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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恒向线-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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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听起来很有歧义,许衡不知对方所指为何,只感觉喉咙里更堵了。
  “船上的事情,没谁说得清楚。”大厨从兜里掏出烟,又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确定没有遭到反对后,给众人发了一圈,自顾自地点燃:“我第一次出海,是老乡介绍的一条渔船。”
  大厨平日里都在厨房里忙活,跟大家没什么交流机会,因此也没人听他说起过这段往事。很快,餐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耐心听讲。
  “我这人虽然不聪明,但从小到大脑子没出过毛病,眼神也很好使。上那条船的第一天,坐在房间里跟他们打牌。那时候年轻,啥事儿不懂,玩得也比较大,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没顾上观察四周环境……大概两三圈之后,我感觉脖子有点酸,就想稍微活动活动,结果一抬头就吓傻了。”
  刻意压低的男声响在舱室里,语速缓慢勾起悬念,突然的停顿戛然而止,将人的心都悬在了线上。
  大厨环顾四周,确保众人都已经进入状态,方才吐了口烟圈道:“全是死人。血肉模糊、身首分离、行尸走肉,你们想象不到,那场景太真实了。我老乡是那艘船上的大副,坐在我对面,头都被砸扁了,往外冒着脑花花,还龇着牙催我‘出牌’、‘出牌’。”
  许衡从小胆子就不大,对那些鬼故事向来敬而远之,恐怖片更是沾都不敢沾。听大厨说到这里,早已冒了一身冷汗。若非王航在桌面下牢牢握住她的手,早就尖叫着夺门而出了。
  “不怕你们笑话,我当时就吓尿了。”大厨狠狠抽了口烟,眯着眼睛说,“结果甲板上的情形更可怕:船长的脑门上有枪眼、二副的肠子全淌在地上,还一个个拉着我,问我要去哪儿。”
  他打了个激灵,像是沉入了当年的回忆中,声音也有些发颤:“当时船没开出多远,我大叫着‘杀人了,杀人了’,来回跑了两个多小时。船上人被吵得没法儿,最后把我关进了船长室里。趁着看守不注意,我从厕所的窗户爬出去,游了整整一海里,才被站锚的船捞起来。”
  三副抹了把脸,语气毕恭毕敬,道出众人心中*共同的疑问:“您是不是看花眼了……在船舱里待久了,确实有可能导致缺氧。”
  大厨不屑冷笑:“把我救上来之后,港口塔台招呼那条船返航,后来亏得大副老乡送我回家。他临走时跟我妈招手,我还能看见那脑花子。一块红一块白,跟冻豆腐似的在头顶上打着颤——你说是不是眼神有问题?”
  王航和其他高级船员一样,谨慎地保持双唇紧闭。
  “他们原本要出海两年,结果七个月后就没了消息。”大厨按灭烟蒂,笑容有几分诡异,“又过了一个月,渔政的才把船从夏威夷拉回来:33个人只剩下11个,最后5个被判死刑、1个死缓。”
  许衡打了个激灵,记忆变得清晰无比:2011年8月12日,山东荣成市鑫发水产公司所属的大洋鱿钓船,编号“鲁荣渔2682”,因船员内讧,爆发连环命案,最终导致22人被杀。经勘查检验,船上发现了大量血迹和尸体碎块及人体组织。当年,该案曾轰动一时。
  “我钓鱿鱼的手艺,就是跟着那条船出海前学的。”大厨最后说完这一句,再也没有出声。
  老轨想起钓鱼比赛中的屡屡失利,顿时恍然大悟。听完大厨一番话,虽然也有所触动,但更多的还是心有不服,暗搓搓地骂了好几句脏话。
  张建新见此情景,用肩膀耸耸老轨,转移话题似的问道:“你还记得吗?”
  原本郁闷着的壮汉侧了侧身,哑声回应:“怎么可能不记得?”
