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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东方明珠-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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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麻茶,在宦淑的面前左摇右晃,前后走动,嘀嘀咕咕埋怨了很多句,好像下定了决心要把对方气煞了似的。
  但是,宦淑懒得搭理她,她说完话之后,便一甩波浪卷发,走出了办公室。下班时间已经到了,她不加班。
  “嗬嗬——,谁跟您这更年期的人一样,凡事都要斤斤计较呢!”一个职员看见了这副状况,便又嘲讽了袁梦丽一句之后,才继续工作。
  谁又会跟谁一样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情和思绪,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世界里忙活,谁又会在意他人有什么样的变化呢?袁梦丽在位置上坐下来,她要卯足了劲儿赚钱,她要和众人一起加班。 
  天色已晚,夜幕降临,东方明珠华丽丽地转变了色彩,整片外滩的灯火开始闪亮跳跃起来。灯光流转,水影交幻,一爿爿建筑物仿佛是插上了太阳之子的翅膀,增添了琉璃的光芒,既湮没在灯火的海洋里,又摇摇曳曳地倒映在江水里。车如流水,流水如歌,歌唱人生,人生一出戏。
  迷离的灯光下,白日里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影又开始游动起来。从黄浦江的源头到入海口,从浦西到浦东,从偏远的郊区到喧哗的市中心,总是会有人在不知疲倦地走动着,蠕动着,奔跑着——这是一个以猫头鹰的作息时间作为生物钟的城市。就像一台永远也不会停止运行的不切实际的“永动机”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永远远地运转下去。
  宦淑离了办公室,走出摩天大楼,走过金茂大厦,走在滨江大道上,走过一座座遮天蔽日的高架下,她走在赶往地铁站的人行道上,周遭还是一样明亮的灯火和明亮的树木。一个又一个的行人与她擦肩而过,一辆又一辆的豪华轿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一盏又一盏的灯火在她的周围摇曳,一棵又一棵的树木在她的旁边闪烁,她的心脏像压了石块一样的难受,她的步伐像带了镣铐一样的沉重,她沿着绿化带朝前走,她沿着道路上的树木朝前走,路旁的行人一次又一次地把她落在背后,她一次又一次地被遗忘在不显眼的角落。
  她走着,她不断地走着,她觉得自己的双腿都要折断了,她觉得自己的鞋子都要磨破了,她觉得她再也没有力气前行了,她觉得她一定是要气虚身亡了。她觉得黑暗之神在吞噬她,她觉得死亡之神在拉扯她,她觉得世间所有美好的品质都在嘲讽她,奚落她,它们认为她与之无缘,她不配拥有美好的品质和高尚的德行;她觉得周遭一切邪恶的力量都在淹没她,熏染她,它们诱导她堕落,沉沦,与肮脏无耻的一切同流合污。
  她被它们吓坏了,她蓦然停驻了脚步。她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周围总是点缀着各种颜色的光,总是走动着各种颜色的人。她感觉行走在灯火里的人,也不过是汪洋大海中滚滚红尘里的一个过客而已。
  她内心痛楚,思想受束缚,灵魂受折磨。她的心被烈火灼烧,被野兽啃食,被烈日曝晒,被洪水淹没,被这世间所有邪恶肮脏的一切腐蚀吞噬,一阵又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熊熊的火焰自心底喷涌到喉咙,她觉得声音嘶哑,口干舌燥,仿佛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似的。
  那次杨歆融喝酒后,确切的说,是杨歆融把他的酒全喝进了自己肚子里,然后醉了。他请求她替他驾车,她心里不悦,以为他是寻花问柳醉了后驾车,被警察逮捕拘留了。虽然她并没有对他和他妹妹的行为举止有编派和微词,但是实际上,她心底里还是不赞同他们的,毕竟是一个醉酒的女孩——多不光彩!
  但是那又与她何干?残酷的现实鞭挞着她,作为一个浮萍一样的海上漂,她从来都是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为了生存,她哪里还有闲心去顾及旁人的潇洒和娱乐?
