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明珠-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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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简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明睿接过侍者端来的咖啡杯,见宦淑只顾打理眉毛,便自己抓住时机先说了话。
“是呢,真像是一串串断了线的不断往下掉的珠子,从高空摔到地面,噼啪一声——转眼间就是一个不一样的命运。”宦淑合上了小镜子,对她笑道。
明睿附和着尴尬地笑了笑。
她打开了桌面上糖罐儿的盖子,她喜食甜,是东北人来到上海之后养成的习惯。只见她用小勺从罐子里舀了好几勺白糖,然后往热气升腾的陶瓷马克杯里加去。她加了几勺过后总是时不时地尝一尝甜度,看够不够甜,或者是不是太甜。但是,就像她嘴唇上那抹过于鲜艳的口红一样,她从来都不懂得把握分量,整整一罐儿白糖都要被她倒进杯子里了。
侍者来收废弃的塑料薄杯,见了这状况,便有些生气地蹬了她一眼。她领悟过来之后,只得另找了句问候语,对宦淑说道:“好久不见。”
她要是说“Long time no see ”,宦淑兴许还能回复她“Long time no see ”,或者其他更有趣的英文作为谈话的继续。但是,如今这么一句常见而又生疏的中文问候,倒使得宦淑心中也不禁讶异起来,难道曾经的一切都付诸流水了吗?黄浦江里的浪花都把它们冲刷殆尽了吗?如此辛酸的漂泊生活,竟要使得两个原本感情深厚的人变得这般陌生疏远了,像个陌生人一样吗?
宦淑心中痛苦,喉咙哽咽,她低声道:“别来无恙。”
她再也想不出更加古色古香的词语来回应对方了。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语调亲切,像是近在咫尺又像是远在天边。湿热的梅雨天气里,明睿不禁打了个寒颤。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独自品味着咖啡,该说些什么呢?是让明睿说林振宇的婚后生活,还是让宦淑说自己和凛昙那子虚乌有的爱情?是让宦淑将往昔一切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还是让明睿倾诉那山高海深的道歉?明睿心伤,宦淑也惆怅,但是,伤春悲秋顾影自怜的海上漂在这片土地上是无法生存下去的,经历了那么多的跌宕起伏、潮涨潮落,宦淑从不敢伤春悲秋。明睿自打离了浦东新区的银行之后,又在其他地方另谋出路,但是她至今仍然漂泊在这里,心境怕也是如此。
二人皆是不对往昔做过多言语。宦淑从化妆包里取出一只秋冬季的护手霜,然后挤了一撮涂抹在手背上——还只是仲夏时节。
话似乎太少了点,气氛瞬间便沉闷起来。这样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的咖啡厅里,气氛不该如此沉闷。明睿深呼了一口气,正了正身子,道:“我可是初次来到这里就摊上了这样的霉运。”宦淑嘴角一笑,便继续用护手霜涂抹手腕,明睿看她一眼后,便继续道:“丫的挤了三趟地铁都挤不上,公交赶了两辆也没赶上,害我在马路边上左拦右挡的打的还堵车,让我足足多花了三个小时——什么破城市破交通!什么时候不堵偏偏这个时候堵!道路设计的也真是不完善不理想,城市道理规划人员智商怎么都那么低下,就连出租车司机也生了个二货的脑袋——不是有百度地图GPS导航仪吗?丫的载了那么多年客还不认识路,走错方向!好不容易下了车,左弯右拐地找到了你居住的街道路号,绕过几栋居民楼兴冲冲地走来了。原本以为霉运到此就终结了,可谁知高空中突然砸下几个花盆,差点就让姑奶奶我的脑袋开了花,初来乍到的,这浦西人民是跟我有冤有仇还是怎么的!”她说罢,便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咖啡。
明睿打算用她以前那大大咧咧插科打诨的语气,带动宦淑的情绪,使整个谈话氛围活跃起来。
但是,宦淑却是不紧不慢地盖上了护手霜的盖子,尔后瞥了她一眼,道:“你口红涂过嘴角了,用湿巾纸擦一擦吧。”