  众人又将目光集中到张建新身上,却听他叹息:“那年我们俩搭班,跟着老王船长出海。我记得当时刮了场台风,卷跑不少船,港口电台成天都播着寻人启事。”
  他瞅了瞅王航,补充解释:“你当时刚在船上过完暑假,已经回学校上课去了。”
  见王航点头,张建新继续道:“离开码头之后,船突然就开不动了,一直原地打转。”
  老轨抖抖肩膀,像是要抛却某份回忆,可惜没有奏效。只好压着喉咙说:“是我先看到的,有点不敢确定,就上到驾驶室去问你爸,是不是也看到了……你爸点了下头。”
  张建新接过话茬:“那时候海水不冷,我们找了几个年轻小伙子下去。人捞出来的时候都泡肿了,只能放在船顶上。又请示了公司,这才更改船期,急匆匆地回港。殡仪馆的车等在码头上,用最快的速度把尸体拖走,这才算是安置妥当。”
  “然后船就起航了,一帆风顺,平安归来。”老轨简短作结。
  王航的掌心持续散发着温暖热量,令人莫名心安。他捏了捏许衡的手,而后放开,拍拍裤腿站起身道:“在座各位都是前辈,你们看着办吧。明天出港前,用伙食费买点鞭炮纸钱,办场法事也行,我没有意见。”
  整晚的围炉夜谈至此告一段落:大厨欣然领命,充当“长舟号”上的临时祭司,负责采买、主持、善后等相关事宜。
  许衡浑身脏兮兮的,被这一整天的遭遇整得蒙头蒙脑,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火光冲天的爆炸现场、异国他乡的医院病室、怪力乱神的海上传说……已然分不清其中的真真假假。
  除了大厨,其他人一起回到七楼甲板——高级船员的舱室都集中在这一层。时间已近深夜,大家分别和许衡客气了几句,终于先后离开。
  王航是船长,理所当然地留下压轴。
  他语速很慢,简单的一席话直说到众人都进了房。眼见走廊上再无其他人,这才推着许衡进门,并且转身上锁。
  还没回头,女孩便主动靠上来,两只手在他胸前环绕,彼此紧密相贴。
  许衡的身体在微微轻颤,就连说话声都带着些抖:“王航,我怕。”
  他口中呢喃安抚,缓缓转过身,坚定而不失温柔地将人搂紧,随后发出一声长长慨叹:“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这下倒是给吓死半条。”
  许衡无意识地磨蹭着,似撒娇似眷恋,试图用行动缓和内心的惶恐——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信息太复杂,大脑已经没有余力继续思考。
  王航吻着她的发顶,一步步将人带往洗手间。
  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亮灯。他顺着记忆拧开花洒,任由热水注入浴缸。同时摸索着女孩的身体轮廓,不慌不忙地为两人宽衣解带。
  浴缸还没注满,他们相拥着站在水流下,赤*裸的肌肤紧密相贴,用体温为彼此取暖。
  硝烟、伤痕、血痂,在黑暗中净涤干净,连带着沾染满身的风尘仆仆。
  恐惧、怀疑、忧虑,在沉默里逐渐愈合,裹挟着无声滋长的仰仗信任。
  王航搂着她,就像避风港环绕着船只,一双长臂交叠用力,将人锢得死紧。在这近乎窒息的相拥里,许衡却渐渐找回呼吸的节奏,思维也终于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她张嘴,用唇舌去探索男人的肌体,试图用真实的存在感将内心填满。
  他低头允吸,不再留下任何间隙,用执着而热烈的回应,安抚一切需求渴慕。
  水位渐涨,呼吸渐急,两人相拥着滑入浴池中,以彼此的身体作为依靠,浮沉在缓慢推高的极限边缘。
  许衡自上而下地主导节奏,感知着最初、最本能的律动,用彻底而绝对的占领,证明着生命存在的意义。
  王航款身相迎,不断挺弄、不断抽抵,他明白她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什么。
  两个人幻化为两尾鱼,在水中纠缠无尽。狭小的浴缸里,浪花四溅翻腾,却无法引发任何注意。
  许衡感受到肌肤与水相亲,仿佛已经被融化成液体。聚集、重塑、再造,形成合二为一的崭新记忆。
  他们似乎都不再需要呼吸,只用依附在彼此身上,就能达到极致的完美之境。
  结束时,许衡无法抑制地轻颤着,整个人都不属于自己。
  唯有那处温暖的真实,直抵内心。
  
  第43章 祭祀
  
  第二天一大早,“长舟号”的船头挂上了红色缎带,简易餐桌再次支起来,摆满各种丰盛的贡品。
  大厨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尊妈祖像,小小的木雕,细节十分精致。放在船头显眼的位置,前面还供着个香炉。
  以王航为首的高级船员排成队,先后作揖敬香,剩下的船员再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向妈祖祈求航行顺利。
  许衡作为整场仪式的重头戏,被刻意留在了最后。
