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东升-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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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东路,即宽甸路:从亮马甸出边。主将为总兵官刘綎。下有管宽甸游击事都司祖天定,南京陆兵大营都司姚国辅,山东营都司周文,原任副总兵江万化,叆阳守备徐九思,浙江兵营备御周冀明等,率兵一万五千。以海盖兵备道副使康应乾监军,以同知黄宗周赞理。此路会合朝鲜李朝官兵一万三千人,由镇江游击都司乔一奇监军。
明军四路,合计八万多人,合朝鲜李朝、北关叶赫部兵,共十万多人。
这些数据,便是大明朝出征军马的标准配置。主将、副将,然后是下辖的各级武官,一般都管带一营兵马。参将、游击、守备等等武官,每人大约有三千左右的兵,这包括各自名下的家丁亲兵。然后便是监军、赞理,这是用来监督、监视武将的文官。这军令的执行与否,或是执行的好坏,便都在监军的一句话上。明军的武职军官们,便是在这种配置下行军打仗,从战略的制定,到具体的行军布阵,武官们几乎没有什么自主权。就算是埋锅造饭,若是监军大人有异见,也是要改上一改的。
可想而知,这数百年流传下来的制度,将使武将们变成何等样子。武职军官们的升迁,首要便是是否听从文官调遣,否则连想立功的机会都没有。不论何种情况下,都是由文官们定下线路,武将们只能按令行事。或许唯一能让武将们能够自由发挥的,便是临敌时的机变,这也是造成不少武将骁勇善战的原因之一,不过,这仅仅表现在冲锋陷阵上,明朝武将们,也只有这个机会能显示自己的军事能力。
苏翎看了一阵,想了想,说道:“这说起来,也只有那杨镐是新来的,不,这辽东他也来过。剩下的便只有杜松、刘綎是新来辽东,其余都还是辽东本地人马。”
赵毅成仔细琢磨苏翎的话,这种揣摩已经快形成习惯了。苏翎这话的意思,其实便是在估计这次辽东兵马的战力。新调集的武官除了本身自带的家丁是随行不变外,其余的兵马都不是主将原属。这当然也是明朝卫所设立的初衷。但这种布置,兵将之间的配合自然不会如千山堡这般紧密,甚至与努尔哈赤的八旗兵相比,这开端便差上一截。
再加上徐熙说的那些传闻,既然第一次征集的兵马中有老弱病残,这第二次必然也不会都是精兵。这样下来,十多万人少说要减去三成的战力。而努尔哈赤,五六万人马是有的,想想千山堡曾面临的两旗精锐骑兵的攻击,更别说共有八旗,也是皇太极与莽古尔泰见机的快,否则再损失一些精锐,这均衡之势便不会如眼前估计的。
“这场仗,怕除了杜松一路,其余的都还是照样靠家丁作主力。”赵毅成说道。这话也是依据杨镐在上奏时所说判断的。刘綎带着七百多将丁抵达京城后,本想等待后续调集的川兵到齐后再走,但无奈朝廷百般催促,只得带着家丁先行辽东。这次就算是来了后续川兵,怕也是人数不多,那刘綎远不会再有在西南时展现的威风。
苏翎再次详细查看兵力部署,对于千山堡最有关系的,便是刘綎这一路。
“大哥,你估计这般部署战果如何?”胡显成问道。
“现在只能说两方对峙,看不出结果。”苏翎说道,“有出征时间的消息么?”
“传回的消息说二月二十一在辽阳集中,具体的时间还在等。”赵毅成说道。
“估计晚不了多久。”苏翎说道。“这冰雪未化,急什么呢?”
