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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明月东升-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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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尾还没有完全走出,前队一直小心提防的士兵便被迎面而来的羽箭射中,等后面士兵冲上去接敌,却一样是没看见任何人。明军主官不管不顾,下令继续走,就算是死人也不能停下让人随便杀。这个决定不知是对是错,因为随后的路上,明军遭受了更多的杀戮,对面的敌人似乎就是属于黑夜的,接着微光明军仅能勉强看清眼前的路面,而敌人却似乎在自己家里一般随意出没。

的确,这本就是千山堡人的家园。

后半夜里,,明军每隔一阵子便要受到羽箭的攒射,有近距离精准的射击,大多数还是远距离的抛射,黑夜中根本无法看清羽箭来势,明军就像案板上的肉,等着一刀刀的被切下。伤病已经一律被抛下不管,这样的严寒里,只有死路一条。剩余的明军继续一步步地挪动,但接下来,无休无止的袭击也在延续着。

终于,在又一次被埋伏在路旁山坡上虎蹲炮轰击之后,有部分明军顶不住了,开始大声喊道:“不要打了,降了。”武官们并未制止,主将不在,这些低级武官在此种情形下也知道再打下去,性命难保。如今明军各部已经死伤近一半,却连对方身形都未看全过。

“丢下兵器,脱掉铠甲。”黑暗中有数人一起用低沉的声音喊道。

在场的明军官兵纷纷丢下武器,脱下铠甲。若不是为了保命,这铠甲在冬日里本就是个累赘,如今倒是可以轻松了。动作很快,对于停止战斗的渴望远大于饥渴严寒的侵袭,明军已经毫不抵抗。

“若是有人暗藏兵刃,全体格杀。”黑暗中又传来一声喝斥。此时明军都打着火把,而对方却隐在山上,一明一暗。

明军中有人四下看看,那些藏有短刃的,纷纷在队友的目光中拿出来,丢在一边。

“全体列队,往回走。”明军对这个命令稍稍迟疑,有那么一刻没有人动,不知是不是没听懂,但随即风中传来了火药引线的味道。这比什么刺激都强,所有官兵按原属列队,向回走去。一直走到最初停下的地方,然后被黑夜中的声音命令就地休息,点燃篝火,那些人始终没有现身,也不再传令,只是让明军就地等待。

实际上这围杀数百人明军的千山堡骑兵只有几个小队,不到一百人,在黑夜里若是换了位置,不敢保证能制住比自己多出数倍的明军。只能如此暂时应对,同时派人禀报,再加派人手。

这一夜有多半的明军分队在死伤惨重之后放弃抵抗,即便是那些浙江兵,也被这种战法所屈服,也不得不服,看又看不见,打又打不着,自己这方却频频受创,虽是几个、十几个地死伤,但怕的是无休无止,无法抵挡。得到天明,连南京的姚国辅,山东周文,江万化,徐九思,浙江周冀明也都被这种战法折磨的无可奈何,此时这些朝廷重将难以抉择,战死不怕,但就这么死,算不算战死?武官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可这种折磨却是异常罕见的感受。降,是唯一的出路,看着自己属下不断死伤,这些武官或早或迟地选择放弃抵抗。最后只剩下刘綎一部。

刘綎原带的八百多人马算是最多的一队,在这一夜中零打碎敲地被杀一百多人,伤的也有近两百人,这都是如前面所述的暗袭所至。天明后刘綎硬挺着从未停止的冷箭带队移动,那些羽箭似乎像是被一块磁石吸引,从不同的方向上将刘綎一部与四周山梁、树林、石块等连接起来。刘綎在天明后也曾试着追赶这些袭击者,但等到从厚厚积雪中爬到攻击位置,除了再留下几具尸体外,再无所获。另外也用火器攻击过,但一来地势较低,又是背风,而来这火器的射程还不如弓箭,对方自高处射下,远远大于鸟铳的射程,待要架上虎蹲炮,人家早看见了,会傻到等着轰么?刘綎只能选择硬着头皮向辨明的方向走,向南,一直向南。

苏翎在天明时分反而清闲下来,除了将后续人马派往那些不断来报请求接受降兵的小队之后,集聚了两千骑兵,在大道上集中,等待刘綎的到来。此时他已得报,三个村子被杀一百七十人口,沿线共计二十四个村子被焚烧殆尽,好在粮食、牛羊等都还在。这笔帐是该算一算的时候了。

那边刘綎一边带着家丁缓慢地逃生,一边不断在心中堆砌疑惑。对方到底是谁?为何从未有人跟他提起在这宽甸有这般人马?这与他听说的建奴毫无相似之处。关于努尔哈赤打仗的情形,作为一员老将,他不会不问,性子虽说不好,但也是此时的战斗方式决定的。这一次的遭遇,他自感身心皆疲,萌生隐退之念。

可敌人会放过他么?

