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阳河畔-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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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对工农子弟缺乏阶级感情。要是说的写的从政治过滤器中找出毛病来,那就无限上纲,说你有意破坏教育革命,进行阶级报复……
第二十八章(2) '本章字数:1972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25 09:37:12。0'
学校复课闹革命,学生在课椅上屁股还未坐稳,上头又号令下来“开门办学”,学生又冲出了校门,到工厂、下农村、进营房去“学工”、“学农”、“学军”。
“开门办学”后的苗寨中学的革命师生,天天都在荒山上“学农”??挥刀砍山,运锄挖地,种橡胶种甘蔗。
陶天赐解放后,从干校回到学校,但他仍然是革命师生之外的另册人员,范东鸿认为,他这个老“右”,自解放以后对他这位全校之长的革委会主任,没有一点感恩之意,态度比前更为傲慢,臭老九的本性仍然未改。老范就叫他在学校猪栏的旁边,用树枝、茅草盖起一个简易工棚,买来一些锯、刨、斧、凿之类的木工工具,让他在这里修理残破课桌和课椅。老范怕陶天赐在这里干活磨洋工,他又指派了两个团员学生来这里,名曰“学工”,实际是来监督天赐劳动的。
范主任这一颇具匠心的安排,显然是有意给天赐穿小鞋。不过,陶天赐毕竟是个精明人。单眼班长派他当牛倌,他放下教鞭又执牛鞭,在荒原上叱咤牛群,对天高歌,吟唱诗词,现在,范主任又令他这双捏粉笔的手,去挥斧,拉锯,推刨……这个出身于书香门第的文弱书生,又将如何应付呢?
生物学家证明,人或动物,为了适应复杂的环境,在体力智力方面,有着十倍的安全系数。也就是说,在一般情况下,只启用体力智力的十分之一,有十分之九在沉睡着。
陶天赐在这复杂的社会政治环境当中,为了生活和生存,他的体力和智力,就不能不借助于沉睡着的安全系数,他在木工工棚里干起活来,还是那么利落、顺当。派来监督他劳动的两个团员学生,听过他的语文课,十分敬仰他那深厚的国学根底,非(…提供下载…)常敬重他的修养为人。这两个学生,说来监督他劳动,倒不如说来向他请教学习。师生互相尊重,工作配合默契,工棚里常常发出会心的笑声。
在木工工棚里,大锯沿着绳墨嚓嚓作响,木灰随着锯声纷纷飘飞,人的青春年华随着大锯的响声和木灰的飞纷而渐渐消失。
一天下午,范校长来到陶天赐他们的木工棚里来。一进工棚,正看到派来监督陶天赐劳动的那团员学生王万秀给天赐送开水,范心里十分不高兴。这时,另一个也是派来监督陶天赐劳动的团员学生走了进来,见了校长不打招呼,反而来到陶天赐跟前十分亲热地说:“陶老师,明天是‘五?四’青年节,学校放假一天。我可以回家去拿些野味来,改善改善我们的生活。”这个学生是苗族,他父亲是个好猎手。每次他回家返校时都会带来一些山猪肉、狐狸腿、鹧鸪蛋等。看到这一些不分阶级界线的言行,范校长气得肺都爆了。本来他在山坡上领导学校师生在挖甘蔗沟,但太阳晒得厉害,他就到各劳动点去检查劳动情况,以便避避太阳歇歇脚。想不到一进木工棚,就看到那种情况,令他浑身上下不舒服。他二话没说,转头就走。
派来木工棚里监督陶天赐劳动的两个团员学生,突然被抽到山坡上去挖甘蔗沟,重新又来了两人团员“徒弟”。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培养和造就了一批批斗士,同时也启发和锻炼了不少常被批斗的老运动员。天赐心中明白,团员同学的换班肯定是范的主意。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这一句圣言,贯穿于各个政治运动的始终。学校开门办学,师生不能按要求每人每天挖三公尺长,宽80公分,深1。2公尺的甘蔗沟,学校革委会就决定从木工棚里抓出天赐来批判斗争。
斗争大会在晚上召开。老右派(虽然已被摘帽了),黑帮(已被解放了)陶天赐低着头站在台上,被革命的师生轮番批斗。