明睿听罢,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巾揩了揩嘴角,等到完全擦干净了,她才道:“别介意噢,打扮得隆重了一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倒是有了羞涩的笑容,像一株含羞草一样,羞羞答答的,令人诧异。她重新梳理了她的妆容,像是要使自己在对方面前变得更加整洁并且端正似的。
但是,宦淑知道,无论她在其他方面改变了多少,在梳妆打扮上面,她是永远没有长进并且不会改变的。
宦淑端起陶瓷马克杯,抿了一口调剂好的美式咖啡,听对方接着道:“我辞去了原先银行里的工作(她不透露是倪洁炒了她的鱿鱼,却只是委婉地说是她自己辞职不干了,怕也是为了维护她那脆弱的自尊,宦淑不去揭发她。),现在,帮着朱信辉打理房产信息咨询公司,合伙人都散了,林振宇走了,原先的那个广东人也回到汕头去了。如今倒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了,又跑业务又看店的,也实在是累得够呛。”
冒着滂沱大雨赶来,她是在向人抱怨她如今的生活过得有多么糟糕吗?她是想向人报告她们分别以后她的生活现状吗?她是想要和谁套近乎寻求帮助吗?她是在想方设法祈求同情吗?她需要的是怜悯吗?她渴求的是安慰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都漂泊奋斗那么长的时间了,他们仍然是一群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像浮萍一样的海上漂,他们仍然要与人挤公车挤地铁,他们仍然要蜗居在这巴掌大的小房间里,他们仍然要在氛围压抑的工作间里遭人白眼,受人排挤,他们仍然要整天为了柴米油盐衣食住行而精打细算而锱铢必较,而小心过活,而无止境地漂泊。
他们还是如旧,他们还是在漂泊。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海上漂加入这个天堂一样温暖的城市;每一天,也有无数的海上漂逃离这个地狱一样寒冷的城市。一个月之前,湖南方面就提及,罗亚琳已经再次来到上海。托罗奇斌的福,她在上海找了份既体面又轻松的工作,如今寄居在一个有钱有势的表亲家里,倒是趾高气昂的连瞥一眼都要懒得瞥宦淑了。
宦淑心下知晓,自己如今在上海帮衬不了罗家什么,罗家在湖南自然也不乐意帮衬覃家什么。她家族里的人得知了个中情况,气愤至极,都在暗地里咒骂她不孝顺。当初资助她让她受教育,辛辛苦苦地把她培育出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她能够给他们一点儿依靠,报答一番他们。如今她倒好,竟然连罗书记都给得罪了,这怎么行?罗书记可是个从政的人啊。
宦淑心中也自责,她的力量终究是海上漂的力量罢了。
但是,终日不休的梅雨,纷纷扰扰的尘事,咄咄逼人的生存,步步紧逼的婚姻,咒骂的也好,不闻不问的也好,她又哪里自责得了这么多?她请了病假,她拒绝了凛昙的探望,凛昙就真的没再联系过她,怕是打扰了她?所以顺着她的愿望?一朵还没有绽放的花苞,就要凋萎死亡了;一架还没有修建完成的桥梁,就要断裂塌陷了;一条还没有流淌奔腾的江河,就要干涸皲裂了;一轮还没有升起照耀的太阳,就要下沉黯淡了;一颗还没有发光变色的东方明珠,就要倒塌变成一堆废铜烂铁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难道仅仅是一条黄浦江而已?家世的迥异,贫富的差距,门第的难以僭越,宦淑何尝不知道?而凛昙又何尝真的不在乎一丝一毫?凛昙从来不问宦淑,她的家庭状况,她的教育背景,她成长的环境,她未来的梦想,他只是望着她笑,他只是扶着她的手,他只是和她并肩行走,他只是在和她扮演,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两个人,而已。
在宦淑的意识里,一桩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可是,凛昙是如何认为的呢?他从来不告诉宦淑,他的家庭生活,他过往的感情经历,他内心里对她最真实的情感。他还是怨恨戴倩凝的喔——所有的一切,让宦淑说些什么呢?
窗外的梅雨仍旧在滴滴哒哒地下落,她端起陶瓷马克杯,抿了一口咖啡,只吐出这样一句话:“以一个残缺的躯壳去谋一段卑微的生存,除了看似安逸的苟且偷生和不明不白的死里逃生之外,这世间还有其他什么让人恐惧害怕和辛苦劳累的了吗?”
