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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恒向线-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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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势,靠四两拨千斤的口才灵活应对,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大多数时候,酒桌上喝的就是个气氛,多一些扯皮拉筋,反而更能激发大家举杯的兴致。
  许衡常年陪赵秉承出入社交场合,对于各种挡酒词、行酒令全都门清儿。这一点,又岂是酒量过人、作风实在的船员们可以相提并论的?
  即便心思缜密如王航,毕竟也还是个爷们,不可能真的跟个撒娇耍赖的女孩去计较什么。正因如此,几番往来之后,微醺的快感就转化为了飘渺的失控感。
  他不说话,光坐在那儿直喘气,任由许衡叫了几声都没反应。罪魁祸首心中直呼畅快,表面还要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你不会真喝醉了吧?”
  王航斜睨着眼睛瞪她,像个不服输的少年,配上酒精刺激出的绯红脸色,简直是在诱人犯罪!
  许衡得意的恨不得转圈圈,决心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机会。
  “醉了也好,醉了不怕讲真话。”她捋了捋头发,貌似很有感慨,“你是不是经常这样被人灌?”
  王航不搭腔,已经有些蔫头蔫脑的模样。
  律师没什么缺点,乘人之危算一个,痛打落水狗更是职业习惯:“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他抬眸,目光深邃幽暗,声音暗哑如砂纸摩擦:“别以为我醉了就能乱说话。”
  许衡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片,心里却在发憷——只知道醉了的人会说自己没醉,从不知道承认自己醉了的人是真醉还是假醉。
  “我没乱说话,哪敢跟你乱说话。”她撇撇嘴,“今天下午的这一出已经够我学习了。”
  王航忍不住得意,孩子气地笑起来:“学习什么?”
  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瞎了眼,许衡差点接不上茬:“……学习不要多管闲事。”
  “忍得住吗?”他挑衅地挑挑眉。
  “忍不住。”
  海浪拍打着堤岸,灯光在头顶来回晃动,影影倬倬。身下的路面正辐射着白天所吸收的热量,一点点烫在脚心。腥咸的微风顺着海岸线吹上来,扯动店铺门口的帆布招牌,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两人隔着一桌子醉汉遥遥相望,鼻息里尽是腥咸的海味和浓烈的酒香,目光迷离羁绊。
  许衡怀疑自己喝多了,连身体都不听使唤。用尽全部力气勉强别过视线,方才恢复呼吸:“规矩太多,我只能尽量向标准靠拢。你不要指望船上的每个人都像机器一样运转。”
  “我当然要指望。”王航低下头,端起酒杯自斟自饮,“大海里全是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果不把所有人揉成团、捆成对,又怎么能够互相支撑着船行千里?”
  自古以来,航运界就是准军事化管理。在人类与大自然的交锋中,只有集团作战能够形成合力、赢得生机,各自为政、各行其道只有死路一条。
  即便不是海商法律师,许衡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大家偏偏都有“除我例外”的思想,个人意志本能地要求坚持自我认知。
  被强迫放弃独立判断,任由外界左右驱使,绝对是事非亲历不知难。
  王航没有等她回应,更不指望她回应,自顾自地喝完酒,用手背擦了擦唇角。他若是许衡也会不服气,可只要上了船,便容不得那么多“不服气”。
  “你怎么把小高他们从牢里捞出来的?”待情绪稍稍稳定后,他再次出声问道。
  许衡捏碎一只蟹腿:“签了个字。”
  王航没弄明白:“什么字?”
  “你的名字。”许衡小声说。
  根据三井的介绍,日本警方其实也不愿意扣留船员。
  这种涉外案件处理起来很繁琐。既然赃物已经追回,受害人也没有损失,只要船长愿意作保,那便无需浪费司法资源。
  形式主义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没人想自找麻烦。
  拿着伪造的船长签名,以及正规登记的律师资格证,许衡很顺利办理了保释手续。三井或许明白,或许不明白,但至少表面上装成公事公办的样子,甚至主动开车送他们回“长舟号”。
  多好,矛盾化解、宾主尽欢,王航没有失掉他船长的威严,日本警方也没有揣上烫手的山芋,只需要脏她许衡一个人的手。
  可律师的手,不就是用来弄脏的吗?
