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明珠-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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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的脾性了,改不了的啦——”李大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年纪轻轻的,多包容和担待一些吧。”
宦淑木讷地点了点头,看着“女葛朗台”进进出出的身影,一开始无法理解她这种病态的节俭和悭吝。但后来又听见李大叔阐述,得知她也是个挺不容易的人,年轻的时候又要工作又要抚育小孩,每天工厂学校家里往返跑,把孩子拉扯到这么大全是靠她一个人,她也着实辛苦。
李大叔说,“女葛朗台”有一个女儿,名叫江媛,是“女葛朗台”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
宦淑也曾问,母亲这么辛苦,孩子的父亲为何不在养育子女方面尽哪怕是一点点的力量。李大叔回答时也叹气:老妇人的丈夫生前确实经济宽裕,但就是贪恋花街柳巷,生活骄奢□□,挥霍无度,在世的时候,身旁的情人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她作为原配受不了这样的窝囊气,便带孩子离开了家。直到四十多岁的年纪,她才在丈夫逝世之后,以索要女儿的赡养费为由分得一栋房产。但又不能完全说是分得——因为她丈夫生前的动产早已被他那些情妇挥霍得所剩无几,值钱的就只有些不动产,再加上她丈夫的儿女还不止她膝下的这一个,所以她也是左奔又走,寻关系,托律师,求爷爷告奶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得这一点家产。她自是十分宠爱她唯一的女儿,立了志要把自己得来的财产全权留给她,所以平日里自己能省则省,能为女儿多留则留,唯恐女儿哪天遭了战争遇了饥荒没钱花似的。
她女儿一从娘胎里落出来,就生的像她母亲年轻时一般俏丽(是“女葛朗台”自己对众人道的),特别是那两弯柳叶吊梢眉,让人一眼望去便觉一种妖娆之色。老太太见了这般模样自然爱里添喜,下了决心要把女儿培养得知书达理、温婉端庄,以便有朝一日捕着个机会就把她嫁给哪个阔富人家。也正因为有这样崇高的志向,老太太才肯下了狠心把女儿送到千里之外的北京念书深造——李大叔说得有板有眼。
怎奈及至她女儿长到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交了个从西北大漠来到北京北漂的“屌丝男友”(宦淑对李大叔能说出“屌丝”一词颇感惊奇,她不禁感叹现代网络就是发达,连六七十年代的老年人也能够变得这般紧跟潮流,学识渊博),两个人爱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的,女儿有一次领他到上海来,乞求母亲让自己跟着男友嫁到西北大漠去。宦淑惊叹之余,李大叔又提及男方的性情状况——那男人生性自是憨厚老实,对女友也是关爱备至呵护有加,女儿也保证两人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美满。
但“女葛朗台”坚持认为,一个男人如果无法给女人最基本的经济保障的话,那就是最大的不幸福。所以她回答女儿道“自己就是死也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但她女儿像母亲年轻的时候一样,也是倔脾气,竟对此置若罔闻,抛了母亲便和西北大漠的男友相好去了。
宦淑听到此处,便断定“女葛朗台”的女儿受了烈女思想的影响,和那性情刚烈的卓文君一般,决绝了财权显赫的父亲追随司马相如而去。
“这一点让江老太太十分不满——”李大叔往烟枪里加满烟草,继续说下去道,“熬过了三天一夜零两个小时的绝食之后,她便下定决心不再管她女儿了。反正世间所有的幸福和财富,都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她既然靠女儿不得,于是她决定还是给自己找个有钱的老伴,好好享受晚年真实可靠,至于她的钱财,她还是要勒紧裤腰带省着,但省下来的却一分也不留给那不孝的女儿花。”
