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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追风筝的人-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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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我是吃同一个女人的奶长大的。” 

 “我知道。” 

 “他。。他跟你怎么说起我们?” 

 “他说你是他一生最好的朋友。”他说。 

 我捏着方块杰克上下摇动。“恐怕我没他想的那么好。”我说,“不过我想跟你交朋友。我想我可以成为你的好
朋友。好不好?你愿意吗?”我轻轻将手放在他手臂上,但他身子后缩。他将牌放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回窗边。
太阳在白沙瓦落下,天空铺满了红色和紫色的云霞。下面的街道传来阵阵喇叭声,驴子的叫声,警察的哨声。索拉
博站在红色的斜晖中,额头靠着玻璃,把手埋在腋下。 

 那天晚上,在艾莎和一名男性护理的帮助下,我跨了第一步。我一只手抓住装着滑轮的输液架,另一只手扶在
助理的前臂上,绕了房间一圈。十分钟后,我回到床边,体内肺腑翻涌,也冒出浑身大汗。我躺在床上,喘息着,
耳边听到心脏怦怦跳,心里十分想念我的妻子。 

 隔日,索拉博和我仍是默默无语,几乎整天都在玩“番吉帕”。又那样度过一天。我们只是玩着“番吉帕”,几
乎没有说过话,我斜倚在床上,他坐在三脚凳上。除了我在房间里走动,或者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去,我们一直都
在打牌。那天深夜我做了个梦。我梦见阿塞夫站在病房的门口,眼眶仍嵌着铜球。“我们是同一种人,你和我。”他
说,“你跟他一个奶妈,但你是我的孪生兄弟。” 

 第二天早晨,我告诉阿曼德我想离开。 

 “现在出院太早了。”阿曼德抗议说。那天他穿着的并非手术袍,而是一套海军蓝西装,系着黄色领带,头发
又涂着睹喱水。“你还在静脉注射抗生素期间,还有。。” 

 “我非走不可。”我说,“谢谢你,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真的。但我必须离开。” 

 “你要去哪里?”阿曼德说。 

 “我不能说。” 

 “你几乎寸步难行。” 

 “我能走到走廊那边,再走回来。”我说,“我会没事的。”计划是这样的:离开医院,从保险箱里面把钱取出
来,付清医药费,开车到那家恤孤院,把索拉博交给约翰和贝蒂·卡尔德威。然后前往伊斯兰堡,调整旅行计划,
给我自己几天时间,等身子好一些就飞回家。 

 无论如何,计划就是这样,直到那天早晨法里德和索拉博来临。“你的朋友,约翰和贝蒂·卡尔德威,他们不
在白沙瓦。”法里德说。 

 我花了十分钟才将棉袍穿上。他们在我胸膛开过插胸管的口子,我抬手的时候那儿痛得厉害;而且每次倾斜身
体,总是脏腑翻动。我将一些随身物品收进一个棕色的纸袋,累得气喘吁吁。但法里德带着那个消息到来之前,我
已经设法准备妥当,坐在床沿。索拉博挨着我,坐在床上。 

 “他们去哪了?”我问。 

 法里德摇摇头:“你还不明白。。” 

 “因为拉辛汗说。。” 

 “我去过美国领事馆,”法里德提起我的袋子说,“白沙瓦从来没有叫约翰和贝蒂·卡尔德威的人。领事馆的人
说,没有这两个人。无论如何,自沙瓦这里没有。” 

 索拉博在我身旁翻阅着那本旧《国家地理》。 

 我们到银行取钱。经理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腋窝下有汗渍;他不断露出笑脸,告诉我银行的人从未碰过那笔
钱。“绝对没有。”他郑重地说,摇着他的食指。阿曼德也那样做过。 

 带着这么一大袋钱开车驶过白沙瓦,真有点胆战心惊。另外,我怀疑每个看着我的大胡子都是阿塞夫派来的塔
利班杀手。而令我恐惧的是:白沙瓦有很多大胡子,他们都盯着我。 

 “我们该怎么安置他?”法里德说,陪着我慢慢从医院的付账办公室走回汽车。索拉博在陆地巡洋舰的后座上,
摇下车窗,掌心托着下巴,望着街上过往车辆。 

 “他不能留在白沙瓦。”我喘着气说。 

 “是的,阿米尔老爷,他不能。”法里德说,他听出我言下之意,“我很抱 

歉,我希望我。。” 