  但是她没有闲暇去顾及,没有闲心去消遣,这里所有奢华高贵的一切就都与她无缘了吗?她为了生活就拮据得连一分一秒放松娱乐的空闲时间也没有了吗?她不穿高跟鞋,就连优雅的步伐和轻盈的体态也都无从模仿了吗?她没有华装和丽服,就连崇尚高雅和美丽的心灵也变得面目可憎了吗?她拼命地往前冲,却连东方明珠的模样也要忘记了吗?她不会忘记的,她只不过是把它埋藏得太深罢了。
  她也可以,使高脚杯在她的指尖自在运转,自如流动,她应该是一个巧笑嫣然的摩登女郎。她应该衣着皇冠和华服,成为宴会的焦点,成为众人顶礼膜拜、渴求攀谈的女郎。她的气质和学识绝对会与之相匹配,她的爱慕虚荣绝对会使整场宴会大放异彩。
  但是,就如同她名字中的“宦”字一样,受旁人寄托在她身上的高瞻远瞩的理想的影响,她要是抽了一根烟头,饮了一滴红酒,或者是被发现她引导别人抽了一根烟头,饮了一滴酒,就像她曾经对罗亚琳不周全的照顾,得罪了罗书记一样,于她自己,于她的家族,都是莫大的罪过。
  她早就预料到她和林振宇的分离是成定局的,但是那又与凛昙何干?他依旧继承父母的意愿去处理Pearls的大小事务,在与自己保持友好关系的同时(美国的思想应该不会把亲吻看成是爱的表示吧?不过是个稍微亲昵的举动罢了),他还是不断地与一位又一位的豪门小姐们相亲谈对象,带着戏谑玩弄的神态,送自己回来,与自己道别!还要求自己的眼睛一只看着东方明珠,一只看着他!多么可笑!
  她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凛昙有过多的依赖和眷恋。光影若是投射在江水当中,呈现了颜色各异的色彩,那也不过是情非得已而已。
  她也不愿意承认,凛昙对自己有一丁点儿的眷恋和依赖,江水若是呈现了光影各异的色彩,变得五彩斑斓,那也不过是迎合形势而已。
  或许宦淑唯独愿意承认的,就只有今日徐艳婷所说的那些细枝末节了——嗬,她倒是一个推波助澜的能手,竟然懂得排除干扰,深入森林的内部去搜寻她的猎物。可究竟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要不是凛昙去参加那么许多的相亲大会,认识那么多的婚姻对象,徐艳婷恐怕也不敢冒这样大的险,深入到丛林的内部来搜寻食物。
  说到底,宦淑终究是要责怪凛昙。既然是有了婚姻的对象,为何要与自己走得这样亲近,邀她到滨江大道上用早餐,偕同她一起去参加公司的会议,在会议结束之后又护送她回来,与她道别,在地铁口为她买一束玫瑰花,就像他自己的父亲对母亲所做的那样,还拥抱她,亲吻她,对她说那样动情的话。他从不告诉宦淑,他正在找寻一个成婚的对象,而那个对象,不是宦淑。因为双方的差距太悬殊,他没有向宦淑求婚,也没有向宦淑袒露他的心迹。怎么能够凭借几次愁苦时的安慰,几句不经意间的温存话语,就断定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生死相依,死生相恋?
  宦淑终究是误会了一个人的意思,她只不过是看见童话世界里的两个陌生人。像沐浴在爱河里的一对恋人一样,春天的阳光太温暖,初夏的阳光又不灼人,凛昙总是要用加利福尼亚州上空的太阳一样令人晕眩的微笑看着她,用手臂扶着她走下一节又一节的台阶,用嘴唇亲吻她那被灯光照得羞涩绯红的脸颊,用平淡却又不失温暖的话语与她低低交谈,像一首恍惚中的天籁一样,总是划破辽阔的天际,掠过黄浦江面恍恍惚惚地飘进宦淑的耳朵里来,令人留恋。
  又有何值得留恋,不过是一句:“侬好,宦淑小姐。”
  凛昙对她道:“在美国的时候,因为自己是个中国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跟在美国生活的女子谈恋爱;回到中国来,又因为自己受过美国的教育,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在中国生活的女子谈恋爱。来来往往兜兜转转的,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世间的女子谈恋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凄然,语气诚恳,宦淑竟然是要相信他,认为他确实是不知道该如何谈恋爱,所以才会在外白渡桥上对自己说那样带着侮辱性质的话语。她有些同情他,尤其是看到那道加利福尼亚州上空的太阳一样令人晕眩的微笑,她竟然是要相信了他,原宥了他。
  宦淑觉得,自己一定是没有思想,也没有认知感。不然,为何连那微笑里蕴含的情感,她都要分辨不清楚。是怜爱吗?不,更多的是怜悯,就像一位富有的农场主拯救了一位路过农场的将死之人一样,农场主仅仅是给了她一碗解渴的水,一块充饥的面包而已。但是,这位将死之人,竟是认为农场主会收留她,让她天长地久地待在这里,为她提供一个安生立命的避难所,使她勉遭饥饿和冻寒。
