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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东方明珠-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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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被人盯着,总是觉得极不自然,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看那男子的脸,就起身匆忙离去。但实际上,她担忧的是自己的脸庞有没有被他看清。她的美国国旗在夜幕下已经那么低调,他应该不会再认得,宦淑确信。但黑白分明,她的象牙白手套在黑夜下是那么的明显,又怎么会叫人看不清楚!她不安、惶恐,紧张,像个窃贼,亟待逃离。她想要使自己镇定下来,于是她只得马上又安慰自己:我的浓密的弯曲的波浪卷发一定使得他看不真切我的脸庞。
  但又何必呢!明明是个不相干的人!
  可他看人的眼光简直像是在看个刚刚出浴的没穿衣服的人一样!
  宦淑恼羞成怒,她简直要停下脚步,转身走回去嗔道:“先生,您这样没有礼貌地盯着一个人看,简直不像个君子!”
  “小姐,你这样没有礼貌地偷听别人的谈话,又何尝像个淑女?”他万一要是这么反驳自己呢?
  这将她的爱慕虚荣置于何地?宦淑竟是一时语塞,没了下文,便只好又走远了一段距离。
  从东方明珠盛宴赶来的林振宇见了她,便责怪她私自离席害人忧心,明睿在一旁不做声。倪洁要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林振宇倒不帮她。宦淑笑着道:“宴会上那么繁忙的应酬,也难得你们有这样细腻的心思为我忧心,我倒实在是过意不去。”
  林振宇带着醉意笑了笑,欲伸手抚摸宦淑乖巧地垂落在两肩的卷发,但宦淑轻巧地躲开了,他只得尴尬道:“赶紧回去吧,这样一群没有底线和节制的人,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循规蹈矩一本正经地和他们好好沟通和交谈。”
  “这么晚了,大家一起走吧,只是徐艳婷不一起吗?”宦淑瞧见林振宇的身体有些摇晃,便近前拉着他的手臂以扶住他,面色疑惑地问道。但其实对于徐艳婷的行踪,她内心早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啊,管她呢,我们先赶回去吧。”明睿发了话,无所谓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就可高高挂起,这倒不像她一贯的“大嘴巴”作风。但她的情绪显然异常糟糕,似乎对刚才服务小姐的恶劣态度和假意恭维依旧怀恨在心,因而不愿再多提及宴会上的任何事情。
  宦淑没再去打探自己走后宴会的进展过程。三人结伴前行,她也不去刺激其余二人的情绪。只是等到林振宇走得稳了一点,明睿这张“大嘴巴”才又悄悄溜到宦淑身边来告密。
  原来宦淑走后,宴会更是热闹。大家相互敬酒你推我搡的,徐艳婷和那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被众人起哄拼酒。双方约定输家罚吃酒,也不知是谁提议行酒令吹瓶喝,大声喧嚣肆意怂恿,徐艳婷喝高了醉得不成模样。明睿还笑说倪洁真是贴心至极,仁至义尽,特地叮嘱那男子开私家车送她回去,真是够义气真朋友。但很明显,用这样的语气把话语表达出来,明睿亦只不过是想要扮演和莫泊桑一样尖锐的讽刺作家。
  宦淑不动声色地听着明睿的话语,末了才淡淡地问了句:“‘铁夫人’也受得了那气氛,由着他们胡闹?”