当一个人满怀期望地把梦想托付在另一个人身上却丢失了实现的可能性时,她就开始抓狂,开始不甘,开始报复。内心一种不服输的意志力日夜分秒地困扰着她,鞭策着她,吞噬着她,以至于最后她再也无法承受了,只好又再次把揉碎了的梦想拼接起来,以龟兔赛跑的精神将它坚持下去,实现下去。
人类作为文明的演化者和推进者,尤其在这一个方面表现得兽性而且野蛮。
“我得赶紧找个人把自己嫁出去。”“女葛朗台”抹了廉价的胭脂水粉,穿上了自己压在箱底几十年没舍得穿的新衣服,尔后对着残缺了一个角的大婚衣柜镜,梳妆打扮了好几个时辰,自信满满地手拎新买的仿名牌肩包,迈着轻巧欢快的步伐走在幽暗的楼道间,见了工作回来的宦淑,便对她微笑道。
宦淑站在楼梯的台阶上,亦仰头对她微笑。浅浅的笑意里,带了沧海沧田的味道。
她每日不管刮风下雨砸冰雹飘雪花都精神抖擞地坚持去相亲,所以,宦淑以为,这次她是终于嫁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恭喜您终于找到如意郎君了。”宦淑放下了盛衣物的手提收纳篮,让“女葛朗台”进屋里来。
“哎——哎——哎——小姑娘,没大没小的怎么说话呢。”“女葛朗台”不高兴了,正色道:“是我女儿江媛结婚好伐?不是我结婚。”
宦淑在床角给她挪了一方空地,示意她坐下,饶有兴趣道:“那以后是您搬到西北去住呢?还是女婿来上海定居呢?”看她提着这么个大包裹过来,宦淑还以为她是深夜来辞行呢,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切实际,这房子她还得守着呢。于是宦淑便止住话语,笑着等她说下去。
“嚯——嚯——嚯——你这小姑娘怎么不听管教的啦?”“女葛朗台”急红了脖子,她喜欢“小姑娘,小姑娘“地称呼宦淑这一般年纪的女性朋友们。虽然,宦淑却一直不喜欢她在人前这么称呼自己,但似乎没有谁能像上海大妈那样把“小姑娘”这三个字叫得如此亲切自然。
于是她便笑着听“女葛朗台”继续说下去:“女婿是上海的居家好男人好不啦?从小就生长在上海,现在在铁道部门里工作,还是干部级的职员呢!”
宦淑顿了一下,笑着应道:“铁道部门是有前途和市场的行业哩!老妈妈您蛮有福气呢。”
谁也不知道房东太太的女儿在这期间里发生了什么,遭遇了什么,但最终轰轰烈烈的爱情似乎都将归于平静。
老太太天性爱财,一旦有了些钱财,就渴求日后还能有更多的钱财。没有的时候,发了疯地想拥有;拥有了,还想要更多;得到了更多,又不肯花出去,只想在别人眼前好好炫耀一番。“女葛朗台”作为一个守财奴,能对钱财有如此态度,这才是给吝啬下了最经典的定义。
也难怪她今日这样慷慨大方。
宦淑坐在床角,见她解开了深色大包裹上的活结,只露出一个小孔,伸手从里面掏出两个殷红的石榴,像个慈祥的老奶奶一样,说道:“ 姑爷心地善良出手可阔气哩,婚礼上什么都准备齐全绰绰有余的啦,这几个石榴你拿去随便吃吃就好的啦——我那屋里都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呢!”
石榴一直被人们认为是吉祥、富贵的象征,中国民间婚嫁迎娶之时常以切开果皮、露出果肉的石榴作为装饰品,装饰洞房。“千房同膜,千子如一”,几千年来,多籽的石榴凭借其多子多福、繁荣昌盛的蕴意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吉祥物——这新婚燕尔就早生贵子,“女葛朗台”也太过心急了。
宦淑笑笑伸手接了石榴,刚要说话,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湖南哥哥来电,来得倒及时,恰逢房东在这里。
宦淑拿起手机。
“喂?宦淑啊?在上海过得还好吧?我是宦建哥哥啊,那个,睡了吗?”覃宦建的语气比平常谦恭柔和了不少,明显带了讨好的腔调。
“还没有,哥哥有什么事?”宦淑知道,覃宦建肯定是有事相求才打电话过来的,不然语气不会这样亲热。
“那个噻,确实有点事要麻烦你一下——”她哥哥语气里的谦恭柔和又增添了几分,战战兢兢地继续道,“就是那个罗亚琳噻,她呢,最近来上海办点事,在这边要待个三五天的样子,她一个女孩子家来这边无亲无戚的似乎有点那个,所以她想,能不能在你这里暂时借住几天——”
