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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东方明珠-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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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一个海上漂要去过圣诞节真是可笑。
  终于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宦淑乘车回到住所之后,已经是夜幕十分。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把手套摘下,便看见罗亚琳正在房间里打理之前带来的两个偌大的行李箱。
  宦淑心中疑惑,追问罗亚琳她也不答话。
  近段时间天气总是十分寒冷,嗖嗖的寒风刮过老旧的玻璃窗,一股股湿冷的水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一层又一层的冷风冻得人起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传输到膝盖骨,到大腿上到小肚腩,再到脖颈到头脑,到身体里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上,冷彻心扉冻彻骨髓——这是上海不同于其他任何地方的寒冷。暖气还没有在这个国际化的城市里普及,寒冷肆无忌惮地侵蚀着每一个畏缩的细胞,它乖张而不温柔,残酷而不张扬。
  宦淑追问罗亚琳却问不出所以然,只得脱了手套后,把肩包、围巾和大衣挂在架子上,又从墙角的开水瓶里倒了热水来,要暖一暖双手。罗亚琳在她背后把皮箱拉上了拉链,支支吾吾道:“我……今天晚上就……回去,到……虹桥火车站,坐……动车。”
  宦淑怔怔地取了衣架上的毛巾,冰冷的,她用它揩干了手。隔了半晌,她才愣愣地道:“我送你。”
  罗亚琳气愤地把她手中的毛巾打落了,道:“你就不该迎接我来!”
  宦淑俯身把地上的毛巾捡拾起来,带着没有感情的口吻道:“仔细收拾,别落下东西,别再——”
  她憋在口中未说出的两个字是“回来”。
  原本计划买来过圣诞节的圣诞树和礼物都被糟蹋得不像样子,凄凄惨惨地堆放在屋子的角落里。就这样杂乱无章地堆放了好几个时日,终于在某一天,宦淑趁着下班回来的闲暇时刻,把它们都收拾干净了堆在楼道间的垃圾桶里。整栋楼有专门负责收拾杂物打扫卫生的人,所以并不需要特意跑下楼扔到马路边的垃圾桶里去。
  坑坑洼洼的桌角上,有宦淑前段时间写好的一张购物清单,是为了提醒罗亚琳圣诞消费要有节制,购物要合理。密密麻麻地写了整整一页,罗亚琳每次购买好一件商品,便用红色的水彩笔把那件商品的名称从清单上面划去,一条又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划在乌黑的汉字上面,已经划满了大半页,但是罗亚琳离去,后面商品的购买必须戛然而止。宦淑伸手把纸张从桌角拿了过来揉作一团,然后丢弃在盛满了废弃物的垃圾桶里。废弃物太多,有扯破了的帐幔,撕裂了的天鹅绒被褥,丢弃了的日常洗漱用品,被糟蹋得看不清楚字迹和图画的财经期刊以及时尚杂志,还有许许多多日常生活的小物件,楼道间的垃圾篓都装不下了,宦淑只得手里提着把它们扔到楼下来。
  在狭窄昏暗的楼道间,碰见了林母。
  依旧是瘦骨如柴的身躯,把大红大紫的毛绒围巾围在脖颈上。冬天气温寒冷,她不再披着蕾丝的薄披巾了,但是那样毛绒绒的一团罩在上半身,还是有一种把尸布盖在枯骨上的感觉。老人的身体怕寒,尤其是冬季一到,便更需要御寒,她此时穿的也很厚重,棉衣棉裤棉鞋套在身上,使得她看起来简直像一只裹在棉被里的年老色衰的洋娃娃。面色依旧暗黄,见了宦淑也是没有喜悦和欢快的神情,还是那样尖酸刻薄的模样,整张脸都没有光彩,只有那干瘪的耳垂下挂着的一副椭圆形蔷薇花耳饰,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点儿生命的色彩。
  “和你一起住的那位书记的女儿呢?”林母好几天没有看见罗亚琳了,便向宦淑问及她的情况,顺便也算是对宦淑许久不见的问候。
  “回去了。”宦淑走下台阶。