 “没关系的,法里德。”我说,设法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你还得养家糊口。”现在有条狗站在汽车旁边,用
后腿支撑着身子,前爪搭在车门上,摇着尾巴。“我想他现在应该到伊斯兰堡去。”我说。 


 到伊斯兰堡要四个小时,我几乎一路睡过去。我梦到很多东西,而我所记得的,只有大杂烩似的景象,栩栩如
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旋转架上的名片,不断在我脑里闪过。爸爸为我十三岁生日腌制羊肉。索拉雅和我初尝云雨,太
阳从东边升起,我们耳里仍有婚礼音乐的袅袅余音,她涂了指甲花的手和我十指相扣。爸爸带我和哈桑到贾拉拉巴
特的草莓地——主人告诉我们,只要买四公斤,我们就可随意大吃,最后我们两个撑得肚子发痛。哈桑的血从臀部
的裤子滴下来,滴在雪地上,看上去那么暗,几乎是黑色的。血缘是最重要的,我的孩子。雅米拉阿姨拍拍索拉雅
的膝盖说,只有真主最清楚,也许事情不是这样的。睡在爸爸房子的屋顶上。爸爸说惟一的罪行是盗窃。当你说谎,
你偷走了人们知道真相的权利。拉辛汗在电话里,告诉我那儿有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一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 

 如果说白沙瓦让我回忆起喀布尔过去的光景,那么,伊斯兰堡就是喀布尔将来可能成为的城市。街道比白沙瓦
的要宽,也更整洁,种着成排的木槿和凤凰树。市集更有秩序,而且也没有那么多行人和黄包车挡道。屋宇也更美
观,更摩登,我还见到一些公园,林阴之下有蔷薇和茉莉盛开。 

 法里德在一条通往玛加拉山的巷道找了个小旅馆。前去的路上,我们经过著名的费萨尔清真寺,世界上最大的
清真寺,香火甚旺,耸立着巨大的水泥柱和直插云霄的尖塔。看到清真寺,索拉博神色一振,趴在车窗上,一直看
着它,直到法里德开车拐了个弯。 

 旅馆的房间比我和法里德在喀布尔住过那间好得太多了。被褥很干净,地毯用吸尘器吸过,卫生间没有污迹,
里面有洗发水、香皂、刮胡刀、浴缸,有散发着柠檬香味的毛巾。墙上没有血迹。还有,两张单人床前面的柜子上
摆着个电视机。 

 “看!”我对索拉博说。我用手将它打开——没有遥控器,转动旋钮。我调到一个儿童节目,两只毛茸茸的卡
通绵羊唱着乌尔都语歌曲。索拉博坐在床上,膝盖抵着胸膛。他看得入迷,绿眼珠反射出电视机里面的影像,前后
晃动身子。我想起有一次,我承诺哈桑,在我们长大之后,要给他家里买台彩电。 

 “我要走了,阿米尔老爷。”法里德说。 

 “留下过夜吧,”我说,“路途遥远。明天再走。” 

 “谢谢你。”他说,“但我想今晚就回去。我想念我的孩子。”他走出房间,在门口停下来。“再见,亲爱的索拉
博。”他说。他等着回应,但索拉博没理他,自顾摇着身子,屏幕上闪动的图像在他脸上投下银光。 

 在门外,我给他一个信封。打开之后,他张大了口。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我说,“你帮了我这么多。” 

 “这里面有多少钱?”法里德有点手足无措。 

 “将近两干美元。” 

 “两干。。”他说,下唇稍微有点颤抖。稍后,他驶离停车道的时候,揿了两下喇叭,摇摇手。我也朝他招手。
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回到旅馆房间,发现索拉博躺在床上,身子弯成弓形。他双眼合上,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他关掉了
电视。我坐在床上,痛得龇牙咧嘴,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我在想,要过多久,起身、坐下、在床上翻身才不会发痛
呢?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吃固体食物呢?我在想,我该拿这个躺在床上的受伤的小男孩怎么办?不过我心里已经
有了想法。 

 柜台上有个饮水机。我倒了一玻璃杯水,吞下两片阿曼德的药丸。水是温的,带有苦味。我拉上窗帘,慢慢躺
在床上。我觉得自己的胸膛会裂开。等到痛楚稍减、我又能呼吸的时候,我拉过毛毯盖在身上,等着阿曼德的药丸
生效。 

