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千-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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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钟早有预见,已经提前租好了一处位于棚户区的破房子,并布置了一番。
夫人和陆钟乘着豪华的沃尔沃小车驶入了那个小区,周围嘈杂的叫卖声,臭气熏天的水沟,全是夫人曾经无比熟悉的环境。当年的她结婚生子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事隔多年,那副久违的市井图像记忆犹新,心中五味陈杂。
“您小心些,这里的楼梯不太好。”陆钟小心地搀扶着夫人,一步步登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进房前,夫人吩咐女保镖留在门口。
不到四十平米的面积,一张双层床和一张饭桌就是屋里最大件的家具,电视机居然是十四寸的,陆钟说那是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就是这样,他也很少看电视,怕浪费电。夫人用手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屋内的陈设,她的高跟鞋把木地板踩得咯吱咯吱响,不时皱皱眉头,鄙夷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这里的租金是多少?”夫人冷不丁地问了句。
“没有租金,这房子是个老赌鬼的,他无儿无女,欠了爸爸一笔赌债,没还钱就死了,我们就住到这里来了,也没人管。不过听说这里要拆迁了,怕是住不久了。”虽然是事前准备的台词,但陆钟的语气里很自然地透着不舍。
夫人的手摸到了一个圆圆的,像手电筒似的东西,她险些失声惊呼:“这是什么?”
“是个万花筒,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我爸说,他就给我买过这么一个玩具。”陆钟边说边留意夫人的反应。
“别听他胡说,这是当年我买给你的,那时候你还小,没记性。”夫人把万花筒拿在手里摸了又摸,不顾肮脏地贴在脸上,脸色变得柔和了起来,像在回忆当年的事。
万花筒也是老韩的线索,眼前这个万花筒当然不是当年的那个,但已经被梁融技术性处理过,应该不会露馅。陆钟心里有了底,决定引导夫人继续回忆,“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是怎样的吗?乖不乖?”
“乖,很乖。那时候日子紧,两毛钱一根的奶油冰棒你总是让我先咬一口自己再吃……”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在极力控制情绪,“现在好了,你果然很争气,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这算是非常高的评价了吧,陆钟窃喜,亲情戏演到这份上火候差不多了。
就在陆钟搀扶着夫人下楼之际,一位正巧上楼的邻家女孩用纯正的南宁话打了个招呼:“细毛,你返来啦,你爸呢,好些了吗?”
陆钟不得不停下脚步应道:“他还在医院,还好。”
“这位是……”邻家女孩诧异地看着宛如贵妇出行的夫人。
“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陆钟似乎不想透露出自己和夫人的关系。
“你还会返来住吗?”邻家女孩似乎很在意陆钟,警惕地看着满身华服的夫人还有楼下的名车。
“当然回来……”陆钟还想解释点什么,不过正好楼上有人听到了女孩的声音大声唤她,她只能先行离去。
邻家女孩是司徒颖客串的,穿上棉布长裙,还有廉价的布鞋,洗去铅华的她看起来格外秀气,连女保镖也低声赞她清丽。前几天她混进美容院当了两天经理,早就找了个借口辞职了,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陆钟所做的布置可不仅仅是几件道具,重要的是人。为了消除夫人的戒心,认定细毛的家就在这里,最好的办法就是安排一位邻居。楼上唤女孩回家的是早就潜伏在此的单子凯,司徒颖的几句本地话也是临时学的,再多说就有露馅的可能,眼下多说反而无益。事实证明,多疑的夫人虽未完全确信陆钟就是真正的细毛,但对他的信任度已经提高到了另一个层次。
