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明珠-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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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灰色西装,脸上仍有轻微的病态和倦容。宦淑怀疑,他可能是从医院里赶来赴宴的。
宦淑站在台阶的最底层,只见杨弼朝她微微点头,他的一只手搭在凛昙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搭在戴倩凝的手臂上。凛昙穿着一套洁白的纪梵希男装,脖子上系着根黑蓝相间的簇新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气宇非凡;而戴倩凝则穿着一条优雅的宝蓝色长款礼服,挽着一个高高的发髻,同时脸颊上薄施粉黛,神色于威严肃穆之中凸显了几分知性优雅。
戴倩凝直勾勾地盯着宦淑,宦淑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毕竟,她之前警告过宦淑别来参加Pearls三十周年的庆典宴会,说得义正言辞信誓旦旦的,绝对不容许其他人质疑和否定。今日,宦淑能够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很大原因是因为凛昙的一串蒂芙尼珍珠项链,让自己有了来赴这场鸿门宴的勇气。
“宦淑,你介意搭把手吗?”凛昙站在台阶上问道。
宦淑轻轻甩了甩波浪卷发,踏上台阶走到杨弼身旁去,道:“当心。”
戴倩凝不再对宦淑说“请找出一个门当户对的理由。”此时此刻,她只是轻轻松开了丈夫的手,略微朝宦淑笑了一笑。
杨弼一边把手搁在宦淑的手臂上,一边试探性地去踩踏下一节的楼梯,他口中喘着大气儿,脸上神经紧绷,整个人都是一副十分吃力的模样。但是很奇怪,虽然杨弼极力表现出一副十分需要别人搀扶的模样,可宦淑却并没有感觉到他压自己手臂上的力量,难不成他是把所有的力量都压在凛昙的手臂上了?宦淑疑惑不解。
他们从楼梯上走下来,也不知从何时起,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们三个人。宦淑瞬间醒悟,原来杨弼是想要众人看见自己和凛昙站在一起。她和凛昙两人站在杨弼身旁,一个衣着紫藕色的立体花纹修身鱼尾长裙,温婉淑女的模样;一个穿着裁剪得体的白色纪梵希西装,翩翩公子的模样。
“这位是谁家的千金小姐?竟然这么亲密地站在杨老先生身旁?”宾客群中有人诧异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嚯,和杨公子挺登对的哟。”宦淑陪同杨弼从人群中走过,也不知道是谁,又嘀咕了一句。
“哎,她出生一定很高贵,父母一定很有钱吧?”宦淑听着众人天马行空的猜测,她的爱慕虚荣不知不觉又得到了一次释放。
“可不是!之前听说有位小姐就跟杨公子相过亲,那小姐的父亲好像是哪家珠宝店的大股东,没福气哟,之前打扮得火辣辣地去相亲,可惜人家杨公子看不上她!”这是一位男士的声音,宦淑走过他身边时听得清清楚楚的。
宦淑此刻应该是要得意洋洋趾高气昂地大肆炫耀一番了,毕竟能够和Pearls的高层领导走在一起,这是许多人都望尘莫及的。但是,总体来说,她表现得十分淡定,或者说这一切她早就预料到了,根本无须过分惊讶。只是,袁梦丽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望着宦淑,恐怕,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又得像条哈巴狗似的死死地跟在自己背后摇尾巴了。
“我终于能够跟上级领导搞好关系了。”袁梦丽的心里乐开了花。
宦淑与凛昙等人的座位被安排在大厅中央的一张宴会桌上,杨弼一路上跟众人打过招呼之后,便在宴会桌旁坐了下来。他生病刚痊愈,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的,凛昙搀扶着他坐下,待他坐立好之后,凛昙则走上前去与其他宾客打招呼。宦淑待在原地,凛昙走了几步路之后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便转头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宦淑会意,凛昙是要让自己与他一起去熟识宴会上的宾客。
她向杨弼先生道了别,迈步朝凛昙走了过去。不管之前她和凛昙之间有什么纷争,凛昙和戴倩凝之间有什么纷争,也不管凛昙是用什么方法来说服戴倩凝让戴倩凝改变思想和观点的,所有的这些,宦淑都不愿去深究了。她现在只想着待会儿见了宴会上的宾客该怎么与他们打招呼,该怎么使自己说话得体,举止优雅。毕竟从心底里来说,她还是想要促使自己表现得像个大家闺秀似的。
凛昙笑看着她,待她走至跟前,凛昙才对她道:“宦淑小姐,你把蒂芙尼都丢了,还怎么与纪梵希相配?”