 醒来之后,房间变黑了。窗帘之间露出一线天光,那是即将转入黑夜的紫色斜晖。汗水浸透被褥,我脑袋昏重。
我又做梦了,但忘记梦到什么。 

 我望向索拉博的床,发现它是空的,心里一沉。我叫他的名字,发出的嗓音吓了自己一跳。那真是茫然失措,
坐在阴暗的旅馆房间,离家万里,身体伤痕累累,呼唤着一个几天前才遇到的男孩的名字。我又喊了他的名字,没
听到回答。我挣扎着起床,查看卫生间,朝外面那条狭窄的走廊望去。他不见了。 

 我锁上房门,一只手扶在走廊的栏杆上,跌跌撞撞走到大堂的经理办公室。大堂的角落有株满是尘灰的假棕榈
树,粉红的火烈鸟在壁纸上飞舞。我在塑料贴面的登记柜台后面,找到正在看报纸的经理。我向他描绘索拉博的样
子,问他有没有见到过。他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他的头发油腻,整齐的小胡子有些灰白, 

身上依稀有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水果味道。 

 “男孩嘛,他们总喜欢出去玩。”他叹气说,“我有三个男孩,他们整天都跑得不见踪影,给他们母亲惹麻烦。”
他用报纸扇风,看着我的下巴。 

 “我认为他不是出去玩,”我说,“我们不是本地人,我担心他会迷路。” 

 他摇摇头:“你应该看好那个男孩,先生。” 


 “我知道,”我说,“但我睡着了,醒来他已经不见了。” 

 “男孩应该多加关心的,你知道。” 

 “是的。”我说,血气上涌。他怎么可以对我的焦急如此无动于衷?他把报纸交在另外一只手上,继续扇风,“他
们现在想要自行车。” 

 “谁?” 

 “我的孩子。”他说,“他们总在说:”爸爸,爸爸,请给我们买自行车,我们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求求你,爸
爸。‘“他哼笑一声,”自行车。他们的母亲会杀了我,我敢向你保证。“ 

 我想像着索拉博横尸街头,或者在某辆轿车的后厢里面,手脚被绑,嘴巴被塞住。我不想他死在我手里,不想
他也因我而死。“麻烦你。。”我说,皱起眉头,看见他那件短袖蓝色棉衬衫翻领上的商标,“费亚兹先生,你见过
他吗?” 

 “那个男孩?” 

 我强忍怒火:“对,那个男孩!那个跟我一起来的男孩。以真主的名义,你见过他吗?” 

 扇风停止。他眼睛一缩:“别跟我来这套,老弟,把他弄丢的不是我。” 

 虽然他说得没错,但不能平息我的怒火。“你对,我错了,是我的错。那么,你见过他吗?” 

 “对不起。”他强硬地说,戴上眼镜,打开报纸,“我没见过这样的男孩。” 

 我在柜台站了一会,抑制自己别发火。我走出大厅的时候,他说:“有没有想过他会去什么地方?” 

 “没有。”我说。我感到疲惫,又累又怕。 

 “他有什么爱好吗?”他说,我看见他把报纸收起来。“比如说我的孩子,他们无论如何总是要看美国动作片,
特别是那个阿诺什么辛格演的。。” 

 

 “清真寺!”我说,“大清真寺。”我记得我们路过的时候,清真寺让索拉博从委靡中振奋起来,记得他趴在车
窗望着它的样子。 

 “费萨尔?” 

 “是的,你能送我去吗?” 

 “你知不知道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清真寺?”他问。 

 “不知道,可是。。” 

 “光是它的院子就可以容下四万人。” 

 “你能送我到那边去吗?” 

 “那儿距这里还不到一公里。”他说,不过他已经从柜台站起来。 

 “我会付你车钱。” 

 他叹气,摇摇头,“在这里等着。”他走进里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串钥匙,有个披着橙色纱
丽的矮胖女人跟在身后。她坐上他在柜台后面的位子。“我不会收你的钱。”他朝我吹着气,“我会载你去,因为我
跟你一样,也是个父亲。” 

 我原以为我们会在城里四处寻找,直到夜幕降临。我以为我会看到自己报警,在费亚兹同情的目光下,给他们
描绘索拉博的样子。我以为会听见那个警官疲累冷漠的声音,例行公事的提问。而在那些正式的问题之后,会来个
私人的问题:不就是又一个死掉的阿富汗孩子,谁他妈的关心啊? 

 但我们在离清真寺约莫一百米的地方找到他,坐在车辆停满一半的停车场里面,一片草堆上。费亚兹在那片草
堆停下,让我下车。“我得回去。”他说。 

 “好的。我们会走回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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