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间-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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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少倌笑道:“好在你没有事,不然我这辈子不能活了!”
亦真忙捂住他的口,艰难的扯着嘴角笑道:“我只求你长命百岁。莫要被我带累了才好。”
陆少倌忙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从此后可不能再提。”
亦真只说了这几句话就生了倦意。
她阖上眼睛,陆少倌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我本打算此役结束,送你回家。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是怎么也不能让你离了我身边的。如今,我想乘胜追击,待你养好了,可愿意同我一起?”
亦真闭着眼睛,微笑道:“你去哪,我去哪。”
☆、【十一】
局势逐渐平稳下来。
这段日子里,亦真身体也渐渐恢复起来,只一心追随少倌,做了随军夫人。
将士们听闻亦真飞身救得少帅,又听闻她想到了暗渠偷渡、智烧粮仓的主意,心内都是肃然起敬。行军期间,又看她虽是一名女子,却同将士们一样吃得了苦,受得了罪,尽管枪林弹雨,却决然不离不弃,对她益发敬服。渐渐的,少夫人的名号也如少帅一般响亮起来。
陆少倌有时会逗笑道:“以后,只怕他们眼里只见得你这位少夫人,心里没有少帅了!”亦真常常含笑着白他一眼,道:“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人家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陆少倌拍一拍手笑道:“那你必然是最美丽的一只乌鸦。”
此时,他们正在不断的攻城略地,乘胜追击,一路占领了赣地的大半地界。
眼看着已到了隆冬季节,冰天雪地,他们且在西宜驻扎,休养生息一段时日。
那西宜四周亦是环山,地势却比平原高些。
在这样高的海拔上,冬季总是来得异常的荒凉。站在城墙上,放眼望去,四野空旷,雪花漫飞起来,扯絮般的落下,纷纷扬扬,更是一天一地的苍茫。
这一日,亦真闲至无聊,在城里散步时,听得城里的老人们告诉她,那后山上有大片的绿梅,开的正当时节。她饶有兴趣的去看了半晌,只觉得心旷神怡。待得从山上回来,却见着陆少倌正坐在房里喝热□□。他歪着身子倚在窗下的榻上,隔着玻璃赏雪,看得出神。她便笑道:“今日前头不忙,怎么这样早回来?”
陆少倌笑道:“你夫君早些回来,难道你竟不乐意不成?”
亦真道:“可不是,我上次同你这样说两句闲散的话,还是初冬呢,如今已然隆冬了。
亦真忙着将身上的大氅脱下,那眉毛、睫毛已然是一层雪白。陆少倌笑道:“这样大的雪,你竟然还要跑到山上去。”她将暖炉抱在怀里,稳稳的坐在紫檀束腰摺台炕桌旁。她原从外面兜了寒气,几乎是冻透了的,如今屋里这样暖和,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打完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少倌心疼不已,嗔怪的瞪她一眼。
她娇俏的偏一偏头笑道:“今日山上的梅花都已经开了呢,有大片的绿梅甚是清透,我喜欢的都忘记时辰了。”
陆少倌看她笑吟吟的,忍不住从那窗下走过来,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一捂,说道:“你这身子将将的好了一些,你就这样不爱惜,如今冻的跟雪人一样。你若爱看那梅花,我叫人移几棵下来就是了。”
亦真打趣笑道:“可不敢劳烦少帅您,您这样忙,还是多顾些前头吧。”
话虽这样说,那梅花树到底还是移了一棵下来。
梅花趁着雪意,开的正艳,极是喜人。
绿梅如缎,清幽似锦,那满枝满树的绿意,在雪白的天地里,有着青翠的春意。
亦真常坐在廊下,就着梅树殷勤探过来的茂盛枝头,轻嗅一抹清幽。那一朵朵花瓣莹润饱满,带着悠然的暗香,挠着鼻尖,抚着心头。她只觉得无限畅意。
她赏着梅花,就着一口暖茶,轻轻的吟诵一句:“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话音刚落,却有人抚掌进来:“原来夫人也读杨维桢。”亦真抬头看过去,只见陆少倌从院门口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朗朗笑意。
他笑道:“夫人这里倒是惬意。”
她忙站起来:“你来的正巧,我前些日子拿山上的梅花沤了酒,这酒发酵时日虽然不长,但总有一股子清新味。还请夫君鉴赏一下。”
陆少倌抚掌笑道:“我果然是个有口福的。”
亦真着厨房做了几道小菜,亲手将树底下的酿酒坛子挖了出来,轻轻抚落一层泥土,缓缓打开。那密封的盖子一掀开,便有一股子清香扑面而来。亦真笑意盈盈的给陆少倌斟上一杯,陆少倌端起来便尝了一口,那酒满酌香含,醇意深远,初入口时虽然清爽,但余韵令人久久回味,似藏着花蕊堆砌出来的盛景。他忙又喝了一口,直直的赞起来:“比之泸州,这是清雅的极致。夫人好手艺。”
亦真微微笑道:“你喜欢就好。”
酒到半酣处,陆少倌只觉得心内无限慷慨,在胸膛里滚滚涌动。他登时觉得激情澎湃,便端着一杯酒站起来。他踱过去,仰头看着房间内墙上悬挂着的地图,盯着看了一会儿,猛地挥手出去,一下将酒杯扬洒出去,那酒水的势头在空中勾画出凌厉的一笔。他满心抱负,,长啸舒然,口中笑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亦真也喝的尽兴,娇憨的拍手笑道:“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陆少倌道:“如今,我已有半壁江山在手。只是下一步何去何从?”