  她所思所想倒真是天真幼稚。不仅天真幼稚,而且很罗曼蒂克,很乌托邦式,很伊甸园化。
  她厌恶旁人无缘无故地添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凛昙竟然把她与蓝岚岚和徐艳婷那一类的女子相提并论!她厌恶,她恼怒,不卑不亢、爱慕虚荣怎么能够与小鸟依人、轻佻浮夸相提并论?她感性的情感简直要促使她痛哭嚎叫起来。
  但是,她不能让自己感性的情感占据上风,蒙蔽自己的双眼,夸大与实际违和的事实。她要让理智,要让公平,堂堂正正地站出来,为事实说一句公道话。他曾经的经历这样传奇,她当时确实是不知道的——
  她突发奇想,在除夕之夜,拨一个电话过去,听见他声音痛楚,当时她不明就里,既是试探又是安慰地劝解了他一番。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有可能正心情沮丧地彳亍在黄浦江岸,在东方明珠塔下,他有骄傲的自尊,还有不羁的性格,就算黄浦江岸边万家灯火,他也可以视而不见。
  一个人,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聚集许多仇恨,这许多的仇恨,总是要一点一点地在这风里,在这水里,在这光里,稀释,和解,消融。
  他几乎从来不提起戴倩凝,也不评论戴倩凝在经济上的杰出作为。戴倩凝或者是对杨弼没有感情的,戴倩凝或者把她的事业看得比家庭还要重要的,戴倩凝或者是踩踏在丈夫的身上去谋取自己事业上的成功的,戴倩凝或者是真的逼迫儿子去参加一场又一场的相亲大会的,戴倩凝或者是内心里也有愧疚的,戴倩凝或者是总有前车之鉴和先见之明的——总要匹配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
  凛昙从前是怀了怎样的一份心情来跟自己交谈呢?
  宦淑不得而知。
  她觉得,他们彼此都是心肠歹毒的人。她为了不再颠沛流离,不再漂泊流浪,便凭借着凛昙的引荐,进入到Pearls,免遭了许多白眼,也挣脱了许多束缚,她获得了一时的安宁,终究是一时的安宁。然而,为了这一时的安宁,她付出的代价却是极其惨痛的。
  凛昙只不过是把她当成一株植物,不管是温室里的玫瑰花还是沙漠里的仙人掌,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或许,他只是在欣赏一株植物,享受一会儿把它弄哭,使它泪流满面,一会儿又安慰它,使它笑容满面的乐趣而已?毕竟,他还在痛恨他的母亲,从他母亲的身上,他得出的教训是:他需要的是一株温顺的植物,一株顺从的没有脾性的植物。而宦淑不卑不亢的爱慕虚荣,绝对不可能使她成为一株温顺的植物。
  他在按照蓝岚岚的模样□□她,多么可怖!宦淑的爱慕虚荣差点都要消失殆尽了!他对蓝岚岚一定还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她是一个无比典型的东方的女子,娇羞柔弱,小鸟依人,或许宦淑不得不承认,那才是眷恋。
  他在美国目睹惯了那般思想开放、作风大胆的女子,于是传统的大陆女子对他来说,终究是一道别致的风景线。可是,宦淑佩戴着美国国旗来参加东方明珠的盛宴,他早就该知道了啊!为何要违背自然规律,扭曲万物的生长?
  宦淑厌弃这样扭曲的生长。但是,她既然厌弃,为何又要去迎合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已经扭曲了的生长?仅仅是因为林振宇问:
  “宦淑,你可愿一直生活在贫穷的泥沼当中?”
  而宦淑回答:
  “不,我绝不生活在贫穷的泥沼当中。”
  所以她便要参与这样肮脏的勾当?违背她不卑不亢的爱慕虚荣,去参与这样肮脏的勾当?可是,林振宇早已凭借这样的勾当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为什么宦淑就认定这样的勾当是肮脏的呢?
  她的情感太复杂,她的思想太错乱,她像东方明珠一样,没有单纯唯一的色彩,她是五彩斑斓的,她简直没有自己所崇尚的方向。她也会思索,她到底应该去向何方?她想求助于书本,求助于书本上那些教导人、福泽人的心灵鸡汤,求助于那些流传了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的旷世佳话。但是,书本上说的大道理都太混蛋,太空泛。
  每当身处逆境、苦苦挣扎的时候,她看到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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