回去的路上,夫人终于提出见见细毛的父亲,那个让她仇恨至今的负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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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而成的臭气,地上满是垃圾,狭小的病房里挤满了病人家属,小孩哭大人闹,老韩无精打采地坐在床上,跟隔壁床的病人家属玩一块钱一把的扑克。他面前放着不少零钱,看来手气还不错。
陆钟怯怯地叫了声爸,老韩懵然回首露出满脸狰狞的伤疤,为了这个全面部的烧伤妆,梁融使出了看家本领。见到夫人老韩很诧异,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手里的牌,对旁边的人说先玩到这里。
陆钟搀着夫人进门时,夫人身后的女保镖脸色很难看,说“还是出去坐坐吧,这里环境不太好。”
夫人没再往前迈步,这女保镖是她最信任的人。陆钟只好去借了辆轮椅,把老韩给推出了病房。这家医院很小,花园更小,收治的病人大多是收入偏低的老百姓,雍容华贵的夫人坐在花园里势必招惹路人眼球,陆钟提议去天台。夫人赞他考虑周到,点头同意。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夫人一定有很多话想单独谈。女保镖站在距离夫人十米开外的地方,陆钟把老韩安顿好后也退到了她身边。
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他暂时把注意力放在了女保镖身上。陆钟知道,她名叫曾洁,别看她身段苗条容貌秀丽,但人不可貌相,听夫人说,她曾是蝉联三届的中南五省女子散打总冠军,就是七八个彪形大汉也未必能近身。夫人雇她不只是因为她能打,通过这几天的观察,陆钟发现曾洁很被夫人看重,那张老照片夫人也拿给她看过。
陆钟很想对曾洁说些什么,没想到她倒先开口了:“你不是第一个自称是夫人儿子的人。”
嗯?陆钟立刻提高了警惕,这话什么意思。
“又是老照片又是破房子,还有那个万花筒,你也算用了点心。”曾洁扭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钟心里咯噔了一下,决定装傻。
“你不像那些人,一上来就说自己是亲生儿子,说什么想创业要夫人出钱投资,夫人那么聪明,看都不用看就能识破他们。我看好你,你很聪明。这家公司是做不长的,你一定也知道夫人做的是什么生意,在发生变故前如果能捞到一笔钱倒是个很不错的计划。”曾洁似有深意,却点到为止。
陆钟心里七上八下,难道是夫人让她来试探自己?还是这位姐姐看出了什么?不可能,这个局他设计得天衣无缝,完全没有破绽,就连老韩的声音也做了处理。为了掩盖他原本的声音,陆钟已经告诉过夫人他在当年那场大火的烟雾中被熏坏了嗓子,现在又弄了个变声器。夫人肯定分辨不出,以曾洁现在的角度也不可能看出破绽。
不知道老韩说了些什么,陆钟发现夫人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也大了许多,零星的语句传了过来:“我是不会救你的……只是想来看看你会怎么死……”
老韩的背一耸一耸的,低着头,传来几声哭腔,他要扮演的是一个走投无路又失败透顶的男人。最后,夫人昂着头,对身后的两个人招了招手,示意可以离开了。
曾洁搀扶着夫人,陆钟则送老韩回病房。在电梯口,一位医生叫住了他们,当着夫人的面说住院费不能再缓了,还有放疗和化疗也要开始进行了,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不利。
“知道了,谢谢您,我回去会想办法。”陆钟面露忧色,叹了口气。夫人假装没听见,踩着高跟鞋昂首离去,她身后的曾洁回过头冲陆钟和老韩微微一笑。
这个医生是单子凯从那家山寨模特公司里找来的临时演员,一个对演戏痴迷的男人,为了“试镜”特意请假赶来。看夫人和保镖走到看不见影子了,躲在暗中的单子凯才喊了一声咔,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回去等消息吧,你的表演很有张力,体现了一名医生该有的责任心和悲悯。”
“什么时候能有消息?不会很久吧?”假医生欣喜若狂。
“不用很久,如果你不妨碍我们继续为其他演员试镜的话。”单子凯开始不耐烦了,一边说一边动手帮他脱外套,这套医生制服是他从值班室里跟护士借来的,那个漂亮的小护士还等着他这位英俊的“实习医生”共进晚餐。
打发走了假医生,单子凯直奔制服诱惑而去,陆钟这才问老韩究竟和夫人说了些什么,惹得她那么生气。
“她哪里是生气,等你回去就知道了。对女人来说,看到曾经抛弃过自己的男人过得生不如死,可比什么都解恨。”老韩很满意陆钟的演技,断定夫人至少已信他六七成了。
