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闲愁-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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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硬来的敌手，两人一起傻眼了。李世远向下看，章九在他怀里涨红了脸，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嘴里咯吱咯吱地磨牙，似乎是很生气的样子，有点好笑。那时他并不知道章九的家世，只以为是个一般有钱人家的孩子，到了后面知道真相的时候他就想，章九这样的一个背景，居然没有指使一帮人过来寻衅滋事，而是自己带着个没用的跟班就杀上门来，真不知道是该说他愚蠢，还是该说他直爽。
那时的章九在李世远怀里拼命挣扎，齐端在一旁拼命地掰他手臂，一寝室的人在背后鼓着嘴巴看好戏，接下来又粉墨登场了一个角儿——程乃谨来了。他比李世远寝室里的那一个怂蛋还要怂，穿着面口袋儿似的高中生校服，弱弱地缩在门口，细细的一条身影，白白的脸皮上是哭哭的神情。李世远咳了一声：“你好，请问你找谁？”
程乃谨匆忙地看他一眼，走了进来，目光却是落向他怀里难堪不已的章九：“九、九哥，别闹了，咱们回去吧……”
章九一幅噎了大便的神情，朝天翻个白眼：“谁他妈让你来的？你不用上学？”
“九哥，你别老是找人打架，要是伤了自己，伯伯和伯母都会很担心的……”
“我｀操！你没看见现在是我被人打？”章九情绪面临崩溃，他平日就是烦程乃谨这幅保姆兼唐僧的模样，嘴里叨叨的全是一些狗屁话。程乃谨红了眼圈，小嘴撅了起来，似乎是才发现他的九哥被人很难看地压在怀里，双脚离地，好像一个即将要被扔进垃圾堆里的人型玩偶。于是程乃谨缩着肩膀低着头，过来拉了拉李世远的袖子，李世远啪地就把章九放回了地上。章九直喘粗气，一对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李世远，然后朝他竖个中指：“你小子，有种。我记着你了。”李世远笑了，在他头上比划了一道线，再划到自己下巴处，冷笑：“等你长到我这么高的时候再来找我麻烦吧，小矮子。”
章九快被气哭了。
二十四岁的李世远坐在车里想，其实章九也不矮，只是他自己太高了，所以可以在海拔方面随便欺压他。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要乐，他还是想感谢章九那时候鲁莽得像一个白痴，上他们宿舍来找麻烦，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能认识程乃谨。那时候的程乃谨是个高中生，穿着大号的校服，像包在塑料袋儿里的一根青笋，等着人去给它拿出来，洗净剥皮。李世远第一眼就知道齐端是章九身边的一条狗，却没想到原来章九身边还有另一条狗，长得像个女孩儿，怎么着也是条柔弱的贵宾犬。他看着高中生背影的程乃谨搀着章九的手要下楼，然后被章九狠狠地甩开，章九的声音穿过走廊，传进他耳朵里。
“你不用上学？你该不是逃课了吧？诶，我说你小子怎么知道我今天来这儿的？”
“伯母今天叫我来找你，给你带了点东西，谁知道修哥说你不在，我就多问了两句……我没逃课，今天星期天。”
“靠，烦死了！早知道就不跟赵修那个白痴多嘴了！”
“九哥……今天回家吃饭吧？伯母她今天买了好多的菜呢……”
章九不语，倒是齐端在一旁嘻嘻笑着凑上来，“小恒，我要去你家蹭饭！”
随后他被章九一巴掌推开，然后又被一巴掌拉回来，“得嘞，那我就叫我妈赏你一口饭吃吧！”
李世远看着他们三人身披夕阳走出了楼道，像败仗而归的战士。光线像血一样涂在他们身上，流光溢彩。
3。
章九其实倒不是什么恶少。
诚然他大学四年挂了无数的科，打了无数的架，但从来都是冤有头债有主，自己担着，从不推卸责任，从不仗势欺人。他只是活得太任性，太肤浅，太没目标了。不过想也知道，但凡一人出生时手中就握着玉琉璃，嘴里含着金汤匙，哪里还需要努力地活出一点痕迹来？他是山顶的人，看着山下的人拼命往上爬，在人生路上划出一道道泥泞刻痕，心里或许有慨叹，但从来都是与他无关的。
章九曾经告诉过齐端，他的想法是：既然天赋人权是理所应当的，那天赋人钱也该是理所应当的。他拥有什么就注定了他会活成什么样，心安理得，不需要更改路线。齐端狂笑不止，直赞他非常有文化。