  “她哪里有时间理会他们胡闹?生意场上的大忙人,早就和那洛杉矶来的经济大师到小房间里探讨经济问题去了。”明睿实事求是道。
  这倒很像她儿子,或者说她儿子很像她,都喜欢避了嘈杂的人群来躲清闲。和自己也很像,离了宴会到滨江大道上偷听别人谈话,不务正业。
  东方明珠依旧在黄浦江岸边华丽丽地转变了色彩。
  宦淑回想一切:作为一个窃听者,特别是一个有着不卑不亢的爱慕虚荣的窃听者,要是她的窃听行踪不慎被人发现了去,这发现的结局使得她难堪而尴尬,那么受骨子里的爱慕虚荣的心理的驱使,她本来应该站出来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解一番,如今这般不声不响迫不及待地逃走了,倒好像是好莱坞大片里的俄罗斯美女间谍一样,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带了特别的目的而来的。
  而她又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此时此刻她是没有的。她只不过是来赴一场东方明珠的盛宴罢了。
  她心神不安,仍有牵挂,她应该忘了他的——谈话内容。就像那渐行渐远的东方明珠一样,不管它转变了多么华丽丽的色彩,都将在他们身后渐渐被人忘却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你醉了,而且父亲遭遇了不幸,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商量。”一回到寓所,宦淑便站立在楼梯口,轻声向林振宇说道。
  他们两个人共同在浦东的一家银行里工作,租住的房屋又仅隔了几个楼层,宦淑便和林振宇一同回来,明睿在半道上与他们分了路。此刻夜幕深沉,居民楼房间里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工地上施工的声音也戛然停止,四周静悄悄的,楼层里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有不少人已经进入了梦乡,因此宦淑说话的声音也是十分地轻细。
  “宦淑,我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上的女人自出生以来就是分类好了的。有的是注定独自奔波老死一生,有的是攀附别人苟且偷生;有的和人挤在巴掌大的隔间里,有的生来就拥有华车和豪宅;有的人淡泊名利,有的人爱慕虚荣;有的宁愿默默无闻,有的却要出尽风头。宦淑,你显然属于这些类别中的后者。从我在公司看见你的一眼起(他指的是他和朱信辉合办的房产信息咨询公司),我就认定了你的这些特性,并且至今仍对自己的眼光深信不疑。”林振宇右手支撑在已经脱落了水泥的墙壁上,用一种恳切而又极具诱惑力的声音说道。
  “这是他醉酒后的胡话。”宦淑想到。于是她不予理会,只盯着他的脸颊道:“你回去休息吧,我今晚不想听你的胡言乱语。”她仿佛责怪他对人的过分依靠,不仅是她,更是倪洁。 
  “如果我给你提供的住所是白金汉宫,卢浮宫,或者温莎城堡,我是说——”林振宇不理会宦淑的劝慰,只抽出扶在墙壁上的右手比划道,“我是说,假设你居住的是那种有着与生俱来的皇室气息的宫殿或者城堡——铺着洁白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偶尔几颗细碎的鹅卵石,你衣着薄纱行走在大理石阶上,地面闪耀光亮得可以倒映得出你轻如蝉翼薄如朱纱的衣装和倩影;散发出馥郁馨香的紫檀木家具,富丽堂皇,高贵典雅,可以和你洁白如玉的纤手肌肤相亲;鎏金的墙壁顶得起天亦撑得起地,高屋建瓴在世界上有爱情和没有爱情的任何一个角落,迷离了你的眼光;镶了金框的雕像和油画,也许是《断臂的维纳斯》,也许是《蒙娜丽莎的微笑》,好似一件价值□□的绝世艺术品,悬挂在你的周围,烘托出你自骨子里流露出来的高雅气质。清新的空气是那么地惹人喜爱,你凌风屹立在寂静的百叶窗前,温暖的阳光被你深深地吸引,在这一缕一缕地增加,一寸一寸地向前,终于——它按捺不住,从那雕刻着民间剪纸似的波纹的玻璃上投射进来,想要尽情地吻一吻,你笑意绵绵的脸庞和那在风中散发着清香的卷发。又或者,这阳光,它也和我一样,最眷恋和沉迷的,还是你那尊贵如玉高洁如兰的气质——”林振宇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话,极力想抑制住饮酒过后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但从胃部通过呼吸道一路涌流到咽喉的饱含酒味的气息是如此浓郁,以至于他再也抵制不住,便手抚腹部靠墙支撑整个身体。
  “别让我用乞丐的资本去伪装一个公主高贵的气质。”宦淑倔强地仰着头。对她而言,得不来的爱慕虚荣的资本就像是娴熟驾驭不了的高跟鞋,无论她努力试穿练习多少次,最后,都将以跌倒失败而告终。
  “你一直都在,而且——”林振宇用手抚摸她头顶的星条旗丝带,满怀憧憬道:“如果我就是那个给予你伪装公主的资本的人的话,或许此时,你已经像个低贱的侍女那样对我毕恭毕敬。”
