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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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我可以给,给钱的。”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
“有钱你去买啊!都是你害的,昨儿四师姐采药都从山崖上掉下来了,现在还没好呢。没药了没药了,你拉死算了。不要再坑我们医药堂的药草了。”小师妹边说边往外推他。
那人看上去已经没什么力气,被小师妹推到了门口,撞在了大金身上。
那人猛然退了一步,抬起头,对着大金一个劲儿的道歉。
他脸色很白。
其实大金在沙漠里属于很白的。后来在医药堂待着,不用风吹日晒,渐渐养的比中原来的那些子弟还要白。然而这个人,白的很精致,她突然一瞬间就想到了逝去的堂主。心中不知怎的就想与他说几句话。
“是水土不服?”她问。
“啊,师姐不要同情他,他天天水土不服,就是他就是他啊,三天两头的发热腹泻,咱们这的药草全给他用光了,哪个中原来的这么娇弱啦,我还是宁都来的呢,我都没有这样啦,师姐实在不行我们赶他下山啦。”
大金被这小师妹吵得头疼,但这小师妹终归比她长七岁,她实在没办法拿出师姐的威严呵斥她。于是先劝抚了她,才来看这个年轻人。他痛苦的已经直不起身了。大金也没赶他离开,先去后堂煎药,又端出来喂他喝了。他睫毛很长,鼻尖有些透亮,这不是大漠能滋养出的样子。
他犹豫了下喝完药,见大金没有赶他走,便倚在一旁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夜里。
“多谢小师妹。”他看大金年纪小,便这样叫了。
大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小师妹”三个字,反应了半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笑了。
“你明天不要去上早课了。”大金叫住他,“再休息几日。”
“可是……”他有些为难,“还是多谢小师妹。”
“我是认真的。”大金拦住他,“你要是不好好休息,我还要再救你一次。就像是许薇薇说的,太费草药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出一丝薄粉色:“小师妹说的是。”
四月初十。和王亮师兄约定的第一夜。大金早早的就交代了医药堂的事,去风雪堂门口等着王亮。王亮还在跟师兄弟吃着新猎来的苍鹰,就看到了看门口大金。整个人就蔫了下了去。好不容易猎的野味,今夜恐怕吃不着了,他一步三回头,被大金拉着向后山走去。
大金喜欢沙漠的夜。
幕天席地,星星触手可及。
她趴在地上,看着饿的嗷嗷的王亮逮野狼。咯咯的傻笑。王亮板着严肃的脸,训她不要笑,她一笑就诱不到狼了。可是王亮假正经的表情太好笑,笑得她吃了好几口沙子。最后王亮实在没办法,夹着她去后山禁地的天山池偷鱼吃。
“也不知道江南的鱼是什么味道。”两个人吃着掌门养的锦鲤,畅想着传说中的西湖醋鱼。
“等你长大了,下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王亮偷偷的拿过她的小鱼,吃了起来。
“那我给师兄带回来。”
“笨蛋,带回来早坏了。”
“那我学会了给师兄做。”打定主意便开始吃鱼,低头却发现,她的烤鱼不见了。她看着王亮手上只剩下鱼尾巴的残骸,哇哇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这可是禁地。被人发现是要挨罚的。”王亮抱着她飞回了风雪堂。
她哭,他就心虚。他瞪眼,她就笑。王亮拿她没办法,便拿看家的功夫哄她,大金走的时候,在他身上蹭了蹭鼻涕,小眼神里写的都是,你敢欺负我,我就告诉掌门你偷吃他的鱼。
她一夜习武吃饭未遂,半夜饿的睡不着,每当这个时候,她总会想起那个多给她一个白煮蛋的师姐。她穿了外衣,正要去煮个鸡蛋,就看见一个少年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他仍是那样佝偻着身子,额头上出着虚汗。
大金看着这个精致的少年,心想,大漠真的不适合他。她突然有些伤感,曾经风雪堂的堂主也十分精致,却死在了大漠。她一瞬间的失神,少年就已经看到了她。
少年眼睛发亮,遥遥的喊了一声:“小师妹。”
“嗯。”她笑了笑。
他唇色发白,脚步虚浮。
“你今夜只怕要宿在这里了。我去给你煎药,明日的早课也不用去了,我会去跟石师兄说。”她习惯了。
“小师妹你人真好。”少年也很习惯的选了个席垫坐下。
“你要是不常来,我也觉得你挺好的。”
他喝了药,又睡了一觉。
大金今日刚跟着王亮学习了一套刀法,眼下吃了个白煮蛋,还不困,就在那比划起来。少年醒的时候,正是看着她双手比剑,在月色中划过一抹流星。