但章九能有什么文化，自打小学开始就只知道可劲儿地玩，什么新鲜玩什么。而文化课程学习的轨迹像极了除夕夜的大马路——挂满红灯。所以当年遇上了李世远这个学霸，可以说是乌鸦突然遇见了凤凰，全身上下都抖得慌。虽然他也完全不稀罕李世远拿的那点奖学金，但绩点高低他还是看得出来的，总之是把他甩得太远了。他当时就两眼一黑，心想，完了，除了身高以外，这姓李的杂种又有新的名头来嘲笑自己了。事实上李世远也就没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者说他从来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奚落章九的机会），有一次去他租的房子里玩，看着他电脑屏幕上调出的成绩单，冷冷地笑了一声，说：“你脑子也太差劲了，这都能挂？废物。”
章九怒，踹翻坐垫，冲着李世远就是一个螺旋踢。
赵修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李世远，两个不同系的学霸撞到了一起，可以说是非常有共同语言，两人在交流各种未来规划的时候，总要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滑向正瘫在地板上打PSP的章九，章九则没让自己的视线离开过FF7的游戏界面——开玩笑，他章小少爷是被别人盯两眼就能转性的人吗？
要说这冰山一样严酷的李世远是怎么跟他勾搭上的，估计章九自己也很难以启齿。他们系人挺少的，来来去去就这么几十号人，李世远就在他隔壁班，平时上专业课也很难避开。一开始的时候章九见着他就有些吹胡子瞪眼睛的，但见李世远压根儿也没想理他，他也就懒得去摆表情了。
但有一回他开车带着新泡的妹子去校外溜达，路过一间露天大排档的时候，正巧看见李世远那个寝室跟另外一帮人起了冲突，正剑拔弩张着。章九故意将车速放得很慢，逐渐停在路边，甚至还点了一根烟抽着，是决心要看这场好戏的。李世远没注意到路边停的这辆火红色的跑车，目光专心致志地盯着对方的头儿，说：“他已经把你们欠的钱还清了，少来接着纠缠！”
对方将脚踏在了椅子上，椅子嘎吱嘎吱响，引来了老板娘忧心忡忡的目光。“你小子知道什么叫高利贷吗？利息没还清就想跑？”
缩在他们背后瑟瑟发抖的那个估计是李世远寝室的另一个人，不是给章九戴绿帽的那一个，章九见过他几次，有些印象。此时就在心里暗笑：一个寝室的全是问题型人渣，不是欠人清白，就是欠人钱。但他转念一想，在他们眼中，估计自己才是那个跋扈又不讲道理的人渣。这念头电光火石之间，他就已经开门下了车，那头发是大波浪，胸前也翻滚着大波浪的妹子在他身后用带着大波浪线的声音喊他：“哎呀，你干嘛去？”
章九没理她，站在那儿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世远。
李世远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秒，然后又折返回他室友债主的身上去了。
“你们这个利息收得太过分了，简直不讲道理。你们再纠缠他我们就报警。”
“报警？”对方数人齐齐发出了尖利的笑声，跟排练好了的似的，然后像电影里头演的那样，哐当一下将一把水果刀插进了桌面，震得满座宾客汗如雨下。“我告诉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报警也没用，照样会有人找他讨钱，到时候就不是泼油漆这种小伎俩了，缺胳膊断个腿儿什么的也是很普通的事情，我说小兄弟，他一正正经经的大学生，没事学人家玩儿什么赌博啊，真鸡｀巴活该。我们这是给他提前上一课，知道不？”
章九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引得那些个主都往他这儿看。章九举起双手：“哎哎，看我干吗？继续啊。”
李世远却突然拽着他那个无脑的室友，朝另外两人扬了扬下巴，就冲着章九来了。章九愣愣地看着他们拉开车门，坐上自己那辆敞篷车，然后李世远冲着章九一笑，堵住了章九即将出口的那句脏话，说：“章之恒，真巧遇见你了，正好我们要回学校，你捎我们一程呗？”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而这个城市里章家就是那最大的一条地头蛇，明面上干着政府的活计，私下也跟这些个乌七八糟的黑道有些来往，是个道上混的都得敬他家个三分。那几人这时一听章家的那位小少爷跟他们似乎还是同学，就不太好上前再行逼迫了，他们也吃不准这小少爷和那位欠债的到底是个什么交情。就看见章九愣了三秒，然后转过身来对他们露齿一笑：“各位，不好意思，这几位是我同学，我们还有事，不如改天再聊？”