亦真将手里的酒杯重重的拍在桌子上:“苍冥乾坤谈笑变,定国安邦青年郎!夫君定有韬略!”
陆少倌沉吟道:“我如今却也处于骑虎难下之际。”
亦真点头道:“若要划江而治,只怕侧榻岂容他人酣睡。若要一统天下,只怕东北和闽南难安。”
陆少倌眼神晶亮的看着她,嘴角噙住一抹赞赏的笑意:“夫人,你懂我。”
亦真脸色如影树开着火红的花盘,只是低笑起来。
她脸上带着恍惚的笑意,却又突然想到什么。那句诗歌怎么念的来着?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如今在他的心里,那江山国邦是多么的重要,她是看在眼里的。一阵冷风吹过来,那旁边拢着的火炭地龙被风刮散开,温度蓦然弱了下去。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心里突然有些害怕起来——她在他的心里,可有这江山重?
她定一定心神,伸手又斟上一杯,娇笑一声,微醺的问道:“夫君,江山何重?”
他正意气风发,只觉得青年气盛,便笑着答:“一念重,重若苍生,一念轻,轻若浮羽。”
亦真便起身,袅袅的走到他面前,福身一揖:“夫君好心胸!”
他哈哈一笑,一伸手便将她拉至怀里。
他只觉得天地宽敞,美景良辰。他看着怀里的她,是那样柔弱醇香,就如这酒一样,清幽诱人。
茂密的绿梅随风摇晃着,掩住的,是一片□□。
待得开了春,树枝上的嫩芽刚刚打了绿意,陆少倌的兵马又继续出征。将士们的士气益发的足劲,不过数月,便待要去取那赣地主营。亦真知道,这场仗概率胜多,亦不担心。
他们在赣地的梅远城暂时安顿下来,设置了行辕。
一场大战的筹备总要有些时日。亦真便随着黄宁在城里四处转着。
这一日,她走进一家成衣铺子,有些口渴,只想喝那接头的甘草酸梅汁,便令黄宁去买些来。
她正同掌柜的打量着衣服料子,突然一个人静静的走进来,缓缓站至她身边。那人压低了帽子,面孔只深深的藏在帽檐下面。他嘴里张罗着要掌柜的去帮他选布料,趁着掌柜的转身走开的空档,那人忙将手摊开来,那手心里赫然是三根银毫草。
亦真大惊,她忙看向那人,那人却不露出真容,只悄悄的塞一张纸条在亦真身前正看着一堆布料里面。
掌柜的拿来了布料,他嘴里只吆喝着掌柜的拿出的布料不好,便佯装不满的离去了。
亦真忙掏钱买下了那堆布料,包在包袱里。她为了保险起见,并不着急走,只是端坐在布料店的一隅,等待黄宁回来。黄宁忙将甘草酸梅汁奉上,她淡定悠然的喝完酸梅汁,将包袱轻轻提着,道:“有些倦了,还是回去吧。”
黄宁待要接过去,亦真笑道:“你一个男人家,拿个包袱太不像样子,如今这个也不沉重,还是我自己拿着吧。”
待得回到行辕,她只道是倦了,将下人们全都清了出去,只悄悄的摸出衣料里那张纸条来看。只见那纸条上写着:闻陆帅要将孙先生押往东北,送给日本人,速救。”
亦真出来多日,城里的事情已经遥远的似是昨日旧梦。因陆帅忙于与赣军打仗,这段日子她也留意着,孙先生并无危险。她本想打完仗回了城,再想法子救那齐五和孙先生,谁承想这情况竟然发生剧变。
亦真思来想去,她心里忖度,以陆少倌目前的抱负,她亲自去劝说陆少倌放人,大概是不可行的。纵然她现在在他心上是这样的地位,亦是难以撼动他的目标。在军国大事前面,陆少倌不见得会为了儿女情长而有丝毫放松。
她想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只是这主意一定,她内心如被重击一拳,慢慢的血腥味涌上胸口,这条路一旦走了,她能看到自己将要失去什么。可是她依然要走,她欠齐五的,她要还。她似乎看到了时间的沙漏,只觉得一点一滴都悬在头上,紧迫的,如一双鹰子的眼睛盯着她。她的心里渐渐生出韩以来,微微打了寒噤。她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境况,她和陆少倌。。。。。。她心酸的笑起来,只是那笑容里面却带着一抹凄然的悲凉。