  “哟?回去了,怎么也不打一声招呼?走得怪突然的。”林母语气里有惋惜。
  “噢,是挺突然,还匆匆忙忙的,怕是没来得及。”宦淑道。
  “嗳——”林母拖长了语调,“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宦淑提着装满了垃圾的黑色塑料袋朝那马路边的大垃圾箱走去,背后传来的是林母一阵又一阵的叹息声。
  楼道不远处的一间小店铺里,有一位专门种植和售卖盆栽植物的花农,或者说花商,此时此刻正在店铺门前侍弄着他那些宝贝的鲜花绿草。平时听见他与人交谈,也说上海话,每次一有顾客来便叽里呱啦的说上一大通,叫外地人听得头晕脑涨。他身材矮小,穿梭在那些花花绿绿的鲜花绿草当中,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青丝已经染上了霜白,身形也已经佝偻不堪,在上海生活有五六十年了(本地人,当然是根据他的年龄来判断),把花店开在这样一个毗邻郊区的地方,也真是难得他尽心尽力支撑了那么多年。因为这个地方的人大多数穷,没有什么闲散的资金来培养植物,市场行情又不好,近几年来老店主的生意也是愈来愈惨淡。把鲜花从郊区运到市中心固然是一个很好的销售方法,但是又苦于没有门路,在市中心租一间店铺,老人一个人看管照应,肯定是照应不过来,要蚀了本。
  已是这样薄暮的黄昏,寒风呼呼地刮着,漫天飞舞的尘埃,树木沙沙作响,他还是在他低矮破败的房屋里侍弄着他的那些宝贝们,戴上了老花镜,额头低低地贴着花丛,几乎像是整个人栽倒在花丛里。宦淑看着他时而蹲下来,时而佝偻着身子,为那一株株叶子都已经枯萎了的波斯菊浇水、施肥、疏松土壤,她自己心中便蓦地想起来,当初自己从他这里购买的那一盆仙人掌如今还放在窗台上,许久不发嫩芽,怕是已经枯萎凋亡很久了。
  上了楼,电话显示湖南来电。
  “你回来。”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气愤且急切。
  “家里出了什么事?”宦淑问道,以为她母亲要说的是讣告。
  “你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回来。”她母亲的语气更加气愤,像一团浇了汽油的烈火,越烧越旺。
  “我不回来!回来做什么!回来过圣诞节吗!”宦淑也是情绪激动,言辞激烈,几乎要咆哮起来。
  “什么圣诞节?过什么圣诞节?什么是圣诞节?你有什么资本过圣诞节?”她母亲质问她,用了一连串的问句。
  宦淑听罢,没有答话。
  “你回来。”她母亲说话的语气已经气愤至极,仿佛要从电话里把她拉回来。
  “我不回来。”宦淑挂断了电话。
  是这样寒冷的夜晚,仿佛要使人的肢体麻木,心脏停止,思想冻结。宦淑淋浴过后便坐立在床铺上,被子是冷冰冰的,雪一样的没有温度,侵蚀着人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她穿的不多,但是她并不觉寒冷。双手露在被面上,她把一本名人传记摊开来,看见上面有一段文字记录说“世界上90%以上的成功人士都出身贫寒,并且享受贫寒,以贫寒作为前行的动力。”
  她瞬间笑了,原来贫寒也值得享受。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神色自然,语调轻柔,像平时寒暄一样询问了对方的圣诞安排。
  对方话语亲切,声调里有几分讶异。但最后应允了宦淑的提议,二人互道了晚安。
  总是会有这样的一个画面浮现在宦淑的脑海里:她穿着崭新的圣诞装,孤零零地行走在灯火明亮的外滩。天空中的焰火升腾起来,建筑物里的灯光闪耀起来,黄浦江里的游艇开动起来,外滩大道上的行人走动起来,周遭人山人海,人影流动的,他们都是来赴一场东方明珠的盛宴。宦淑的波浪卷发披落在两个肩膀上,她的圣诞装敞开了衣领,她的裤脚扯裂了,她的脚上趿拉着单薄的布鞋。风猛烈地吹着,她眼睛放空,满面倦容,她心绪混乱,她对于前路没有方向,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着,走过南京东路,走过海关大楼,走过陈毅雕像,走过外白渡桥,走过滨江大道,走过猫屎咖啡厅,走过东方明珠塔下,她一直这么走着,走在这冗长的外滩大道上。林振宇从黄浦江里的游艇上探出一个头来,他看见了她,但是,他并没有向她招手,也并没有停下游艇走上岸边来。明睿和朱信辉行走在大道上,他们撇下宦淑,一边散步一边尽情欣赏着这醉人的夜色,他们叽叽喳喳卿卿我我地交谈着,简直要忘却了宦淑还在他们身旁。罗亚琳迎面走来,离她越来越近了,她在她的前方停下脚步,对她笑了一笑。咦?罗亚琳不是回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对着她笑?宦淑辨认不清楚了。