的确,她不会再惧怕,不会再因为惧怕而低低地呼唤一声“凛昙”。
“我在”是什么?而惧怕又是什么?宦淑无从知晓,长久的漂泊已经让她忘记了惧怕,忘记了有些话语中更深层次的含义。
明睿听罢她说出的话,便皱起了眉头,脸颊一阵绯红。她伸手端起陶瓷马克杯,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咕咚咚地饮了一大口拿铁,半晌过后,她才道:“咖啡喝尽了,歌曲唱完了,灯光也灭了。宦淑,一切都过去了,走远了。”
宦淑眼里含笑,她盯着明睿道:“谁说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走远了?那东方明珠不是还在黄浦江畔好好的,华丽丽地转变着色彩吗?”
宦淑言语里带着极其厚重的情感。在这片土地上,她可以不在乎所有的一切,可以忘却掉所有的一切,但是唯独东方明珠,她矢志难忘。
她曾说过,在这上海在这外滩,无论是灯火还是生命,唯一永不熄灭的就只有那东方明珠;无论历经了多少人世沧桑,世事浮华,它都将华丽丽地转变了色彩,又转变了华丽丽的色彩,亘古不变地美丽着,美丽着。
她是有那样不卑不亢的爱慕虚荣,她骄傲,她自尊,她不屑放下身段对任何人低头,就像东方明珠一样,不屑于对任何人低头。她永远高高在上,俯瞰群雄,她的笑是可望不可即的笑,她的爱是纯乎神灵的爱。她体态轻盈,步伐优雅,她笑容可掬,嗓音甜美,即使有一天,她穷困潦倒,走投无路,身处火热水深、地狱人间,她也不会柔弱地向人求助:“请帮助我,拯救我,我愿意无条件回报我的一切。”
她不会这般说辞的。
那不是东方明珠。
她不会这般说辞的。
明睿谈起浦东郊区肮脏糟糕的工作环境和生活环境,宦淑也从心底里感觉厌恶。每天穿防尘服戴口罩吸灰尘来回奔走着,汽车满地走,行人满地走,流浪狗满地走,不明生物满地走,树上是灰色的尘埃,漫天是橘黄色的阳光,而行走着的人,也不过是生活在一片轰鸣尘埃里的两脚直立的动物而已。
他们不长寿,并且不健康,有些人也许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得肺结核抱病身亡。并且,他们对自己的死因毫不清楚,他们至死都不可能数清,他们的肺部和胸腔里吸进了多少的灰尘雾霾和其他有害颗粒物——PM 2。5不会告诉他们的。官方媒体公布出来的一张又一张蓝天白云的图片,只会让他们更深刻地反省自己:为什么其他人都能够在蓝天白云下悠然自在地生活,而我却只能湮没在漫天的尘埃里?
他们找寻不到答案,也没有人回答他们,于是他们只能继续漂泊。
“听说,你现在在外滩又寻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徐艳婷如今也受了你的庇佑,混得有些儿模样,倒只有我和朱信辉,还是老模样。”明睿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徐艳婷向她透露了自己的消息”,宦淑心内暗自道,“风尘仆仆地跨越黄浦江从浦东到浦西来,她恐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请了长假呢,而自己又何尝给过徐艳婷庇佑?难道是明睿自己混得不行,所以编造了这样的谎话?责怪她只庇佑了徐艳婷而没有庇佑自己?明睿如今可是连道歉的话语也是懒得说了呢。”
“我哪有能力去庇佑什么人?不过是她自己的运气好,遇到了伯乐罢了。”宦淑笑着道,用手抚了抚垂落在肩膀上的波浪卷发。
“宦淑,你当初就不该庇佑林振宇。”明睿的口气既像是责怪又像是内疚。
又要说林振宇,就好像宦淑对他还有着许许多多的不舍与眷恋似的,就好像宦淑要为自己曾经拒绝他而懊悔不已似的,就好像宦淑如今——会为凛昙对自己的不闻不问而痛哭流涕似的。
“前尘往事,左不过是个人的造化而已。”宦淑举杯抿了一口咖啡。
“他们倒是结婚了。”明睿的声音很轻微,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我知道,年前的旧事罢了。”满不在乎的口吻。
“你知道我指谁?”明知故问。
“我又不是穿新衣的皇帝。”一语道破,加重了作俑者心中的内疚感——当初真不该让他们认识,明睿如今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宦淑不多说话,明睿凝视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杯,半响之后,方道:“那场所谓的东方明珠宴会,根本就不是什么邀请我们去参加的宴会。倪洁的父亲倪功磊作为多家公司的高层HR,或者更确切地来说是猎头,每年,他从各行各业挖墙脚,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