  大厨首先端出一大盆水,浸泡成捆的柚子叶。示意许衡近身后,又合着口令的节奏喷喷洒洒,直到把她淋了个透湿。
  甘甜的柚子香味混着清水,洒在身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湿衣服紧贴皮肤,令许衡颇为不适。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忍住脾气,任由大厨唱念做打,自我麻痹地安心当个道具。
  扫尘之后,她又被引到祭坛前,三叩九拜行大礼。每次跪下前,还要遵照先例念一声“妈祖保佑,出入平安”。
  额发上滴着水,许衡在心中暗暗叫苦:妈祖啊,如果神佛真有灵验,还是让人少受点折腾,开开心心地信仰着你吧。
  最后,大厨将长长的一串鞭炮挂在船头,又找王航借了火,纵手一扔,将其点燃在干舷上。
  噼里啪啦的爆竹随着船舶引擎的轰鸣声作响,震得许衡头皮发麻,连带着被海风吹拂的寒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王航递过来一张纸巾,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目光里有丝安慰的含义。
  想起昨晚在浴缸里的那番荒唐,最后把整池水都洗冷了,还迟迟不肯散场。许衡怀疑自己厄运没被驱散,感冒倒是会先得上身。
  鞭炮声渐弱,大厨引着她到船尾抛洒纸钱。外锚地周围没有其他船只,海面上干干净净的,许衡有些下不去手:“这……环保部门不会罚款吗?”
  大厨瞪她一眼,有些不怒而威的架势。许衡连忙乖乖接过纸钱,闭着眼睛向外一扔——做戏做全套,就算罚款也怪不到她头上。
  大大小小的纸钱随风飘洒,散落在蔚蓝色的海面上,寥落得星星点点。一个浪头打过来,纸钱被压进深深的海底,就像神灵张开大嘴,吃进了人间的供奉。
  许衡莫名地打了个哆嗦。
  几乎就在那一瞬,云开雾散却晴霁,清风淅淅无纤尘,海天之间顿时一片空明。冥冥之中,好像真有神明听到了人间的祈求,用这种方式肯定信众的虔诚。
  大厨当场就差点跪下,连忙说了几声“妈祖显灵”,将剩下的纸钱全扔进大海里,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坚持无神论的许衡咽了咽口水,终于不再出声。
  中午时分,货物到港,码头雇请了驳船和一批帮工,负责将化肥从“长舟号”上卸下来。
  这里的工头是本地人,跟东南亚其他地方一样,长得黑黑瘦瘦看不清眉眼。他带着手下的十来个工人,到了码头没有急着开工,反而找了块空地围成圈,又唱又跳地一通忙活。
  许衡在驾驶室里举着望远镜端看,这才发现他们竟然也是在办法事。
  王航站在她身后,见女孩一脸惊愕,耐心解释道:“泰国95%的人口信教,家家户户供奉神龛,和尚、作法都很常见。”
  “他们这是在求什么呢?”听到男人的话,许衡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远远地看着那工头燃香、烧纸、点鞭炮,有模有样、一丝不苟,显得很是熟练。
  “卸货顺利……”王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了想又补充道:“人畜平安。”
  “你才畜,你全家都畜。”许衡斜睨着对方,眼神凶狠地回敬道。
  王航忍住笑转身,不再回应。
  或许是因为两场法事已向神明表达了足够的敬意,“长舟号”接下来的装卸工作十分顺利。
  这一点确实很让人意外,因为泰国工人干活都非常散漫。他们甚至会一手拿着可乐喝,一手操纵吊杆,急得水手长大呼小叫。
  从始至终,许衡发现这些人都是慢悠悠的,永远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那态度中,颇有几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洒脱。
  或许真是因为得到神灵庇佑,所以才能这样有恃无恐。
  真是不服不行。
  又或许,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反正无论干得好坏,都有神灵撑腰,跟自己的懒惰勤奋没有关系。
  王航昨晚告诉过她,给走霉运的人做法事,只是船上的一项传统。大厨的提议,并非针对许衡个人。事实上,航海界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忌讳:鱼不能翻过来,只能从上吃到下;盛饭要叫添饭,因为“盛”与“沉”同音;筷子不能搁在碗沿上,否则船舶就会搁浅……
  由于航海所面临的特殊环境,船员需要迎接恶劣的天气、海盗的侵袭、意想不到的灾难等等挑战。这些行为貌似封建迷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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