这一想,不知不觉便入了夜。
陆少倌打了帘子进来,见她神情恍惚,便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亦真牵住他的衣袖,就如溺水的人在苍茫见突然抓住了一线生机。她忽然忆起小时候,在家里淘气的很,有一次竟然不小心掉在家里的池塘中。那水是冰冷的幽绿色,她一掉进去,便被那长满水草的池水紧紧地包裹住。她挣扎不得,呼叫不得,眼睁睁的看着那外面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遥远。她不禁慌乱的伸出手,仓乱的到处抓着,却什么也抓不到。她的求生欲望更加浓重,动静益发的大。外面终于有了人来,她的手突然抓到了一只绳带,仅存的清明令她死死的抓住那绳带的一段。她恍惚听着有人在外面使劲的拉扯,大声的喊着。她再也支撑不住,瞬间失去了知觉。而此时,她内心的挣扎,恍如在与命运对峙中,沉溺的无法呼吸。那窗外正下着细细的春雨,耳边是潺潺的水声,偶尔一声雷,将她拉回现实。她紧紧的拉住那衣袖,从手上汲取一点点的希望,然而她心内却通透的很,那点希望也终将溺毙在这漫天漫地的雨水中。
陆少倌见她眸色中的水意渐浓,那眸子中的光亮逐渐的黯淡下去,就如那一夜点燃的红烛,燃着燃着便化成了残烬,透着清冷的浅晕。
过了良久,亦真才轻声开口道:“若有一日,我先于你离开——”
她还没有说完,陆少倌神色一凛,又转而笑道:“这必然是没有可能的。”
亦真只觉得彻骨的冰冷从心底翻涌着,她勉强笑道:“世事难料。”
陆少倌道:“好端端的,你怎么说起这样的话?竟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你不开心了?”
亦真心里难过到了极点,脸上却只是微笑着:“我今日刚看了个戏本子,无端端的生了多愁善感。”
陆少倌笑道:“我原说你不是这样伤春悲秋之人。”
她只是想着,要笑,一定要笑出来。可是那眼泪却突然控制不住,簌簌的落了下来。他忙抱紧她,只是疑惑起来:“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亦真眼睛里露出惶然的神色:“这战争恁地残忍。”
陆少倌不以为然:“兵家之事,顷刻间风云变色、生灵涂炭,自古皆是如此。”
亦真心底微微的颤抖着,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陆少倌那张年轻意气的脸,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无尽的波澜壮阔,蕴着万里的如画江山,那目光正落在对面墙壁挂着的地图上,熠熠生辉、灼灼欲燃。
她本来还抱着一线希望,在看到这样炯炯目光的一霎那,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扑通一声掉了下去,直落进那深不见底的沉渊里,冰冷寒冻,无论她怎样努力,却再也热不起来。
两人相依相偎了许久,她沉沉的说道:“如今这一刻,竟如在梦里一般。我有些害怕。”
陆少倌只觉得她今日与平常格外的不同,还以为她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惧怕担心。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世上万事你都不用害怕,纵然战败,我亦保你周全。”
亦真摇一摇头,却什么也不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