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宏图-第3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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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然说得斩钉截铁,他的手指,却忍不住将《治军纲要》迅速翻开,目光也移了过去,唯恐看得不仔细,无法分辨此书真伪。
只见,纲要第一页上,赫然写道,“夫练兵者,炼其体魄,壮其精神也!使其知荣辱,明号令,辩金鼓,识礼仪,见强敌不乱于心,闻小利不乱于行,而后列阵接战,则进退有序,无坚不摧……”
字写得颇为潦草,遣词造句也算不上齐整。但每一句话,都令符彦卿的脸色一变再变,两耳于无声处,听得惊雷滚滚。
强行压制住心中的震撼,他的快速向后翻动,越看,越舍不得将目光移开分毫。待看到后半部的选士篇,竟忘记了身边还有外妻子和婢女,直接大声开始朗读,“夫军中之士,勇武且敢于担当者也。可谓之为军中之胆。必精神力貌兼收,且肯严格遵守号令者,方可入选。宁缺毋滥。武艺差可以教之,力气差可以养之,唯精神差且无服从之心者,不经十年难见其功。而两军接战,纪律严明,战阵整齐,进退严守金鼓旗帜者,胜者十之八九。未战先乱,士卒踊跃,各不相顾者,纵得一时之先机,亦难将其维系持久。三鼓之后,强弱之势立转……”
“轰!”仿佛有道惊雷,又在脑袋里炸开。符彦卿身体晃了晃,声音嘎然而止。
作为手握重兵的地方诸侯,哪个不希望自家麾下掌握者一支虎狼之师?而这些年来的战斗经验却清楚地告诉他,眼下无论是郭威手中的禁军,高行周手中的白马精骑,还是自己麾下的符家子弟,都只是用来对付普通山贼草寇的二流货色。真的遇到硬茬,便会被打得原形毕露!
所以,自银枪效节军被李嗣源糟蹋之后,同等数量的中原军队再与契丹人交手,就有败无胜。想从契丹人手里赢下一场,中原军队往往得出动对方的三倍,甚至五倍到十倍!而兵马越多,对粮草辎重的需求越大。万一契丹人再遣一支偏师绕路于中原军队身后,断其粮道。则最迟不出三个月,中原军队肯定要一溃千里!
耻辱,内战内行,遇到契丹人就成了窝囊废。这,不仅是后唐、后晋乃至后汉皇帝的耻辱,也是所有中原将领的耻辱!符彦卿这辈子,不是没想过雪耻。却苦于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雪起。而今天,郑子明的《治军纲要》,却让他终于看到了努力的方向和希望的曙光。
“阿爷,这两个小册子,对咱们符家有用么?”见父亲不出自己意料被震住,符赢笑了笑,走到桌子另外一面,轻轻坐好。春葱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咚,咚,咚咚咚咚……”
“呼——”符老狼艰难地将目光从《治军纲要》上挪开,长长地对着天花板吐了一口气。“怎么,怎么可能没用。咱们,咱们符家如果能早点得到,得到这两册书,不,只需要《治军纲要》便足够了,就可,就可,呼——”
说着话,他又长长地吐气,仿佛要把心中的所有遗憾,都吐到空中一般。
“就可什么?阿爷?”符赢眼睛微微一亮,停止磕打,笑着追问。
“算了,不提了!”符彦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苦笑着摇头,“女生外向,古人诚不我欺!这两份礼物,对咱们家太重要了,为父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但是,你切莫漫天要价才好!”
“阿爷,看您说的。我怎么着也姓符!”符赢看着符彦卿的眼睛,轻轻摇头,“其实,太子根本没让女儿我向您提任何要求,只是,女儿我不想咱们符家被人说只进不出,所以,所以想跟您老商量一下,能不能,能不能在今年秋末,给朝廷上一道表,陈说郑子明治河和为国守土之功?”
“啊,就这点儿事情?”符老狼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反问出声,“你们夫妻两个,不需要为父表态支持?”