她的“剑气”扫过来,他赶忙闭上了眼。
大金比划完了摸了摸他的头,确认他没有发烧,便回去睡了。医药堂里,烛火已灭,月光拉长了小小少年的影子,他摸了摸自己额头,可以感觉到她温热的汗滴。
第二天一早,少年等她来看药堂,见了她的面郑重的道过谢才离开。
下午做完课业,又跑了过来,要帮她摘草药。今日正是轮到她去后山采药,小师妹许薇薇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听他自发去采药,才哼唧一声:“你早该去了。”
少年背了个竹篓,跟着大金向后山走。路过圣贤塚,少年停了步子,大金已经不见了身影。
少年追上大金的时候,大金已经采了半篮子草药了。
“你怕鬼么?”少年问。
“不怕。”大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只是有些不满他来的晚。
“骗人。”少年得意道,“我可是看见了,你路过坟地的时候,走的可快了。”
大金站起身,看着少年。一直没说话。
“小师妹,小师妹!”他走不过大金,在后面大喊,“小师妹,小师妹!”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喊声,惊的伺机而动的野狼都竖起了耳朵。他仍是这样大喊着,一路走一路喊,喊的嗓子都冒烟了,才在寻仙堂门口看到等他的大金。
“小师妹。”他嗓子已经哑了,喊了一声见她点了点头,便心满意足跟着她继续往回走。
夜里大金给他送了碗枇杷蜂蜜水,他叫住大金道:“今日是我不对,我惹得师妹不高兴了。我赔礼。”
大金也不与他客气,便问道:“你打算怎么赔?”
他只是随口搭讪,他们那的女孩子,大多会笑着闹一阵,就此揭过的。他怔了一下道:“我会铸剑。上次我见你比划的是双剑,我,我可以给师妹打一对双剑。”他心下忐忑,偷偷的拿眼角看她。
大金想着铸金堂王师兄那对双刀的价格,一口答应下来:“好。”
“不过,我,需要跟师兄借地方,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出来。不过师妹你放心,我答应的事儿,一定会做的。”
“嗯。我信你。”大金想着二师兄那对儿双刀的模样,“眼下也不急,待我描好样子你再打就可以了。”
“师妹的样子先拿来给我看看,师妹身量较小,可能师兄师姐们的兵器,师妹用着也不会顺手,不过要是有改动,我一定会与你明说的。”他琢磨了一下自己那皮毛的锻铁技术,犹豫了下道,“要是师妹看上了什么兵器,我买下来送师妹。”
大金与他并不相熟,她甚至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叫什么,开口向他要铸金堂的那对双刀她说不出口,她摇了摇道:“没关系,我等就好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她觉得时候不早了,收了水袋要走,临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我那夜比划的不是剑,是刀。是我比划的不到位么?后日见了师兄,定要向他再请教的。”
“不不,是那夜我睡的迷糊,看的不仔细。”他赶忙道。
大金点了点头:“嗯,这样我就放心了。”
☆、4
最近山下野狼横行,天煌教轻点了一批小辈弟子去山下除狼。本来也没大金什么事,谁知道她的小师妹昨夜受凉,今日肚子痛的厉害。她瞧着不忍,便替她下了山。
领队的是寻仙堂的闻和同,论辈分与大金同期,是这一辈里相对出色的弟子,已经下过几次山,去过一趟中原。在小辈弟子里很有人气。大金跟在队尾,也听不到前面的闻和同说什么,大漠扬起阵阵黄沙,前面的话语声更小了。突然有弟子大叫,说是看到了一头狼。队形瞬间就散了开来,她个子小,总是比别人看到的晚一点。后来大家就把麻袋给她,让她在后面剥狼皮,待她剥了六张皮,发现身边的人似乎都不见了。她直起身,看着望不到边际的大漠,试图从漫天黄沙中辨别一个方位。
东面传来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她眯着眼睛仔细瞧了会儿,只能在黄沙中辨别出一队人马,由东向南走。
“大哥你看,这有剥了皮的狼崽子。”风沙中传来一名大汉的声音。
他们顺着狼尸的方向掉了个头,就看到了提着麻袋的大金。
大金站在那里。
为首的人穿着看上去很好的衣服,不是他们这儿的纱,而是一种并不透明,却十分顺滑的料子。两人相互打量了片刻,马上的男子调转了马头道:“附近住户的孩子。”
“带回去?”那男子提议。
“这么瘦小,有什么用。走吧,今儿的收获可以了。”为首的男子再也没看她一眼,带头走了。这条队伍有十一个人,他们都骑着马,后面的马儿身上,似乎还背着很沉的东西。一柄明晃晃的金光闪了闪,大金突然喊住他们:“等一下。”
前面的人,没有理她。
见对方不理,她快步跟了上去。
那明晃晃的金光本就在马背的布袋里不稳,没走两步就颠了出来,是圣教的护手。她掷出麻袋,砸在了对尾那人头上:“这是哪来的?”