“这恐怕不好,我也不是她什么亲戚,”宦淑打断他,不带感情道,“倒苦了她特地通过你来麻烦我了。”宦淑知道,罗亚琳内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托了这么个中间人来做说辞。
“其实也没关系的噻,罗书记帮衬了我们覃家那么多,大家挤一下也不用在意那么多的嘞。”覃宦建搬来罗书记做诱饵,还在为她争取机会。
“哥哥,说实话,我一个外地人漂泊在上海,无钱无势,没车没房的,自己都还要行动不便地租在一个巴掌大的破屋里,就怕她不在意,租给我房子的房东还是会在意的,所以,这个忙我是确实帮不上了。”宦淑索性打开天窗,跟他说了亮话。
覃宦建听见妹妹这么说,知道再恳求也没有办法了,便为自己圆了场:“那没关系的,她家里有钱有势有车有房的,不就是三五天的时间吗?没关系没关系,让她去住酒店就好了。”
“那样最好。”宦淑挂断了电话。
“哟——哟——哟——做得好,做得好!就不应该随便带外人住进来的啦,要不然,水电费又乱七八糟的不好分摊啦。”老太太站起身拍了拍宦淑的手臂,连声叫好。她根本不问,打算和宦淑住在一起的到底是谁,她唯一关心的,就是经济问题。
不愧是“女葛朗台”,货真价实。
“啊——那个,你放心好啦,不会给你带来经济问题的啦,这地方太寒酸了,我还招待她不起呢。”宦淑拿起盛放衣物的收纳篮,不等“女葛朗台”反驳,就把她推了出去,而她自己,则是自顾自地朝公共浴室走去了。
真是藕断丝连剪不断理还乱啊——当时,罗亚琳一通电话打回去,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覃家人还以为是党中央发布了全国扫黄通缉令呢。自己做不了“流芳百世”,旁人倒成全了她“遗臭万年”。
他们还得依附着罗奇斌,他们还指望着能够通过宦淑获取某些政治上的便利——我们都希望你走上仕途或者嫁给一个走上仕途的男人。
宦淑笑。
她在公共浴室里淋浴,把出热水的喷头开大了许多。她觉得,她自己一直都不是一个心系家族的品德高尚的大人物,而只是一个爱着东方明珠的爱慕虚荣的小人物。
她心中有怨恨,低沉的怨恨。而怨恨这东西,就像微不足道的病菌,在残酷现实的催化下,一点一滴地从她心底慢慢滋养生长起来。它深藏不露,悄然生长,触角尖锐,伺机而动,和她一起的邻居和同事们没有发现,其他人也没有发现,包括她自己,甚至也还没有发现。
近段时间,整栋公寓楼里的人都在议论“女葛朗台”女儿江媛的婚事。就好像整场婚事是不容错过的重大新闻似的,一经播报出来,就成为了众人谈论的焦点。
当然,这条新闻的播报者,毫无疑问就是新闻主角的母亲“女葛朗台”。论起敛财和炫富的高超本领,恐怕整个杨浦区也没有谁能够与之匹敌。
“女葛朗台”唾沫飞扬,众房客簇拥在她狭小的屋子里,手里拿着她从婚礼上带回来的石榴,边剥边吃,吆喝着鼓励她把整场婚礼的过程报道出来。
“婚礼是在一家国际酒店举办的噢,酒店的具体名字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记不得了噢,不过那个气势和排场噢,说出来绝对是亮瞎你们的眼。”“女葛朗台”差点就要说成“亮瞎你们的狗眼”,好在她发现得及时,没有说错,不然众人肯定听罢又要闹哄一番。
“嚯,真的吗?说出来说出来,让我们大伙也开开眼界。”众人只是连连惊叹,急切地要求女房东把婚礼过程说出来。
“你们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噢——”“女葛朗台”把一块石榴皮举在空中作为指挥棒,用命令的语气道,“首先是讲婚礼的举办地点噢,是在一家国际酒店,全球连锁的呢。坐落的地点呢,当然是在上海最繁华的区域黄浦区——那么高的楼层,推开窗户一看吓都要吓死了(众人附和着唏嘘了几声),从窗户里伸出手去,就可以摸到天空,低下头来一看就是黄浦江哪,那条养育了好几代上海人的黄浦江呦!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们还从黄浦江里打水洗衣做饭,那江水清澈碧绿的呦,又用来做水喝又用来洗衣服洗身体的,现在看看脏都脏死喽!(‘女葛朗台’说这话时一脸嫌弃的表情)不过举办婚礼的时间是晚上,整个外滩的灯光都亮起来了——嗬,那个画面哟,整条黄浦江里就像是洒了黄金白银抹了胭脂水粉似的,漂亮的不得了的啦!所有的江灯都开着,万国建筑群也是灯光四射的,东方明珠的色彩时刻转变着——当然,要说最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