“您是我的父亲,表不表态,其实都一样!”符赢笑了笑,轻轻点头。
“这就怪了,眼下王峻和王殷,实力远超太子。那郑子明虽然骁勇,可沧州军却只有万把人,双拳难敌四手!”听女儿说得肯定,符老狼忍不住手捋胡须,低声沉吟,“除非,除非太子还有别的力量,不为认知。可,可他这三年忙着跟郑子明一道治理黄河……”
“阿爷,您莫非忘了选士的标准。必精神力貌兼收,且肯严格遵守号令者,方可入围!”符赢又笑了笑,轻声给出一个答案。
“啊?”符彦卿的嘴巴,顿时张得能放进一只鹅蛋。愣愣半晌,身体向后一歪,喟然长叹,“老了,为父真的老了。这么强的一支大军就在眼皮底下,居然做了睁眼瞎子!唉——”
精神力貌兼收,且能严格遵守号令,论上述几点,谁能比得过太子所统带的河工?十里难得其一,三年来,经太子和郑子明两人挑选的流民,恐怕不下四十万,就是四十人里挑一个,也能挑出一万合格之士来,怎可能无人可用?而这还是士,不是兵。若按那《治军纲要》所言,一士位于阵中,可掌控十兵。此时太子只需要一声令下,轻松便能拉起十万大军!
而这十万大军,还绝非普通货色。连续将近三年的携手并肩,连续三年的坐卧饮食与共,连续三年的令行禁止,即便是一堆生铁,也早锻造成百炼精钢了,更何况一堆大活人!
可笑,符家的一干宿老们,居然还觉得,太子守中没有足够的兵马为依仗。可叹,符家上下,此刻居然还有不少人认为,太子实力太差,迟迟不愿意站在他这边,跟他一道面对王峻和王殷!
天气已经凉了,尤其到了夜里,秋风中已经带上了十足的寒意。然而,此事此刻,瘫坐在椅子上的符彦卿,额头上却渗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符老狼啊,符老狼,你真是聪明了一辈子,临老却变成了糊涂虫!几个月来,为了划清跟太子的界限,居然还默认族中一些蠢货,去主动上门挑衅!好在太子宅心仁厚,看在双方是一家人的份上,没有计较。若是换个心狠手黑的,带领数万河工忽然发难,符家在毫无防备之下,下场可想而知!
第八章 人心(十一)
“阿爷,夫君对您一直礼敬有加。否则,也不会任由女儿我带着宗训住在王府里!”看到符彦卿的脸色一变再变,以符赢的聪明,岂能猜不到自家父亲的反应是因何而起?站起身,走到符彦卿的背后,一边替他揉捏肩膀,一边娇声说道。
被一支规模数万的大军潜伏在老巢旁边数月,却毫无察觉,任何诸侯发现这种情况之后,心里都不会好过。更何况符彦卿这种曾经在腥风血雨中走过几个来回的。然而,想想这支大军出现的时间和近期的举动,再想想自家那个粉团子般的嫡亲外孙,老家伙的脸色,又顿时好看了许多,慢慢将绷紧的肩膀放松,再度叹息着摇头:“老了,为父真的老了。无论心力还是见识,都比不上你们这些年青人了。算了,你说得对,咱们符家人再怎么表态,也改变不了太子是我女婿的事实!”
“阿爷,咱们原本就是一家人。族中那些长辈所为,也之时给夫君的考验而已,都没认真!”符赢抿嘴而笑,手上的力气慢慢加重。
父亲能如此看得开,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古往今来,被废掉的太子,没有一个能得善终。夫君那里,只能一步步前进不能丝毫后退,否则,自己和宗训就跟着一道万劫不复。而符家如果继续像先前那样两头下注,甚至任由子侄暗中跟王峻眉来眼去,即便太子看在跟自己的夫妻情分上能继续装聋作哑,赵匡胤、郑子明、潘美和高怀德几个,恐怕也会有所行动了。
动,就不会是和风细雨。
作为柴荣的枕边人,符赢可是清楚地知道,所谓“售田与民”和“勒石募捐”,可不是像外人眼里那么简单。外人只看到了夫君和郑子明哥两个一诺千金,将肯平价出让粮食和出钱购买荒地为治河提供物资保证的大户名姓刻在了石碑上,以供后世敬仰。却没看到,那些一文钱不出就想凭借后台白拿朝廷田土,还有妄想囤积居奇继续发国难财的家伙们,都去了哪儿?如果把三年来明里和暗地借土匪之手砍下来的人头埋在河堤之下,说十步一个也许夸张。一里两个绝对不稀奇!
“是啊,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感觉到女儿手指上传来的微微颤抖,符彦卿抬起手,在符赢的手背上拍了拍,笑着承诺,“你放心,阿爷还没老糊涂呢。家里那些不安分的小家伙们,也该收拾收拾了。唉,树大了,总会出现些枯枝。自己剪,总比别人来剪好!”