那人这才看清,原来这个豆芽菜,穿的跟刚才那伙人一样。
“大哥,他们好像是一伙儿的。”
为首的男人勒住缰绳,看着她:“死了。”
“你杀的?大金看了眼地上的护手,“这上面没有血,你说谎。”
那人似乎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一抬手,剩下的十个人就举起刀向大金砍来。大金自上山以来,每日早课,晚课习武。每月四次与二师兄拆招。每月月底例行堂内检阅拆招,并无实际对敌经验。她可以说是她这一代弟子中,唯一一个未曾出世的弟子。刀光闪过她的额头,她觉得刀钝。下一招侧削她左耳,她觉得这老生常谈,好像是刚入门那会儿拆招才会出现的招式。她突然想起那个时候自己避过这招时,下一招就被对方震掉了刀。待她回忆完了幼时习武的记忆,一群人已经都趴在了地上。马儿嘶鸣,拉回她的思绪,看着两匹脱缰的马跑没了踪迹。
“他们在哪儿?”大金随手捡了一把刀,随便威胁了一人。
“流沙群,东面有个流沙群。”为首那人狠狠瞪着她,“不过现在你过去,也救不了他们。”
大漠中的流沙,淹没一个人无影无踪,人不知什么时候会中招,大漠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饿的孩子,突然张开了口,吞噬他滋养的孩子。到头来,他们不过是大漠养的家畜。
大漠总是这样无情。
大金想着,扔了刀,从他们货物里抽出了四捆麻绳,带走了他们的水囊,骑上马对为首的人道:“我们从不会在沙漠谋害自己的同胞。若是你能活着走出这里,就是天神原谅了你们的贪婪。”
她骑马而去,隐约听到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大笑声。
外人,总是这样嘲笑他们的信仰。
她见过很多刚入门的弟子与圣域的居民因此起冲突。她曾问过圣女,如果他们不信教,为何还要来到山上。圣女凌烟告诉她,外面的世界,人太多,他们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人,已经失去了对自然的敬畏。等到他们在这里生活的久一些,大漠会指引他们看到天神的。
她看到了站在一处高地伸手拽人的闻和同。闻和同听到马声,以为又是那帮马贼杀了回来,心中懊恼不已,都是自己意气用事,要擒住马贼为民除害,才会连累师弟师妹。他已经决心绝不撒手,就听到大金喊道:“闻师兄?”
闻和同听到来人是同门,心中大喜,手上劲失了两寸,被拽了下去。一串麻绳套在了他腰上。
“闻师兄身旁还有几位师弟师妹?”大金看不到凹下去的地方,只能提高嗓门喊道。
“最好再下两根绳子。”闻和同抓住师弟的手已经脱力,他将套在自己身上的麻绳又多打了几个圈,套在了师弟身上。闻合同指挥着大金抛了绳子,就听得马儿吃痛嘶鸣起来。流沙因马儿反向拉拽加速流动,他不知这一匹马能不能拉住他们这些人,若是实在不行,他就断掉自己的绳子,以保住身旁的师弟。
大金匕首刺马尾,血渗入金色的沙地,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