  王航似是气极,不怒反笑:“我的名字?!”
  许衡索性破罐子破摔,点点头道:“你的名字,我伪造的。”
  这种事情,她其实大可不必承认。但是,既然船长作保船员是通行做法,王航的坚持便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伪造签名,或许有损于许衡自身的信誉,却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
  王航感觉很无语。
  他早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却没有料到许衡竟毫无底线。
  律师的思维方式果然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他将坐在桌子对面的女孩从上到下打量一番:长头发、双眼皮、小巧的鼻子、秀气的嘴巴,尽管实际年纪已经二十八岁,却依然有着孩童般的天真表情——难怪会让人防不胜防。
  “你就不怕被揭穿?”男人的声音里没有透露任何情绪。
  许衡咬了咬嘴唇:“怕啊,我们律所在日本还有业务呢。”
  王航追问:“怕还乱来?”
  “其实结果并非由我决定。”她垂下眼帘,“如果不是为了船上纪律,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即便取保程序有瑕疵,日本警方也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人去故意揭穿这件事。”
  一番话分明就是故意说给王航听的:既表明自己被逼无奈的动机,又将责任推到他身上,甚至不容半点推脱与反对——这跟先斩后奏、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
  王航看着她,不做言语。
  许衡明白药下得猛了一点,连忙补救:“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人跟人之间讲的不就是感情吗?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分个对错才能做出决定的。”
  见对方还是不说话,她干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了行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反正真有谁问起来,我也不会承认。”
  王航冷笑:“除了伪造签名,你还会做伪证啊?”
  
  第18章 德性
  
  “来劲儿了是吧?”
  许衡扔掉蟹腿,不再伪装纯良:“就你道德高尚,就你坚持原则,就你是个船长;别人该受穷,别人该坐牢,别人该犯罪。”
  她拍净双手,猛地站起身,恶狠狠道:“德性!”
  王航愣住神,显然没有跟上这趟节奏。他甚至怀疑是酒精发挥作用,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
  “我是大洋集团的法律顾问,船员在境内外遇到的法律问题,都是我的职责范围。你要树立权威,ok,没问题;我要向客户负责,劳驾,别挡道。”
  许衡决绝地迈开腿,两步并作三步走过来,猛然一脚踢在他身旁的凳子上,把王航吓了一跳。回头却见女孩弯下腰,架起滑向地面的水手长,并将对方架上自己肩膀:“哥,别睡了,我送你回船上去。”
  没等王航反应过来,那小小的身体已经化作拐杖,将壮硕的水手长托起来,艰难却坚定地朝码头挪去。
  夜半海风渐凉,带着腥咸的味道扑面而来,摩擦过皮肤时有些许粗糙的触感。
  保持固定的姿势,迎着风来的方向,王航感觉神智被抽离,渐渐进入到某种恍惚的境界。
  北太平洋的潮汐日夜拍打着大宗台下的礁石,这片迎接着欧亚大陆最早阳光的半岛,因海而生,因海而落。
  海有海的博大与澎湃,却无法否定陆地的坚持与值守。
  他不是第一次航行到釜山,也不是第一次在这家排挡吃饭、喝醉、与人争执。以前他是实习生,被骂了,会不服气地借机给上司灌酒;后来他成为干部船员,学会骂人,也适应了被别人灌酒。
  职务的升迁有迹可循,心态的变迁却潜移默化。食物链的轮转就像最强大的咒语,将人们变成与最初全然不同的模样。
  透过被酒精模糊的视线,远远望着许衡蹒跚而单薄的背影,王航以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一阵失神后,却发现张建新已经从船上跑回来了。
  大副拦在路中间,试图给女孩搭把手,却无法抢走她肩上的水手长。那人只好又赶到大排档,拎起另一个知觉全无的醉汉。
  今天可能真的喝多了,王航想。
  跑起来的时候,海风拂过脸颊吹走燥热,带来了愈发真实的感知。他快步追向码头的方向,赶在许衡被压扁前,一把接过了水手长。
  两人错身而过,王航咬着牙出声,似解释似承诺:“我不会揭穿你的。”
  许衡正累的气喘吁吁,突然感觉如释重负,紧接着便听到这近乎不可能的妥协,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想到对方刚才的咄咄逼人,她没有感激涕零,却选择死鸭子嘴硬,故意用挑衅的语气顶回去:“谢谢你啊。”
  王航不以为意,模仿她的口吻道:“不用谢啊。”
  女孩哑然失笑。
  他们分别架住水手长的双臂,顿觉轻松不少。只苦了中间那个人,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落在肩膀上,第二天起来必定腰酸背痛,跟脱臼没有两样。
  话题从之前的争锋相对,转化为对水手长体重的讨论。
  许衡很奇怪,为什么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还能保持如此壮硕的身材。难道是因为当了领导不干活,成天只顾吃喝玩乐加攒膘?