“阿爷出手不要太重,否则,夫君恐怕会怪我多事!”符赢抬手揉了下眼睛,乖巧地点头。
“我知道把握分寸,不会坏了你夫君的名声!”作为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人,符彦卿的心境非常坦然。“小鹰子,你就不用为此再操心了。老老实实,等着做你的皇后便是!”
“父皇春秋正盛,夫君和孩儿,都不敢奢求太多!”符赢听得眼睛又是一红,摇摇头,强笑着回应,“女儿我如此帮夫君,一是他平素的确将女儿视如珍宝。至今整个太子府,还只有女儿一个正妃。二来,这些年,看着他和郑子明等人的所作所为,也的确令女儿我钦佩。且不说他们努力治理黄河,功德无量。就是看着他们从无到有,一个个地招募河工,组建队伍,然后练兵选士,就令人觉得每一天都过得极为充实快活,而不是像当年那般,枯坐在城中慢慢盼着天黑!”
有比较,才知道高下。比起当年李守贞父子愣头愣脑造反,到坐困愁城等死,临终前还要屠杀全家老小。柴荣和郑子明两个这种一步一个脚印,坚决稳定朝目标前进的做法,差别简直是天上和地底。
而心中有目标,行动有计划,做起事情自然就不慌不忙,夫妻两个自然就在不知不觉间将力气往一个方向使,彼此间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越来越琴瑟和谐。
“是啊,你夫君不仅有眼光,而且有手段,有毅力和锐气。”虽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摆了一道,对于自家女婿柴荣,符彦卿依旧极为欣赏,“就拿治河这件事来说吧,当年他主动请缨,朝野当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笑他傻,盼着他吃力不讨好。而三年下来,他简直就成了黄河两岸百姓眼里的万家生佛。让当初许多不看好他的人,后悔得肠子都打结!”
“夫君当初,恐怕也没想如此长远!”符赢笑着表示谦虚,脸上,却露出了不假掩饰的自豪。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到,作用却不可忽视。”符彦卿摇摇头,继续笑着感慨:“可笑那王秀峰,还以为把你夫君挤出汴梁,是一记妙招。等真正他做足了准备,想要扳动你夫君之时,恐怕才会发现,天下人心都早就被你夫君得了,他注定要白忙活一场!”
既然输了,就得认账。他符老狼输得起,也放得下。不会因为吃了亏,就拒绝承认胜利者的长处和实力。
“能让王枢密主动看到双方之间的差距就好,夫君曾经说过,天下难得安宁了几天,他不想再看到流血!”既然自家父亲把话已经说到了最关键处,符赢也不再做任何掩饰,直接道出了自己这边的打算。
“这,也好!”符彦卿眉头微微一皱,想要说女儿女婿太过妇人之仁,话到了唇边,又断然改口,“高怀德这半年来老往河堤上跑,想必高行周在暗中已经站在了你夫君这边。老夫,老夫就遂了你的愿,来再加一把干柴就是。说吧,给郑子明的那份表功奏折,你希望为父什么时候写?写到什么地步合适!”
“父王如实写就是,毕竟功劳都是明摆着的。不过,时间安排需要稍作调整。”终于回到了正题,符赢振作精神,慢慢道出自己这边的初步安排,“子明为了降低黄河下游发洪水的风险,特地派高怀亮带人在齐州以西七十里处,开凿了一条三十里长,十余丈宽的沟渠。只要在黄河汛期的时候,打开几道闸门,就能将四成洪水通过沟渠分往济河。如今,河渠已经即将完工,夫君和子明,也会尽快赶过去给弟兄们设宴庆功。届时,如果父王的折子能恰好送到汴梁……”
“齐州往西七十里?”符彦卿稍加琢磨,脑海里就出现了一幅完整舆图。“已经快到博州了,那正是黄河与济水距离最近的地方。开凿一道沟渠,倒也省事。”
剩下的话,就不必再说。父女两个都心知肚明。当年郭威起兵清君侧,就是从博州杀过了黄河。如今柴荣和郑子明等人,直接把数万河工摆在了黄河南岸,想要前往汴梁,恐怕更是挥挥手的事情,连渡河的时间都省了,根本不会给王峻留多少调兵遣将的时间!
这一招,真可谓神来之笔。既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却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