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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朝天子一朝凰-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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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明所以,问:“为什么?”
    她惆怅的叹一口气:“‘阿禾’这个名字,只有即墨能这样叫的。”
    即墨……那个在凤翔一战中战胜他的男人,原来在爱情里也战胜了他。他想起凤翔城下的即墨魔魇般的声音——你杀了阿禾,我屠你全城!那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当时的即墨会疯了一样的攻城,原来仅仅是要为她报仇。以为她已经死了的时候,是即墨在为她疯狂。为她死战,为她屠城,而他自己却只把她当做突围的希望来斩杀。
    他想,即墨——那个在千万人的战场上可以不顾一切喊阿禾名字的人,或许,更值得阿禾爱上吧。所以他放弃了,没有争取就放弃了,他只是觉得自己连争取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他想,那就拜她为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样便可以以徒弟的名义来守护她。他只是想,就算将来她会在自己伤好以后追随即墨离开,师徒的关系,至少给了他一个可以去看望她的理由。
    他伤好以后。每夜都心惊胆战,担心第二天醒来师父就消失不见。
    但是如嫣没有。他害怕了七年,七年她却始终陪在他身边。
    他曾窃窃以为这样可以永远。但这种想法终止在了七年后的夏天。
    那一天满园格桑花开的分外妖艳,奇香四溢,引来了方圆百里的彩蝶。如嫣一席水蓝长裙,在翩飞的彩蝶间捧着一卷古书赏花。那副淡色的眉眼依旧宁静,出神的望着一簇簇盛开的格桑花,发梢在微风中拂上脸颊。他偷偷看着她,心想,这世间绝不会有比师父更美的女子了。
    这本该是两个人完美的世界,却终于被一个早该出现而迟迟没有出现的人打破了——即墨。
    栅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将军模样的铠甲,全身伤痕累累,白色的战袍被鲜血染成红色。脸上布满血迹和污渍,却无法阻挡好看的眉眼和上将的气质。
    就在恭怀刚刚认出来人正是凤翔一战的即墨时,如嫣手中书卷已猝然摔落,失声惊叫:“师兄!”
    看到如嫣惊慌失措的向他跑来,即墨一向狠决的眸子颓然暗淡下来,嘴角一勾:“阿禾,我终于找到你了……”话落,整个身子无力的倾倒下去,倒在她怀中。
    当时如嫣和恭怀隐居僻壤,不再过问世事纷争,并不知道世间风云变幻,七年前大唐三都皆已陷落,李氏王朝几乎土崩瓦解,却不想七年后的皇族卷土重来,安禄山宠溺幼子,被长子安庆绪所杀,不久后安庆绪也在唐军和回纥部队的合力绞杀下兵败身亡,安之一族的反叛势力几乎覆灭,只剩下史思明之子史朝义还在奋力一搏。
    剿灭安氏势力后,朝廷又与回纥合力追讨史朝义。东都洛阳一战,唐肃宗御驾亲征,战火连烧数月,洛阳城里城外尸殍遍野,史朝义惨败,率领残部弃城逃往温泉栅。
    她把即墨高大的身躯藏在自己的臂弯里,身子颤抖着,像是害怕的不能自已,连声音都发颤了:“你如何伤成这样?临别不是说好的,不要再拼命了么……”
    恭怀愣愣在原地杵着,眸子里是异样的悲哀,他所见到的师父,宁静淡然,端庄淑静,从不失态,就连七年前他将她斩落下马的那刻,她也没有露出丝毫不安与惶恐。但看到即墨重伤,她却害怕的像个孩子。眼泪珠子般噼里啪啦掉下来,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在师父的眼睛里看到惶恐,那种惶恐,是因为在乎。
    “嘘……别哭。你怎么爱哭了,难道是赫连那个小子总是欺负你么?”他勉强攒出一个笑,抬手附上她哭泣的眼睛。
    赫连,好遥远的名字,恭怀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
    “他没有欺负我。是你欺负我,是你……不是说好,战事一平,就跟着格桑花的信碟来找我么?你知道在低洼阴湿的地方养活这样一大片格桑花有多不容易?每一次看到信碟飞来,却看不到你。”
    “一直在打仗,我也不想——”
    即墨说到一半,却忽的被恭怀打断:“你种格桑花,就是为了引即墨来?你从不离开,就是为了等他?!”