  她只知道,无数的人看见了她这副模样,纷纷掉转过头来张望打量她。有的是站在大道上,有的是坐在游艇上,有的是从建筑物里面伸出一个头颅来,久久凝望;有的是从车窗里瞥一眼,然后疾驰而过,还有的是从直升机上,用放大镜像研究细胞和病毒一样地研究她。她忍受着众人的目光,继续往前走去,黄浦江水翻腾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朵一朵的浪花拍打着江岸,她往前走,旁人也不阻挡她,她只是一往无前地走下去,渐渐地,她离那浑浊昏黑的江水越来越近。她的父母从远方赶来,他们看见了这幅状况,便嘶喊道:“你这是干甚么?!”她朝他们望了一眼,笑着,笑着,然后就看着那东方明珠。东方明珠依旧是华丽丽地转变了色彩,她看见华丽丽的缀珠从半空中散落下来,她听见一个声音,语调柔和地说道:“侬好,宦淑小姐。”
  她笑着调转了身子,对众人道:“我不干甚么,我只是来赴一场东方明珠的盛宴而已。”
  之后,这个画面就消失了,荡然无存了,连一丝儿踪迹也无法寻觅得到了。她的衣着又是光线靓丽、时尚端庄的了,她仰望那华丽丽地转变了色彩的东方明珠,是那般五彩斑斓的色彩,是那般华丽丽的色彩。她笑着仰望它,她的波浪卷发瞬间便又恢复了光鲜亮丽的颜色,在东方明珠光芒的照耀下,它们又恢复了那样光鲜亮丽的颜色。
  她赴宴之后,回到了浦东郊区的住所里。已是这样深夜的时光了,周遭的一切却并没有平息。
  黑夜渐渐消沉下去,窗外的北风哧哧地呼啸着,一阵又一阵嗖嗖地刮过枝桠光秃的树梢,像是发怒的人在嘶喊咆哮一样。狭窄的房间里,为了抵挡寒风的入侵,门窗被紧紧地闩住,但是玻璃上的洞孔没有遮住,一股冷风像水柱一样地灌进来,给原本低温的房间里又增添了几分冰寒。床铺的一面靠墙,墙上糊着裁剪下来的时尚杂志,一张一张的,介绍的都是巴黎时装周或者是米兰时装周的时尚服饰,一件件光鲜华丽的服装在墙壁上勾画出来,宦淑瞥了一眼便转过身去。她又把棉被裹得更紧,似乎是为了躲避冰寒。
  被褥是今年新置的棉花被,珊瑚绒,容易生热。她很快便进入了梦乡,梦里没有好梦或者是噩梦,只是一夜无梦。
  圣诞当天,银行照常工作,不是国定的或者法定的假日,“小老头”不会轻易放假,职员们也不敢轻易请假。只是想起市中心热闹欢腾的圣诞气氛、繁华雍容的节日装饰,几个年纪大一点的职员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如今圣诞节似乎一年比一年流行了,圣诞的氛围也一年比一年热闹了,感觉那些年轻人噢,过圣诞节的积极性比过新年还要高呢!”一个三四十岁的女职员对众人道。
  “可不是喏!”一个戴眼镜的男职员道,“市区里的人噢,为了过个圣诞节,好几个礼拜前就开始做准备呢!”
  “那当然,圣诞节要买的礼物那么多,什么圣诞树圣诞灯的都得从国外进口。又嫌弃国产的不好,说外国的才纯正原汁原味,但一棵圣诞树从德国、俄罗斯运过来就得花费十几天,那又何必呢?所有的东西都‘Made  in  China’,从国外运过来还不是写着‘Made  in  China’?又何必这么折腾!”说话的这位老职员神情鄙夷。
  “嗳——说话可不能这么以偏概全。”戴眼镜的男职员纠正前一位道,“我有个住在徐汇区的表舅子,为了过圣诞节,人家特地从美国空运回来两箱土豆和火鸡,说要搭个火炉烤着吃,我羡慕得不得了喔,就顺带夸了他几句。没想到噢——他听罢便特意给我邮过来一只火鸡,我吃过后感觉那味道啊,和我们平时的吃的鸡啊肉啊,简直是天壤之别噢。”
  “哟,这么浪漫温馨的节日你们就竟想着吃喽?”最先发言的女职员提高了音调道,“你们不知道这个圣诞节的蕴意噢,外国人过圣诞节,图的可是一家人的团圆,就像中国人过新年一样,阖家上下欢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图个团圆喜庆!”
  “嗬,谁规定在一起过圣诞节的就是一家人?”说话的老职员几年前离了异,至今过年过节都不回家团圆。
  “就是,那人家连婚都没有结孩子也没有生的男女凑在一起过个节,你就说人家两人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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