醒人事,那脸孔红的像是煮熟的红皮壳子鸡蛋。他辗转痛苦,在昏迷中也焦躁不安,呵呵的吐着白沫子,那呼吸弱的像游丝一般,轻不可闻,像是随时会断了一样。
亦真睁着眼睛熬了一夜,天刚蒙蒙亮,便疯了似的要带着挚儿下山,去找她在山下城里的医馆中存放的药材。她依稀记得当日穆九爷送过她一些珍贵的草药,似乎是有这味药材。
齐五从未遇到过这样焦心棘手的境况,又惊又急,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劝道:“让他们下山去拿罢。”
亦真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心神遽然涣散,只是紧紧地抱着挚儿,快步的在雪地上走出去。那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层,走在上面几乎是一步一滑,脚步踩上去是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恍若未闻,嘴里只是恍惚的说着:“我要救我儿子的命,我要救我儿子的命。”
那大雪纷飞,由天至低的笼罩下来,入目的皆是肃然。
齐五忧心如焚,忙又劝道:“不然你将那草药画出来,让他们去拿。”
亦真眼神发直,那目光只是怔忡着看向前面白茫茫的路,嘴里嘟囔着:“不,不,我得带挚儿回家去。”
兰香看这情形,便对齐五劝道:“那一味药如此珍贵,又是在医馆里私藏着,他们大概也都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