    虽然他明明知道师父的心意,却并不曾想到师父心意竟是如此。他想起七年前,如嫣为他推开窗,奇异的清香瞬间盈满鼻尖,她指着满园五彩的格桑花对他说:“赫连你看,这些开放在高原上的格桑花,在这里,依旧开的很烂漫……”原来连这份小小的温暖,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怀儿,你听我说!”如嫣抬头看他,他却不敢看她。扔掉手里正在浇花的洒水壶踱步出门。
    “怀儿!恭怀!“她在他身后大喊。
    以往她这样叫他,他会乐颠乐颠跑过去,可今日他却连停都不敢停,他走的那样快。却还是听到身后泠泠传来的声音——
    恭怀?你叫他恭怀?那不是我的名字么……
    ……
    恭行天罚,心怀天下?恭怀苦笑一声,师父,为什么拿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骗我,如果你说你想把即墨的名字给我,或者直接说你想把我当做即墨。我未尝不会答应。
    师父,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原本,没有必要骗我。
    他总在幻想,或许师父爱上即墨,仅仅是因为曾经和即墨一同生活过,那么他离开了她七年,而自己陪伴了她七年,是不是她就会对即墨淡一些,转而和自己更亲近些?会不会这场感情的博弈中他会后来居上?但今日看来,他真是败得一塌涂地,毫无悬念。
    他想,自己服侍了她七年,师父的恩情也算是报了吧,现在真正的恭怀回来了,他也该消失了吧?他只想离开,却忘了当年拜师的初衷。
    夏夜的风渐渐转凉,天空零零散散的星斗是随意洒在棋盘上的棋子,格桑花在月色中显出异样的光彩。他收拾好几件衣服打成包袱被在肩上,分花识路,绕过石几,转过半掩的木窗,欲趁星夜独自离去。却在不经意间,听到窗内一豆烛光下传来的对话。
    “史家部队撑不了多久了……阿禾,你怪我么?当年如果不是我执意要逃出师门下山从军,你现在还在山庄修习墨灵秘术,执笔泼墨……”
    “跟着你一路打到凤翔,是我自己的选择。”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蓦然打断他:“师哥,你走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我说过的,我为你执笔,也为你执剑。”
    恭怀苦笑一声,这是他听了好多年的,最熟悉的语调,但是这些好听话,他却不曾有机会听她对他说。
    屋里烛光有轻微的闪动,像是即墨的眸子,或明或灭:“你对他,真的毫无他念?”
    “你这是在吃他的醋?”女子的声音带着似有非有的笑意:“我只是收他做了徒弟,七年里也只是传授了他墨灵秘术而已。你也知道,墨灵秘术是生死人肉白骨的复生之术,很多颇具慧根的人修习一生都无法习成,我原本看不到他有修习秘术的天分,以为他无论如何也修不出成果,只当是在陶冶他的心性,可怎料他竟然——”如嫣尚禾略有不可思议地笑笑:“他的秘术掌握的十分精进,我已经完全不能再施此术了。”
    她的手指点向虚空,以往,一朵格桑花就会在她指尖盛开,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
    即墨握住她的指尖:“这不是理由,阿禾。”
    他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可终究也压抑不住:“如果赫连千夫对你而言毫无特殊,为什么当初他分明已经死了,你却硬要赌上自己的性命施用分灵之术救他!”
    “当年我随你在凤翔一战,你杀了他,你杀人,我救人,算是替你少留一些罪孽罢。”
    “从没有人敢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两半,你太胡来了!万一分灵失败了呢?万一你没有救活他,反倒陪上性命呢?!”即墨的声音勃然愤怒。
    “好了好了,生什么气,你看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听到“分灵之术”四个字,窗外的恭怀突然冷的打了个寒颤,紧紧靠着墙垣,身体颤抖的不能自已,紧紧攥着拳,攥的指节都发白,急火攻心,一口殷虹的鲜血从嘴角沁出。
    “师父……”他猛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心脏狂烈地跳动,眼前似有七年前的幻像,他醒来的那一日,如嫣笑容仿佛夏日里一朵格桑花:我没有死,就像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还活着……
    他抽动着嘴角,苦笑着喃喃,他还活着,可他在七年前就已经死了。在他的身体里,是师父的魂魄。
    他跟随如嫣修习秘术七年,虽专攻墨灵,可其他秘术都涉猎了一些,自然知道施用分灵之术对施术者的伤害有多大。
    “师父……师父……”
    他踉跄站起身,冲进茅草屋里,躺在床上的即墨和坐在床边的如嫣都被吓了一跳。他一个飞身到如嫣面前,跪在她脚下。二十四年从未掉过一滴泪的大男孩,声音里竟有隐隐啜泣:“师父,为什么不曾告诉我,你是分了自己的魂魄将我救活……”
    “怀儿……”如嫣轻轻抚着恭怀的头,虽然一晃已是七年,但那张宁静的脸却和七年前没什么差别:“说与不说,有什么分别呢?现在你活着,我也活着,这样不是很好?”