赫图阿拉定是明军进攻的重点,可现在还是满山积雪寒冰,这可打破了辽东惯有的战争季节。
胡显成说道:“是不是又是饷银的关系?去年不是弄出那么多筹集粮饷的法子么?连皇上都要借了,会不会是怕拖久了,银子又不够了。若是那样,这调集的兵马又要少了。”
没银子发饷,可能还可以多支撑一段日子,若是无粮,便不用多说。
“若是这样,这进攻说不定比我们想的还要早。”苏翎说道,“这四路分进合击,想得倒是好,若是每一路的兵马都能单独与努尔哈赤相抗,胜算很大。”
这一点肯定达不到,看这四路的兵力配置,努尔哈赤便有优势,还不说单兵的战力。
“若不然,便是四路同时抵达赫图阿拉,用十万人围住,就算猛攻不下,围上个几个月,饿也将努尔哈赤饿死了。”
“那样不是花得更多?”胡显成摇摇头。这不管胜败,此次征战都不会太久。
余下的便也不用估计了,说一千道一万,这哪方面都不占优势,除了人数。可努尔哈赤便是以少胜多打出来的后金国。这样几句话,明朝费尽气力调集的兵马还未开始,便在千山堡里成了听天由命的事件。
“打听过刘綎几时到宽甸来么?”苏翎问,这一路才是千山堡最关心的。
“宽甸堡里我们已经叮嘱过了,一旦刘綎要来的消息确定,便立即禀报。”
苏翎随即展开地图,心里估计这刘綎的进军路线。
刘綎这一路一万五千兵马来自南京、山东、浙江,还有辽东本地卫所旗军,这些兵将以往从未聚在一处,彼此都是生面孔,再说还有一万三千的朝鲜兵。苏翎等人不禁为刘綎感到头疼,这样的组合连传令都要费更多的气力,将这些兵马聚拢然后分派,这两件事就够刘綎忙乎了,更别说还有监军。
“我们怎么做?”郝老六问。
“努尔哈赤说不定就看着我们夹在中间,若是打起来,他就更高兴了。”赵毅成估计道。
“我们能知道这些消息,努尔哈赤也能。分给李永芳收下的降兵,说不定便都是探子。”苏翎说道。“刘綎从这里经过,只要不来惹我们,我们便让他们过去。”
“若是刘綎赶着去赫特阿拉,就不会绕远路找千山堡的麻烦。”苏翎说道,“吩咐游骑小队们一定要远离刘綎大军。怎么说也有近三万人,先不去惹他们。”
“若是刘綎顺带着要来呢?”郝老六问。
苏翎说道:“就这群兵,不怕他们来。那些南方来的兵怕都冻得哆嗦,能有多大战力?”
苏翎随即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说道:“他们不过这条线便罢,我们让了。若是越线的,便让他们看看雪地里是如何打仗的。”
第一卷 辽东轶事—第四卷 铁骑夺金
第二十四章驱虎吞狼
万历四十七年的正月被一直徘徊在千山堡上空轻啸的北风吹走,千山堡四周依旧是白皑皑的雪野,人们都躲在屋内,温暖的炕上是一些从军需处领来准备加工的东西,一切都平平常常,二月里人们并无太多可做的事情。术虎带着海西、东海部族首领们过了十五便就离去,古里甲忙着准备出发前的最后巡视。只是千山堡的武官们却自正月初一开始便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高级武官每日都在商议军情,基层武官则按轮值顺序加紧整训每一个骑兵小队。这骑兵小队如今在这个冬季大多是转做了步兵训练,尤其是滑雪板的出世。千山堡的骑兵们都已知道即将来临的战争,并为此日夜操练着,厚实的白雪这一次没有成为障碍,反倒是催生出许多怪异的战术。
整个辽东都在白雪的掩盖下暗暗准备着,哨探们的争斗且不说,隔着群山,两方即将开战的阵营往来调动人马的痕迹,在群山的两端各自划出无数条道路,或许只待一声号角,这些轨迹便都指向一个方向。
苏翎一直在等来自宽甸的消息,也即是说,在等待刘綎进驻宽甸堡。零星的消息传来,一些兵马已经开始向宽甸一带移动,从山东登州用船运送的数百人已到了旅顺,这还是胡德昌告知的,因为其中一艘船,便是属于千山堡的。镇江堡一带船帆如云,来自朝鲜的一万三千人马正在分批渡江,这其中,也有征集的船只是属于胡德昌的。这个偶然对千山堡以后在宽甸之战中具有关键作用,此时暂且不提。因为刘綎的消息尚未得报,却从坎川岭上走下一队人,算下来也该是努尔哈赤照例送礼的日子,但这一回,却多了个人。
照例送礼的小队人马不超过二十人,这一次却多是十一个人,且携带兵刃甲杖。对于这种不打招呼便大摇大摆地进入千山堡领地的态度,骑兵们毫不客气地给予回应。送礼小队刚刚走下坎川岭,正打算沿着已算是熟悉的小路拐向千山堡时,第一轮羽箭便倏然而至,将五名铠甲齐全的后金骑兵杀死,余下的人大约事先便早有准备,当然,不是回击,而是高举双手,做出不抵抗的姿态。骑兵们喝令其丢下兵器,下马跪在雪地上,这才上前逼住。问明原委,却是努尔哈赤派来的使者。那人一脸高傲,虽说适才跪地求生,此时说了来意,便俨然已使者身份现身。骑兵队长略作考虑,便令属下将剩余五名俘虏当即砍死,随后向使者说道,若不是看在传话的份上,便是一样的处置,凡是携带兵刃走过坎川岭的,一律格杀。那时使者才明白为何送礼小队都是空着手,连把短刃都没有。于是,这每月照例送礼的驮队里,便多了十副铠甲兵器,外加一个活人。
站在苏翎面前的使者总算恢复了一点神采,身上原有的铠甲已被骑兵小队扒去,倒是将外面罩着的皮袍还给他,不至于站在苏翎面前时,过于难看。这是在苏翎府上的大厅内,使者略带好奇地看着屋内较为熟悉的摆设,简单实用,但没有依照习惯摆出什么主位、客位,倒有些像是茶楼里随意依次摆放的座椅,而一些明显是武官的人则坐在桌旁,看着使者与苏翎。
“你是汉人?”苏翎对此人有些兴趣,不知为何,努尔哈赤总是让这些降人来做说客,未必就图个说话便利?