“师父,前几天我就想问了,您到底是什么病?”陆钟再次问起了这个问题。
“就是支气管炎,打点针吃点药很快就好了,你别担心我,这个女人反复无常,千万要盯紧。”老韩叮嘱道。他没有告诉陆钟,身为一个老资格的老千,他对这次行动有种无法言喻的担忧,总觉得会发生点意料之外的状况。他得暂时住在医院,夫人疑心病很重,万一叫人来医院查看就会露馅,正好他身体不佳,梁融单子凯司徒颖可以轮流照顾他。
临走时陆钟问老韩还要什么,老韩嘻嘻一笑:“那就来三个漂亮的小护士,外加一副麻将。”
“师父,您年轻的时候肯定很风流。”
“那还用说,你还得好好跟我学。”老韩的笑意立刻驱散了病容。
第23章 功败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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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说的没错,对女人来说,看到曾经抛弃过自己的男人生不如死比什么都解恨。陆钟第一次看到了夫人发自内心的笑。
“痛快!我多年的诅咒终于得到了报应,他就要死了,哈哈,真是天意!”夫人笑得陆钟心里发毛。
夫人让曾洁打开车窗,一阵奇怪的味道飘了过来,陆钟皱了皱眉头,夫人却面露喜色,赶紧让吩咐停车:“好香啊,细毛,帮我去买点臭豆腐来,好久没吃了。”
陆钟暗自好笑。他下了车,顺着那股臭味找到路边上一辆三轮车,三块钱六片,一次性的塑料小碗装着,还有半碗汤汁。小贩是外地人,普通话不灵光,陆钟自己动手加了些佐料,葱,蒜汁,还有一点特殊的“调味品”,当然整个过程是背对着夫人的。
夫人用那双赛雪欺霜的玉手捧着热乎乎的塑料碗,深深地吸了口那香臭难辨的气味,露出十足享受的表情,“心情好胃口也好,细毛,等我先垫垫肚子再带你去吃法国大餐。”
夫人兴致很高,大餐却没吃成。刚在餐厅坐定,菜都没点完夫人就腹痛难忍,紧接着上吐下泻。陆钟赶紧陪她去了医院,化验结果显示是细菌感染引起急性肠胃炎,询问过饮食后医生判定是臭豆腐不干净。
夫人住院了,陆钟也不含糊,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这一伺候就是三天。虽然住的是特护单人病房,但陆钟不嫌脏不嫌累地帮着端茶递水倒便盆,夜里趴在病床边眯上一会儿,夫人一有动静就立刻醒来。
夫人的心终究不是铁做的,有时半夜醒来,曾洁她们也在陪床上睡下了,陆钟还守在身边,她能摸到他的头,正紧紧地挨着自己。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多少亲生的子女也不会这样尽心啊,夫人终于被打动了。
出院前的那一夜特别安静,隔壁有些吵闹的病人也出院了。夫人醒来后在床上辗转反侧,在这样的夜晚,似乎注定要说些什么来打破寂寞。身边的陪护床上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女保镖睡得很熟了。夫人的手在身边摸索着,“细毛”的头发有些油了,自从她进医院来他就没有洗过澡,他的背有节奏地起伏着,一定是睡着了。这孩子的骨架不大,想来还是像自己。夫人的手在陆钟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就像很多年前孩子还在身边时那样。
“您醒了,要喝水吗?”陆钟揉揉惺忪的眼睛。
“真像做梦。”摘掉墨镜卸掉浓妆的夫人披散着头发,穿着棉质的条纹病人服,脸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和蔼,“细毛啊,你不知道我盼这天盼了多久了。偌大的家业,却吃不香睡不甜,这几天住在医院里,倒过得最开心。我真希望,咱们可以永远这样。”
就在这一刹那,陆钟的心有些动摇了。夫人的声音那么柔和,这番话一定是发自肺腑的。他想起了那条铁打的规矩:不能骗好人,曾经是坏人变成了好人也不能骗。
“你来帮我吧,公司里那些人只想着骗我的钱,欺负我看不见,账都是糊涂账,这样下去不行。”夫人喃喃地道,就像真正的母子那样,说着知心话,“最近我和朋友计划一个更大的项目,这门生意要是成了,妈妈的钱可不止是翻一倍哦,将来全都是你的。做我们这行只要跟政府搞好关系,再多做些公益事业树立形象,也没什么危险,新生意一定会很顺利,我已经……”
夫人自顾自地说着,脸上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却不知这番话足以让陆钟再次确信她的本来面目。
“细毛,你怎么不说话,还惦记着那个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