有人说他乘开门办学之机,主动帮助个别教工钉锅盖、作矮凳,以此来笼络人心,腐蚀教工,破坏教育革命。有人说他收买团员学生,腐蚀革命后代,叫学生给他端茶送水,剥削阶给本性难改,等等。
一讲阶段斗争,就不顾人的尊严,不讲人权,不要人性,随便抓来人靶子猛批狠斗,这种杀鸡吓猴的作法,造成了人人自危。今天他斗你,明天你斗我,后天我斗他。这样,以斗还斗,以斗制斗,斗红了眼,斗晕了头,斗来斗去,斗出了个恶性循环……在这种政治在氛围中,有些人挖空心思,削尖脑袋,不择手段地踩着同伴的肩膀,钻进权势阶层。有些人成了行尸走肉,毫无主见,人云亦云,有时还违着良心说瞎话。有些人明哲保身,走路按划好的线条去走,不敢左顾右盼,整天守口如瓶,被人踩破了脚,也不敢吭一声。总之,心迹各不相同,思绪错综复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人人都企求保全自已。怎样保?就是撒谎、欺骗、诬蔑、陷害。
水利工程中,在大河上游,拦腰筑个大坝,让大坝阻拦了河水,使上游水位升高,使上下游的水位拉大了落差。落差越大,冲击力越大。人们就利用这种冲击力来发电。这种原理让希特勒受到启发。他人为地在种族、阶级、阶层之间,树立起对立面,提高“落差”,使种族、阶级、阶层之中产生一种特殊的冲击力量。他认为,这种力量,能够使人的思想“发电”,这种“电”能够巩固其统治地位,能够推动社会的发展……希特勒煸动着德国人民仇恨犹太民族,歧视、欺赶、残害、屠杀犹太人。
希特勒已成为历史的罪人,要是有人不吸取历史教训,重蹈覆辙,同样也会被历史惩罚。
第二十八章(3) '本章字数:1926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27 11:29:40。0'
陶天赐看完了荣华的来信,像个受伤的驯牛,四肢张开在床上卧着。任凭悲愁的煎熬。
来信说,弟弟已过而立之年,再等下去,青春将要调零。繁衍传代之事就将泯灭。信中又说,好心肠的亲戚多次劝说,叫他们早些给女儿找个主,了结了作父母的这桩心事。现在家乡像他们这样有男当婚女当嫁的人家,都在悄悄地“易婚”。这当然是不得已的事。不过,为了不让儿女一辈子当和尚作尼姑,为了传宗接代,又不得不这样做……最后信中说:“有人托亲戚说,愿将他家女儿嫁给我家弟弟,我们就将女儿丽丽许配给对方的哥哥……。”
婚姻是人生的终身大事。社会上一些“五类”的子女,由于被歧视,地位低,婚姻问题一直难以解决。为了生存,为了传代,一些地方却“创造”出了把人当牲畜,当商品来互相交换。这完全摒弃了人的感情,更谈不上什么自主和自愿。这样的婚姻比封建社会的包办婚姻更冷酷、更可怕。封建社会的包办婚姻是媒妁之言,父母专制。现在这样的婚姻,是父母违心找来,忍心垂泪割爱。儿女也甘当哑子吃黄连,明知苦果,也得强咽硬吞。因为有一支看不到的长鞭时时在抽打他们,一只看不到的黑手时时在推逼着他们……
妻子这样的来信,陶天赐如何作复?
陶天赐从床上起来,走到案前,心情十分沉重。他举起笔来,给妻子荣华写信。
“……女儿自投胎来咱家,就开始受苦、受罪。她蹲在你的肚子里,就随着你奔波在饥饿线上。上水利工地推车,下内海湾挑肥。肩上百余斤的重担,压得你母女喘不过气来。在树阴底下,你放担子休息时,你还听到肚子里的婴孩,低声哭泣……
“女孩降世后,经常因没有奶汁吃而张开小口苦啼。也许是上天已安排好了的,饿得骨瘦如柴的女婴,仍是舍不得离开我们。懂事以后,她在父母的脸上,总是觅不到一丝笑影……女孩七岁那年,我当了右派,在家里,你带她到学校去报名上学,校长知道她父亲是右派,婉词拒绝报名。幸好邻村的叶老师,有教无类,收留了她。考初中那年,正遇上革文化的命,我当了黑帮,女孩不被录取……一件件、一桩桩的事,在少女的纯洁心灵上,留下了道道伤痕,斑斑泪影。
“那年冬天,你和女孩被驱赶回老家以后,女孩在被歧视、嘲笑、辱骂中过日子。小小的年龄,还跟随着大人在烈日、暴雨、寒风中,为生活而奔命……”
写到这里,陶天赐的眼泪小河一般流淌在桌面上、信笺上。他擦了眼泪,接着在信纸上继续写。
“华,女儿降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她实在是够苦了,够倒霉了。这都是我们当父母的害了她。我们不能再害这孩子。
“上帝啊,救救孩子吧!