“是,将军。”使者说道,并拱手作揖。
“做吧,”苏翎伸手指了之一旁的椅子,一名护卫上来已被茶。
“努尔哈赤有何话说?”苏翎直接问道。
“这个。。。。。。”使者略微犹豫,这样的开场是未预料的,“英明汗说,咱们都在边墙之外,也都是居住在山林,靠山养活的人。。。。。。”
话未说完,苏翎便打断道:“你直接说努尔哈赤想说什么,不必啰嗦。”
使者楞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满腹琢磨过后形成的一番说辞竟然在这里全然不对。
“你叫什么?”苏翎问道。
“姓范,名文程。”
“范文程?”苏翎说道。
“是。”
“你们两兄弟都是抚顺陷落时归顺的吧?”苏翎毫不客气的说道。
“是,”范文程略显尴尬,心里却狐疑,为何这人知道范家兄弟?
这范文程祖上原是江西人,因罪谪发沈阳,一直居住在抚顺。其曾祖范鏓,是正德年间的进士,嘉靖时官至兵部尚书,后来与严嵩不合,离任。祖父范沉为沈阳卫指挥同知。父范楠,有两子,名文采、文程,都在十八岁时,为沈阳县学生员,算的上是个读书人。不过,眼前的范文程却是身材高挑,倒有几分军伍的样子。相传此人深得努尔哈赤看重,算得上是为努尔哈赤出谋划策的人物,只是眼下他还未有后来的那般名气。
“英明汗说,请将军与之联手对抗明军。”范文程想过以后,还是一语道破来意。这来到千山堡的地界上,处处与想象中不同。
“就为这个?”苏翎又问。
“对。”
“你带了几个人来?”苏翎问道。
范文程说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将军却是杀了我的从人,难道不怕天下人取笑么?”
胡显成低声与苏翎说了几句。
“你也配提天下?”苏翎轻蔑地说道。那被后世称为汉奸的范文程当即楞在一边。到底还是个儒生,这君臣之道,在心中还算颇有分量。不过,这降都降了,面子问题仅仅是一个适应过程。
苏翎当即叫进一个送礼小队的人,说道:“你回去告诉努尔哈赤,就说以后少来啰嗦。另外,这个人我留下了。”说完,便叫人赶了出去。
范文程一听,不由得问道:“将军要杀我么?”
“杀你?”苏翎上上下下将其打量了一番,说道:“这驱虎吞狼之计,是你想的,还是努尔哈赤的主意?”
范文程当即愣住,这个说法的确是他向努尔哈赤提出的。但范文程只知道这千山堡辖地是一个新近崛起的部族式的群体,打了几次小仗,努尔哈赤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如今辽东大军云集,这东边一路刘綎的进攻,必经千山堡穿过,所以这个驱虎吞狼之计也就应运而生。只是刚下坎川岭,范文程便知道自己错了,再看眼下这一切,范文程立即后悔此行的莽撞。原本想凭三寸不烂之舌一番说服,想来一个部族的头领能有多少见识,讲明厉害之后,即便没投向努尔哈赤,也会对一同抵抗辽东大军产生共识。但苏翎却是个异数,几句话便将范文程的所有盘算都抛在一边,全然无用。
“其实,我留你也没用。”苏翎继续说道:“只是不想那努尔哈赤再派你们这样的人来啰嗦。”
这个理由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