第一卷 辽东轶事—第四卷 铁骑夺金

第二十九章死生未卜

正午,刘綎率队总算寻到出口,立即催马向前奔去。

这群山之中若是没有惯走的小路,想凭白自己闯出一条路来,意味着要不断地穿过灌木、溪涧、断岩、绝壁,在白雪掩盖下的种种障碍上越过。刘綎自天亮起便直奔南面而行,几乎是一条直线,根本不顾及路途好坏。他们也无法顾及,身后及两侧的山顶隐隐约约的人影让其不敢片刻停留,只要向南,至少能回到大路上去,而那里,便有刘綎一直期待的大队人马。

这出口,实际上仅是望过去比较宽坦的山谷。刘綎率领余下的家丁放马一踏上平地,心情立时好转,待行得一半,猛然记起这便是昨日所经之地,鞭打那几个多嘴的浙江兵,便在此处。这一喜尚未升起,便又是一惊。这人都去哪儿了?

就在此时,前方猛地出现大队骑兵,一杆血红的新月战旗迎风展开。

刘綎挥手令队伍停下,略看一眼,对方大约近千人左右,列着横队,将这片难得开阔地封住。刘綎还未下令转身退后,却见两侧山梁上也出现一排排的人影,不仅如此,一连声的炮响,从两侧山上传来,朵朵硝烟仿佛是山上开出的花朵。火炮并未击中刘綎的队伍,在其前后约百多步的地方将积雪轰成大片的雪花。

刘綎不再动了,他明白,对方这是示威。以昨夜对方的杀戮方式,刘綎断定这是最后的警告。他左右看看跟随自己多年的家丁,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大刀,颓然长叹一声:“算了。”说罢,将手中大刀远远地抛了出去,深深地插进雪地了。随后的家丁默默无言,并未对自己的主将发出询问,只是都立即下马,将手中兵器丢在路旁,然后站在马旁等候命运的决定。很快,对方的两队骑兵一前一后地将其围住,开始接收俘虏。

彪悍一生的刘綎与他的骄兵悍将便这么成了最后的战果。

须发皆白的老将刘綎本希望看见对方主将,按此时战争的不成文规则,既然一方主将束手就擒,另一方怎么也得看上几眼,说几句哪怕是讽刺的话吧,甚至刘綎已打算忍耐对方的讥讽。但刘綎失望了,苏翎压根儿没有想见他的意思。在此之前,苏翎唯一考虑的是要多久刘綎才会放下兵器。仗打到这个地步,再战已没有任何意义。当然刘綎誓死不降的结果也在计划之中,在第一轮炮示威过后,所有的火炮都已瞄准刘綎数百人的人群,这么点距离,不用什么准头,只要将弹丸扔到空地中间便可。刘綎与家丁们被两队骑兵前后夹住,便带着他们向山中行去,既未捆绑,也没有呵斥,那些骑兵仅仅好奇地打量着刘綎,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到了晚间刘綎等人才抵达目的地,这是一个未经过刘綎东路军骚扰的村子,有数百间房屋,看样子平日里怕不下千人住在这里。在村边的空地处,已搭建起不少帐篷,不用问,这都是刘綎所部的军需,那些人,自然也是刘綎麾下的,只不过眼下显然已不归其管辖。那些降兵正在数名依然是身披白色斗篷内着黑甲的骑兵指挥下,架起炉灶,就在简易的棚架下煮饭。冒着热气的粥正在十几口大锅中翻滚着,很稠,香味儿弥散开来,连刘綎都忍不住吞咽着口水。这一日一夜,还真是没吃什么。一排排的明军士兵正列队上前领取吃食,刘綎发现,居然还有肉食,肥腻的大块猪肉每个士兵一勺,然后是一块面饼,一碗热粥。所有的降兵都规规矩矩地听几个千山堡骑兵吩咐做事,那些领吃食的,大多与刘綎一样,是刚刚赶来的,而那些在干活的,不用猜,准时昨夜便就降了。刘綎默默估算,这个营地大约有三千人左右,都是各营的降兵,甚至连队列都是按原来的编制排列的,低级武官依旧在行使权利,指挥着属下兵士继续搭建帐篷,砍柴做饭,看样子,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此聚集。四周并未有多少骑兵看守,能看见的,只有不到一百人,且都在远远的地方往返巡视,似乎并不是监视这些降兵,而是例行巡哨。但整个营地里的降兵都自觉地没有越过那圈无形的栏杆,就连砍柴的士兵,手执斧头,也都规规矩矩地做事,就像自己的军营。