“‘天无绝人之路’。难道天就仅绝我们的路……”
信寄出之后,陶天赐的心一直不能平静。“不能再害这孩子了”,这是他对他妻子荣华说的话,这声音太微小了。在暴风骤雨中,这样的悲吟,人们能听得到吗?“上帝啊,救救孩子吧!”这是绝望的悲鸣!真的有上帝吗?上帝在哪里?他想,当年自已要是明智的话,不该结婚。就剃光了头,进了古刹当和尚,这就不会使妻悲女苦等一连串的悲剧发生……人啊,人!世间那么多的人,为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做人这么难?这么苦?
夜里下了一阵大雨。整个大地像浸透了墨汁那样乌黑。远远的天际,偶尔迸发着闪电,从电光中,可以看到,山在默默地低着头,树在悄悄地摇摆着身子。整个自然在想着什么?
大雨过后,陶天赐睡得很好。这一夜,他又作了好多梦。梦了什么?醒来时他完全记不起来了。
刚刚洗净脸上昨天晚上登台表演时所留下的“粉黛”,两个红袖章又来把天赐带走了。
在一张简陋的办公桌边,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身体长瘦,穿灰色北京装,平头发。驴脸上有几颗麻子。蒜头鼻子,眼皮厚肿。看来好像老是睡眠不够,又好像患有眼病,他坐在椅子上,态度十分镇静和自信。他见陶天赐进来,就抬起头来,慢条斯里地说:“你就是老陶吗?”他不直呼陶天赐的名字。“嗯!”陶天赐哼了一声,看着椅上坐着的陌生人。
陌生人看到陶天赐那不冷不热、玩世不恭的态度,心里十分不高兴。他觉得这个书呆子一身傲气,傲到当了右派,做了黑帮还是要傲,实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要带花岗岩头脑去见上帝的人。
陌生人想给陶天赐来一次下马威。不过,他又觉得,反正是要把他扫地出门了,不必对这书呆子动那么大的肝火。他装出一副斯文的样子,对陶天赐郑重宣布:
“你听着,我代表党委、革委会宣读对你的处分决定。”读了一连串的莫须有罪名之后,最后,一字一句十分清楚地读着:“……决定将陶天赐开除出教师队伍,令其回原籍劳动……”
“航母事件”曾弘被开除,现在,陶天赐当第二个曾弘。此外,还有化学江、司令吴。一间世界上规模最小的初级中学,六、七个教师中,却有这么多坏人、反革命,实在令人深思!一个单位里,阶级敌人那么多,这该是当权者的政治业绩,还是领导者的昏庸残暴?
摘了右派帽子的陶天赐,当了黑帮又被解放了,现在怎么突然又被开除了?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第二十八章(结局) '本章字数:2055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29 09:24:22。0'
一次抄家,天赐的一些书籍以及笔记之类的东西,被当做“四旧”抄走。过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一天下午,一红袖章没事好做在办公室角落处,随便在抄来的书堆中翻翻看,无意中在一本封面发黄了的笔记本中,翻出几张剪报。其中一张刊登着流沙河的散文诗《草木篇》,另一张登载着刘绍棠
的一篇小说。流沙河和刘绍棠是文学界的有名右派。反右派斗争的日子里,在报纸上,几乎天天都登载着批判他们的文章。现在,还有人把这些毒草当香花来保存着,这实在是太反动的了。这本笔记是谁呢?这红袖章觉得立功的机会到来了。他睁大着眼睛,一页页地翻查笔记本,要查找出这本笔记本的主人的名字。翻呀查呀,查呀翻呀,上天不负有心人,笔记本主人的名字终于找到了。在封面之后印有菊花图案的那一页的左下角处,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着陶天赐这个名字。红袖章高兴极了,将笔记本夹好剪报,藏在怀里,转头就走出去了。
第二天,陶天赐被审问。
“他们这些诗文,都是在反右前发表的。我看这些作品也是在反右前当学生时看的。那时,人们都称流沙河为神童诗人,刘绍棠为神童作家。当时的青年学生都十分爱读他们的作品。当然,我也不能例外。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当时他们还不是右派,国家一级的报纸杂志上发表他们的作品,中学语文教科书上选用刘绍棠的文章,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