  嚯——如果这就是他的告白,宦淑宁愿把它丢弃在黄浦江最深沉的江底,被污泥掩埋,使得它永远不见天日。
  而今,宦淑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瞪着他,幽深的瞳孔里射出的两道寒光仿佛要把他全身的血管割破一般,对方与她对视,但通过她的表情却无法猜透她的心思。只听得她坚决道:“在任何时候,你都让我觉得,并且我也会是,一个孤立的个体,一个无法和你们融合的孤独体。在这里,在宴会,我都无法如同你一般,做到毕恭毕敬,无论是对谁——毕恭毕敬。”
  “毕恭毕敬?宦淑,你可愿意一直生活在贫穷的泥沼当中?”林振宇突然失声笑问道。
  对于一个为了生活而辛苦漂泊的人来说,贫穷这个字眼总是与衣衫褴褛,房屋破败和食物溃烂联系在一起的。宦淑以为,贫穷虽然不一定会导致人生堕落,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它会加剧一个人的堕落。伴随着贫穷的产生,将会导致道德败坏,罪恶滋生,社会风气每况愈下。因为贫穷,饥肠辘辘的孩童偷食一个腐烂的瓜果都是一种过错,但是若在富裕的环境中生活,就算是把未食用过的饭菜丢弃,旁人也不会有微词。宦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贫穷的人还有什么资本对受苦受难的人慷慨解囊,为了生计左右奔波而花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还有什么闲暇去模仿上流人士的轻盈步伐和优美姿态?因为贫穷,没有钱受教育,没有机会和上层人士接触,只能做个文盲,和粗野的脚夫农妇谈话,把那些不入耳的黄段子作为饭桌上的谈资和笑料。坐在冰冷的炕头上奶孩子、缝补破衣服——恍惚间自己的身材都走了样;到乌七八黑的厨房生火、淘米煮饭——光滑细嫩的手指沾了炭灰,就连脸上也有漆黑的污点;在水井边,搓洗衣板,清洗一大盆肮脏的衣物,在清洗的过程中,污水溅到洁白的衣裤上,又得重新清洗……
  所有这些,将她的爱慕虚荣置于何地?
  “不,我绝不生活在贫穷的泥沼当中。”宦淑的声音里有沧海桑田的决绝。
  “宦淑,我们是般配的。”林振宇轻声道,似乎表明他也不愿与贫穷为伍。
  “仅仅因为你不愿生活在贫穷的泥沼当中,我也不愿生活在贫穷的泥沼当中;仅仅因为你拜金,并且把我也看成了拜金,所以我们便般配?”宦淑抬头质问他。
  “宦淑,让我吻吻你。”林振宇抱着宦淑。
  “不——”宦淑挣脱了他的拥抱把嘴唇逃离,林振宇吻在她的波浪卷发上,吻在她的脖颈上,吻在她的沾满了虚荣的美国国旗上。她躲避他的嘴唇,拒绝他的热吻,她的两个肩膀剧烈颤抖着,喉咙似有哭泣,肺腑是一阵又一阵压抑了的锥心之痛。
  她闻到他周身罗曼尼康帝的味道,她低着头,任凭这红葡萄酒的味道包裹着她,缠绕着她。而那罗曼尼康帝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扩散,似乎下定了决心要植入宦淑的血液里,生命里,甚至是灵魂里。林振宇把脸贴着她的波浪卷发,似乎沉迷在罗曼尼康帝的味道当中,越来越沉醉,可是宦淑却在这迷糊魅惑的味道里变得更加清醒,更加理智。她一点一点地挣脱他,她不哭泣出声音来,也不用语言辱骂他,只是肩膀颤抖着,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后来,林振宇放开她,背靠着墙壁。宦淑独自一人站立在墙角,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宦淑才听清楚从不远处传来低沉的啜泣声。
  这是个寂静的落针可闻的夜晚。房屋由于地理位置偏僻,毗邻上海的郊区,所以每逢入夜,周遭一切都显得幽深诡异,深沉寂静。每当时针开始指向西偏北四十五度角方向的时候,原本喧闹的街道便会变得安静起来。白天飞驰而过的汽车消失了它矫健的身影,远处的工地不再欢腾。入夜,在马路边可以清晰听见的,是秋风吹起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一阵又一阵,咻咻地掠过枝头;亮着幽暗昏黄的灯光的商铺门口,杂货店店主撑起一张四角的方桌,像极了二三十年代旧上海的老爷和太太们打麻将时使用的麻将桌,一大伙头发花白的老人和工作归来的年轻人围在麻将桌旁,有的坐着迎战,有的站着观战。他们有时候搓麻将有时候对弈,有时候也玩扑克牌,具体选择哪一项作为夜间的娱乐还得看店主提供给他们什么样的器材。偶尔,也会有一两个靠运气赢了钱或者在什么地方发了小财的男人出手很阔绰地向店主买两瓶冰镇的雪花啤酒或者是一大包花生米。
  “秋老虎”的天气总是炎热的,众人都渴求寻找某些凉爽的东西来消除这难耐的燥热。因此,每年夏秋季,店里的生意总是会变得更加兴隆。
  每当这个时候,那个头发掉落得头顶只剩下三根毛的店主便会笑得格外灿烂。通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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