戴倩凝一定也跟凛昙说过婚姻需要门当户对之类的话语,像个长辈一样地教训他唯一的儿子,婚姻需要门当户对。而凛昙又是如何反驳她的呢?是否像自己一样地义正言辞不卑不亢呢?凛昙是不需要不卑不亢的,他确定的事情,旁人总是无法阻止,真正难的事情,是让他确定的过程。
之前踏上酒店的第一节台阶的时候,宦淑就在思索,这到底是重逢还是诀别。如今看来,答案已经揭晓,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重逢了。
“凛昙先生,我是与你相配,不是与纪梵希相配。”宦淑笑着道。
凛昙听罢,笑了笑,便迈步往前走去。他的本意便是让宦淑来,而不是让蒂芙尼来,如今宦淑随了他的意,他自然不必再多言语。
她同凛昙一起往前走去,和那些宾客打招呼,问候,攀谈。宾客们一个个都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拼命儿找着话题与她攀谈,毕竟是凛昙站在她的身旁,众人对她说话的声音和语调都与平时不一样了。宦淑回想起去年在东方明珠旋转餐厅宴会上的情形,不禁慨叹:这倒是真真切切的天壤之别呢。
在许许多多张笑意盈盈的脸孔之中,宦淑见了林振宇。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和倪洁站在一起,灯光照射在他棱角分明的额头上,使得他看上去还是一样地漂亮。宴会上的宾客们都说,他们夫妇两人感情甚好,女方落落大方,行事干练又勇敢;男方风度翩翩,又有学历又有家世,他们简直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没有人会说这段婚姻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近年来林振宇的事业发展得这样成功,又和姨妈打官司赢得了父亲的遗产,社会地位和经济能力都有了惊人的提升,众人见了他不是惊叹艳羡就是阿谀奉承,哪里还会去说他的婚姻门不当户不对?
宦淑跟随在凛昙身边,微笑着和他们夫妇打招呼。林振宇惊愕地看着宦淑,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他应该没有料想到,宦淑居然还能够来赴这场盛大的宴会,而且居然是站在凛昙的身旁,来赴这场盛大的宴会。的确,一直以来,林振宇忙着发展自己的事业,其他人的感情也好,喜乐也好,生死也好,都已经跟他没有丝毫的关系了。他当初会对宦淑有那样暧昧的情愫,在喝醉之后对宦淑说那样的话语,也只不过是因为宦淑看穿了他的本性,猜透了他的心思,揭露了他的伪装,践踏了他的尊严。他心有不甘,宦淑不相信,他对自己有过真实的爱情。
其实,他又何尝真心地想过与宦淑结成一段姻缘?左不过是其他人眼中的一段流言蜚语罢了,一阵风似的呼啸而过之后,世界就恢复到风平浪静了。宦淑又怎能奢求,一架欲望的机器会对过去念念不忘?而林振宇,看见宦淑站立在凛昙身旁,又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呢?他只是笑着与凛昙攀谈,在职场上历练久了之后,他的脸早就已经不再是严肃呆板的僵尸脸了,紫水晶灯的灯光照射下来,宦淑瞥见了他脸颊上的“颜色”。
倪洁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拉扯着宦淑热切攀谈。她笑声连连地恭喜宦淑,终于可以理所当然地去赴一场又一场隆重而又盛大的宴会了,终于可以不再那般辛苦困顿地漂泊了,终于可以像他们一样,真真正正地待在这金雕银饰的大上海了。
宦淑听罢,瞬间觉得真是讽刺可笑,倪洁刚刚跟自己说话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语气和神态是什么模样的呢?她刚刚一定不相信,是凛昙邀请宦淑来赴宴的对吧?一定要让凛昙站立在宦淑的身旁,倪洁才肯实实在在地相信,覃宦淑是受了邀请来赴宴会的,而不是非法闯入来赴宴会的。
倪洁真是固执。宦淑嘴角一笑,语气自然地说道:“倪小姐刚刚说的是真真正正地待在一个地方吗?我倒是好奇,如果没有在一个地方哭过,笑过,生过,死过,你怎么能说在一个地方真真正正地待过?”