  ☆、第一百五十六章 残阳如血

夜里的凉风裹挟着大唐的凯旋之音,回响于南方的天空。
    恭怀一个人仰头看着南方的苍穹,心底默默发誓:师父,我绝不离开,绝不。哪怕只让我以徒弟的名义守护你,我的魂魄是你的,性命也是你的。
    半个月后,温泉栅告急。
    唐军长驱直入,将史朝义围困温泉栅,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消息传到凤翔,重伤未愈的即墨登时从床上翻起,执起佩剑便要离开,却被恭怀一把拽住:“史朝义已经到了绝路,李唐皇族复辟之日屈指可待,你,不要去送死。”
    即墨抬眼看他,眼角莫名一笑:“你不是一心想让我死么?”
    “我想让你死,但是师父不想。”
    即墨抽动嘴角笑了一下,抬手附上恭怀的肩膀:“我八年前拜在史思明帐下就与朝义情如兄弟,即使他终归逃不过一个死字,我也不会舍他一人。只是——”
    他低头看了看伏在一旁酣睡的如嫣:“阿禾既然为你取名恭怀,那你今后就替我照顾她吧,她毕竟救你一命。记得,永远不要让她落泪。”即墨说完,白袍一晃,惹得烛光忽闪一抖,明灭之间,那双发着黑色火焰般的眸子已消失在黑夜。
    他恍惚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什么异样,稍稍转头,却发现如嫣正站在自己身后。
    “师父……你……都听见了?”
    她宁静的眼眸里有小小的波澜,不知何时已把多年不用的长剑系在腰间。
    “你要去找他?”恭怀下意识的拦住房门。
    她只是惨惨的一笑:“怀儿,这七年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但我有我的命运,自从我们擅自离开师门,就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怎么会没有路?”恭怀着急地往前跨一步,想要扶住她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是师父告诉我,人生的路并非只有一条,离开了战场,我们还可以找到其他的方式生存!”
    “我是说过。”如嫣尚禾惨惨一笑:“但是我和即墨,远远没有你幸运。他选择了从军,选择了起义的叛军,从选择之日就已经注定了会有战死的一刻,我选择了跟他下山。也注定了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尸骨风化在荒野……”她说着,整了整他的翠衫:“你看,七年脱下战甲的生活你过得好好的,所以怀儿,你得继续这样好好活下去。”
    恍惚之间,这个高原上格桑花一样宁静的女子,霍然拔出长剑,跳入漆黑无光的夜幕。
    命运有时候捉弄人,或许永远都不留给对方选择的机会。
    她并非不知恭怀的心意,可面对那样的心意。她也只能淡淡一笑。
    在那个年代,九州之中,唯有她一人有能力施用分灵秘术,也只有她一人知道分灵秘术的全部秘密。而这个秘密,她不知该怎么开口。即墨问她对恭怀是否真的毫无他念,如果即墨知道这个秘密,也就不会多此一举地开口问了——分灵是仅存在与恋人之间的复生术,如果对想要复生之人没有爱慕之意,再强大的秘术士也无法施用此术。
    自凤翔战场上第一眼看到这个风姿飒飒的少将,如嫣尚禾就知道自己的心意。可她终还有牵绊。不能随心所欲地和他在栖凤山上相守到老。
    命运更捉弄人的是,对方永远不会按自己的意愿活着。如嫣花了七年的时间,教会恭怀的并不是墨灵秘术,只是想教给他怎样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五年的杀伐让这个少年的眸子里布满鲜血。李唐王朝的败逃使他被浓烈的仇恨蒙蔽双眼。他的世界里原本只有死亡,只有决绝。如嫣的出现,像一朵格桑花的五彩,装饰了他的眼角,他曾真的想过,如师父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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