章九的阿斯顿马丁被堵在路口，前进不得。他那时该是很生气的，但不知为何又有些亢奋。身边的那个大波浪型美女一直在他耳边嗡嗡，他也没听进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武侠片里的白衣剑客，正义又磊落，以德报怨，救了自己的仇人一把，简直都生出一些佛性了！他正飘飘然的时候，李世远在后座上拉着那个倒霉蛋，跟他道了谢，章九摆摆手：“嗨！这没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然后他就知道了那个欠债的赌鬼叫康晓乾，而给他戴绿帽的那个叫杜明，畏畏缩缩地一直不敢拿正眼对上章九。剩下一个叫林启浩，是个患有严重肥胖症的当代好青年。李世远和他室友的关系似乎非常铁，有种大哥的意思在里头，章九就没住过这种集体宿舍，对他们的这种阶级友谊非常感兴趣，看得很是乐呵。
“章……恒哥，以前的事儿是我们对不住了，你就……别往心里去哈！”杜明还是开口了，表情还算诚恳。李世远点点头：“我以前那次太冲动了，是我不对，以后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吧。”剩下的康晓乾坐在林启浩肥胖的大腿上直附和，惹得章九直发笑。于是他也很大度地说：“没事儿，那算什么呀，我就没往心里去。对了，你们叫我章九吧。大伙儿都这么叫。”
自此，章九和他们503一室算是彻底和解了，偶尔碰个面也能点头打个招呼。李世远后来跟他说，那帮人把利息给减了一半，总算能让康晓乾给还上了。章九噢噢了两声，心想自己的能量还真挺大的，不免更加得意起来。李世远是挑了什么机会跟他说的呢？这就有话可表了。像章九这样的人，基本从来是不去自习室和图书馆的，偏偏少有的被女朋友拉去的几次，就撞上了李世远。李世远冷着一张脸在他身边坐下，散发着坚冰的气质和温度，跟他打个招呼嘴里都像吐着寒气。而章九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自己是个有些热过头的人，就喜欢找这种人来相处，凉快凉快。他顶顶就受不了他家里头那个程乃谨，又黏又热的一块狗皮膏药，闷死他了。于是乎，这样一来二去，他和李世远也就够得上相识了。
章九在校外租了间大房子住，找了他的好友赵修来当他的室友，每个月象征性地给他点钱，就这么住下来了。赵修是个攻读哲学的闷葫芦，喜欢清静，卫生习惯也好，章九就当找了个能偶尔陪他聊天的钟点工加看门的。不过这话要是给赵修他哥听到，估计得给章九一个大巴掌——赵钦这人，实在是不好惹。赵家和章家是相当交好的两家，赵修和章九也算是打小就认识，赵修高他一个年级，当初进这个学校的时候，赵家妈妈让赵修好好关照章九，那时赵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呵呵笑了一声：“妈，我觉着吧，小九不需要我关照。”章九听了这话直跳脚：“我需要！你哪里看出来我不需要了！”
如果知道章九需要的这种关照是有人帮他放洗澡水和剥虾壳，那么赵家妈妈是绝对不会说出那句话的。当李世远来他家玩，第一次见到赵修帮他剥虾壳剔鱼刺的时候，虽然没说话，但是那眼神，都快把章九给盯得发毛了。章九嚼吧嚼吧嘴里的虾肉，有些纳闷儿：他有必要这么看自己嘛！他自小就习惯被人这么伺候，无论是他妈妈和保姆阿姨，程乃谨和齐端，都是习惯这么对待他的，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所以李世远拿那种看废物渣滓的眼神看他，他心里是很不服气的。
李世远最初的时候时常要奚落他。
不会洗衣服——废物。不会煎鸡蛋——废物。连股票曲线都不会看——废物中的废物。
但此废物拥有一具俊美的皮囊，也就不算太大的废物。人都说秀色可餐，此废物，大概还可以让人看着以供下饭。
李世远和他约出来吃饭，看章九的面庞在灯光下显出深刻而美丽的轮廓，睫毛在眼睛下方形成两方小巧的阴影。他和他大学的时候相比，要更好看了，就像一朵开到了最盛时候的花。章九和程乃谨是远房亲戚，血缘经过稀释，几乎已经不剩下什么痕迹可循，但安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