刘綎也与其他降兵一样,被人塞了两只陶碗,一双竹筷,还被叮嘱一句:“好生拿好了,碎了就只能用手捧着吃饭。”

可怜老将军被眼前的一切所吸引,竟然丝毫没有露出往日暴戾脾气,下意识地接过碗,与家丁们一起,向领吃食的队伍走去。整个军营就是明军平日里的模样,除了没有兵器火炮,其它一切都是士兵们熟悉的。

刘綎受到唯一的优待,是在营中的大帐里有他的一个位置。大帐不知是那个营的,本就是营中主将的,此时不过是算是唯一与俘兵的区别。刘綎端着碗走进大帐,一愣,只见几个人同时站起,却张嘴说不出话来。

姚国辅,周文,江万化,徐九思,周冀明,祖天定,这几位在辽阳誓师时才见面认识的武官,此时都在大帐之中,这几人猛然见到主将进来,下意识地起立行礼,却又想起这可不是东路军的大帐,便就愣在那里。

刘綎苦笑着摇摇头,自顾走进帐中,在桌边坐下,闷头吃起饭来。几个武将没有说话,在一旁站着,场面有些尴尬。刘綎吃完,伸手抹抹嘴,这才说道:“不用多想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过一天算一天吧。”

说完,又习惯行地伸手,却摸了个空,这饭后一杯茶,是多年的习惯。

“有杯热茶就好了。”刘綎解嘲地说道。

那祖天定见此,忙说:“我去问问。”便要起身向外走去。

“能行?”刘綎怀疑地问道。这毕竟是战俘,未必能提供这般好处?

祖天定苦笑道:“刘总兵,你看人家这里,吃得比咱们军营里还好。这茶,说不定便会有。”

刘綎也不觉难堪,点点头,让祖天定去了。不一会儿,祖天定便又回来,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黑甲骑兵。“你是刘綎?”黑甲骑兵问道。语气还算平和,这样称呼,在刘綎还是第一次。

“是。”刘綎尽量平静地回答。

“奉我们将军之命,优待刘綎。”骑兵面无表情地说话,“你还有什么要的?”

刘綎摇摇头,那名骑兵转身出去,随后又进来拿进几只碗,一小包茶叶,什么也没有说,便又出去了。

祖天定过来将茶叶放进碗里,然后从火炉上提起水壶将茶泡开。

“都喝一杯吧,也不知还能再喝到不。”刘綎话里流出苍凉。祖天定便一一斟满,几个人都围着坐下,一群败军之将便如同商议军事般坐在一起。

透过大帐缝隙,外面的士兵依旧源源不断地开来,煮饭的士兵一锅锅地重复着饭香,肉味儿依然没有减少。

“他们不缺粮食。”刘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粮食可能就是我们带的,不过这肉。。。。。”姚国辅轻声说到。这肉不管是哪一种,明军军营里绝对没有这么多,更别说即使有,也不会这样敞开了吃。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刘綎终还是将这话问了出来。

几个人都将目光投向祖天定,毕竟这里他最熟悉。祖天定吞了口唾液,添添嘴唇,说道:“听说他们的主将姓苏,叫苏翎,原是振武营当差的,后来说是逃过边墙投敌。手下的武官也是一起在振武营当差的。”

“你知道他们?为何不说?”刘綎有些生气,声音不免升高。但不待祖天定说话,又说道:“算了,此时说这些都没用。”

几人沉默片刻,那刘綎又问:“你们都折损多少人马?”

姚国辅说道:“五成。”

“四成。”

“五成。”

“一成。”

不用说,这最后损失最小的,便是祖天定,这当然与他知道情况有关。不过,眼下没有人怪他。

刘綎默默估算着,全军一万五千人马,至少折了四成,也就是说死伤的,便有近六千,这都是昨夜一晚的战绩,这苏翎未免太过强势了吧。这还不算全军携带的武器器械,单是火炮便是数百门,火药等数千斤,其它粮草甲杖大车骡马,成千上万,尽数落到苏翎手中。近九千人被俘,这是何等的战绩?就算刘綎,也从未有过如此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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