在场的三人听罢宦淑这番话语,都略微震惊了一番。半晌过后,倪洁才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微笑着附和“正是正是”。不知为何,这样的情景,总是会令宦淑想起当年在东方明珠盛宴上,倪洁把林父的死讯告诉她,而她不卑不亢地反驳了一番。倪洁听罢,也是这样微笑着附和她“正是正是。”
凛昙陪在宦淑身边,他只是微笑着,并没有说穿实情。宦淑说罢,回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便继续朝前走去。凛昙追上她的脚步,轻声道:“宦淑小姐,听罢这番话语,林振宇先生一定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凛昙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语,宦淑心中微有震动。想必凛昙也曾对自己的前尘往事做了不少的了解吧?偏听偏信总是十分危险的,好在他和宦淑都不是偏听偏信的人。
悠扬的音乐声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宦淑听见凛昙的话语声,却并没有回复他。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去,欧式的紫水晶吊灯下,蓝岚岚站在小老头的身旁,依旧是楚楚可怜小鸟依人的模样,宦淑微笑着和她打招呼。凭着昔日里的那丁点儿交情,蓝岚岚与宦淑热切地攀谈起来。她如今已经找到了那么稳实的靠山,所以就算是见了凛昙,她又何须忌讳呢?宦淑从来不怀疑,在这段破碎的恋爱里,蓝岚岚受到了哪怕是一丁点儿的伤。小老头是不会在意蓝岚岚曾经和凛昙在一起过的,像她那样的娇艳的花朵在这大上海里漂泊了那么久,又怎么能不偶尔受到些垂怜和护爱呢?就像小老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总是和许多的魅力女性有着良好的“关系”,经济上的利益远远可以大于情感上的利益的。对小老头来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就不影响他和Pearls集团之间的合作。
小老头神态轻松地与凛昙攀谈着,凛昙亦是神态轻松地回复他,与他谈些经济上的话题,时政上的话题,向他介绍宦淑。其实又何须介绍?小老头一定要后悔自己当初对宦淑那样的苛刻和尖酸了。
“我早就料到她今日能够有这样惊人的发展了,杨先生真是好眼光!”小老头连连夸赞。凛昙佯装谦虚地笑了笑,宦淑也是笑着谢过他的夸奖。二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他们都爱护着彼此,不想去揭穿这虚伪的一切罢了。
宦淑往前走了几步后,笑道:“蓝岚岚小姐依旧是楚楚可怜娇小依人的模样,凛昙,要转变一株植物可真不简单,无论这株植物是玫瑰还是仙人掌,要彻彻底底地转变它,都不是如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凛昙笑道:“宦淑,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就不再对她转念头了。”
这倒真是一句漂亮的情话,在恰当的时机说出来的漂亮的情话。
宦淑笑道:“当一个男人结了婚之后,我便也不再对他转念头了。”
凛昙笑道:“看来我得早些结婚了。”
“与那位珠宝商的千金小姐?”宦淑一甩波浪卷发。
“为什么会想到是与她?”
“因为要舒缓Pearls的财政危机,就像外界所说的一样。”
“集团的财政确实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但是我倒还不至于沦落在靠她来缓解财政危机的地步。宦淑,说认真的,如果不是她呢?”凛昙戏谑地问道。
宦淑佯装气愤地瞪了他一眼,笑道:“众人都说婚姻必须门当户对,凛昙先生,你可得慎重选择。”
“那么如果我选择的是你,你拿什么跟我门当户对呢?宦淑小姐?”凛昙笑问道。
“门当户对?或许我可以引用《上邪》里的诗句,说是‘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为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样是否可以打动你,让你以为我们是门当户对的呢?又或许我可否说,因为我是抗日战争中抗战英雄的孙女,而你是改革开放中经济翘楚的儿子,我们的先辈都曾经为中华民族的崛起和发展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因此,我们两个人的结合是登对的,我们的婚姻也是门当户对的,我能否这样说呢?”宦淑笑着道,她只是胡乱编造了一个理由。实际上,除了对东方明珠的热爱,她找不到其他任何门当会对的理由,他们彼此都知道,这就是一段畸形的婚姻,怕是永远都不能门当户对。
“除了一段君子和淑女的结合之外,我认为再无须更多门当户对的理由了。”凛昙听罢宦淑的回答,由衷地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