  王航说她少见多怪,个子小稳性差,太轻了早就被吹海里去了。
  许衡点头表示受教。
  上船的时候,他们都累得满头大汗,只能一人一边把水手长给吊上去,任由其像个沙袋似的在甲板上磕磕碰碰。
  最后就连许衡都有些过意不去,望着瘫倒在床上、浑身脏兮兮的水手长,心虚地问:“他醒来不会怪我们吧?”
  “关我们什么事?”王航拍拍裤腿,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冷然道,“明明是他自己爬回来的。”
  两人刚刚从舷梯上下来,便见大排档的老板带着几个伙计,帮忙把剩下的水手统统送了回来。
  这一晚上的热闹至此终于落下帷幕。
  因为停水,许衡回房间之后没有洗漱,倒在床上便睡着了。半夜似乎听见隔壁有呕吐的声音——在全封闭的船舱里,没有办法及时冲洗——想来那味道也是够可以的。
  模糊的梦中,她甚至为此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浅笑。
  起航时间是第二天中午。
  按照之前的安排,船上直到出港才能来水。估摸着厨房不会开伙,许衡索性蒙头大睡,准备起床直接吃早午饭。
  手机铃声却不肯善罢甘休,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般萦绕耳边。
  她伸手按掉了几次,却见“赵秉承”三个字始终在昏暗的屏幕上闪烁跳动。
  对方最后选择发短信来表示关心:
  “到韩国了?”
  “师父年纪大了,帮不了你多久,要学会独立开发和维护核心客户,任何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到了高雄再联系。”
  许衡将手机牢牢攥在手心里,直到磕出深深的红印。
  宿醉后的头痛令王航脸色苍白,顺着舷梯爬上驾驶室时,张建新都忍不住出声探问:“要不要再去睡一下?出港时我打电话叫你。”
  他摆摆手:“房里味道大,更待不下去。”
  刚交班的宋巍慨叹:“瞧瞧,缺了我这个核心战力,甲板部的那帮孙子就骑到你们头上来了。”
  “亏得缺了你,不然还得多架一个人回来。”张建新嘲讽道。
  “昨天水手长也倒了?”
  张建新点头:“倒了,今天早上连床都起不来,说是胳膊被人给卸了。”
  “醉酒怎么会醉到胳膊上?”
  “鬼晓得,神经。”
  王航从墙上取下望远镜,抬手遮在眼前,摆出一副正正经经观望航道的样子。
  宋巍临出门时突然想起来:“许律师昨天也喝酒了?”
  “没。小丫头片子,精得跟猴儿似的,连杯子都不端。”张建新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我去给她买点吃的。女孩子熬了夜,可不能再不吃早饭。”
  “哟,你小子还挺怜香惜玉的嘛。”
  王航突然把望远镜重重放下,扭头指示宋巍说:“新来的服务生和水手待会儿就到,你先去码头上接应。”
  “不是有中介吗?”张建新有些奇怪地插嘴。
  王航没说话,只是看了宋巍一眼。对方立刻不敢吱声,迅速领命离开。
  随着悠长的汽笛声响起,“长舟号”再次扬帆启航。
  许衡已经很适应波浪的颠簸起伏,丝毫没有因为出海而感觉不适,甚至还有几分怀念这份荡漾。
  稍早前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烦躁,在看到窗外的碧海蓝天时,渐渐成为过眼云烟。
  生命起源于大海,最终的最终也将归属于大海,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没有什么比大海更能够抚慰我们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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