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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追风筝的人-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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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交谈、第一次散步。如今我们偶尔也会这样,不过低语的是关于学校、我的新书,也为某人在宴会穿了不得
体的衣服咯咯发笑。我们的性生活依然很好,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很棒。但有的夜晚,做完爱之后,我的全部感觉只
是如释重负:终于做完了,终于可以放任思绪飘散了,至少可以有那么一时半会儿,忘记我们适才所做的竟然是徒
劳无功。虽然她从没提起,但我知道有时索拉雅也有这样的感觉。在那些夜晚,我们会各自蜷缩在床的两边,让我
们的恩人来解救我们。索拉雅的恩人是睡眠,我的永远是一本书。 

 拉辛汗打电话来那晚,我躺在黑暗中,眼望月光剌穿黑暗、在墙壁上投射出来的银光。也许快到黎明的某一刻,
我昏昏睡去。梦见哈桑在雪地奔跑,绿色长袍的后摆拖在他身后,黑色的橡胶靴子踩得积雪吱吱响。他举臂挥舞:
为你,千千万万遍! 

 一周之后,我上了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的飞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两个地勤人员把挡住机轮的东西搬开。
飞机滑行,离开航站楼,很快,我们腾空而上,刺穿云层。我将头靠在窗子上,徒劳地等着入眠。 

我乘坐的航班在白沙瓦着陆三个小时之后,我坐在一辆弥漫着烟味的的士破旧的后座上。汗津津的司机个子矮
小,一根接一根抽着烟,自我介绍说他叫戈蓝。他开起车来毫无顾忌,横冲直撞,每每与其他车辆擦身而过,一路
上滔滔不绝的话语片刻不停地从他口中涌出来: 

 “。。你的祖国发生的一切太恐怖了,真的。阿富汗人和巴基斯坦人就像兄弟,我告诉你,穆斯林必须帮助穆
斯林,所以。。” 

 我不搭腔,带着礼貌点头称是。1981年,爸爸和我在这里住过几个月,脑海里依然认得白沙瓦。现在我们在雅
姆鲁德路往西开着,路过兵站,还有那些高墙耸立的豪宅。这喧嚣的城市匆匆后退,让我想起记忆中的喀布尔,比
这里更繁忙、更拥挤,特别是鸡市,哈桑和我过去常常去那儿,买酸辣酱腌过的土豆和樱桃水。街路上挤满了自行
车、摩肩接踵的行人,还有冒出袅袅蓝烟的黄包车,所有这些,都在迷宫般的狭窄巷道穿来插去。拥挤的小摊排成
一行行,留着胡子的小贩在地面摆开一张张薄薄的褥子,兜售兽皮灯罩、地毯、绣花披肩和铜器。这座城市喧 

闹非凡,小贩的叫卖声、震耳欲聋的印度音乐声、黄包车高喊让路的叫声、马车的叮叮当当声,全都混在一起,在
我耳边回荡。还有各种各样的味道,香的臭的,炸蔬菜的香辣味、爸爸最喜爱的炖肉味、柴油机的烟味,还有腐烂
物、垃圾、粪便的臭味,纷纷飘进车窗,扑鼻而来。 

 驶过白沙瓦大学的红砖房子之后不久,我们进入了一个区域,那个饶舌的司机称之为“阿富汗城”。我看到了
糖铺、售卖地毯的小贩、烤肉摊,还有双手脏兮兮的小孩在兜售香烟,窗户上贴着阿富汗地图的小餐馆,厕身其中
的是众多救助机构。“这个地区有你很多同胞,真的。他们做生意,不过多数很穷。”他“啧”了一声,叹了口气,
“反正,我们就快到了。”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拉辛汗的情景,那是在1981年。我和爸爸逃离喀布尔那晚,他前来道别。我记得爸爸和
他在门廊拥抱,轻声哭泣。爸爸和我到了美国之后,他和拉辛汗保持联系。他们每年会交谈上那么四五次,有时爸
爸会把听筒给我。最后一次和拉辛汗说话是在爸爸去世后不久。死讯传到喀布尔,他打电话来。我们只说了几分钟,
电话线就断了。 

 司机停在一座房子前,这房子位于两条蜿蜒街道的繁忙交叉路口。 

 我付了车钱,提起仅有的一个箱子,走进那雕刻精美的大门。这座建筑有木板阳台和敞开的窗户,窗外多数晾
着衣服。我踩上吱嘎作响的楼梯,登上二楼,转右,走到那昏暗走廊最后一扇门。我看看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信纸,
敲敲门。 

 然后,一具皮包骨的躯体伪装成拉辛汗,把门打开。 

 圣荷塞州立大学有位创作老师经常谈起陈词滥调:“应该像逃瘟疫那样避开它们。”然后他会为自己的幽默笑起
来。全班也跟着他大笑,可是我总觉得这种对陈词滥调的指责毫无价值。因为它们通常准确无误。但是因为人们把
这些说法当成陈词滥调,它们的贴切反而无人提及。例如,“房间里的大象”【 指大家都知道,但避而不谈的事情】 
这句话,用来形容我和拉辛汗重逢那一刻再也贴切不过了。 

 我们坐在墙边一张薄薄的褥子上,对面是窗口,可以看到下面喧闹的街道。阳光照进来,在门口的阿富汗地毯
上投射出三角形的光影。两张折叠椅倚在墙上,对面的屋角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铜壶。我从它里面倒出两杯茶。 

 “你怎么找到我?”我问。 

 “在美国要找一个人并不难。我买了张美国地图,打电话查询北加利福尼亚城市的资料。”他说,“看到你已经
长大成人,感觉真是又奇怪又美好。” 

 我微笑,在自己的茶杯中放了三块方糖。我记得他不喜欢加糖。 

 “爸爸来不及告诉你我十五年前就结婚了。”真相是,当其时爸爸脑里的肿瘤让他变得健忘,忽略了。 

 “你结婚了?和谁?” 

 “她的名字叫索拉雅·塔赫里。”我想起她在家里,替我担忧。我很高兴她并非孤身一人。 

 “塔赫里。。她是谁的女儿?” 

 我告诉他。他眼睛一亮:“哦,没错,我想起来了。塔赫里将军是不是娶了亲爱的沙利夫的姐姐?她的名字叫。。” 

 “亲爱的雅米拉。” 

 “对!对!”他说,微笑着。“我在喀布尔认识亲爱的沙利夫,很久以前了,那时他还没搬去美国。” 

 “他在移民局工作好多年了,处理了很多阿富汗案子。” 

 “哎,”他叹气说,“你和亲爱的索拉雅有孩子吗?” 

 “没有。” 

 “哦。”他啜着茶,不再说什么。在我遇到的人中,拉辛汗总是最能识破人心那个。 

 我向他说了很多爸爸的事情,他的工作,跳蚤市场,还有到了最后,他如何在幸福中溘然长辞。我告诉我上学
的事情,我出的书——如今我已经出版了四部小说。他听了之后微微一笑,说他对此从未怀疑。我跟他说,我在他
送我那本皮面笔记本上写小故事,但他不记得那笔记本。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塔利班【Taliban,阿富汗政治组织,主要由普什图人组成,1994年在坎大哈成立,推行原
教旨主义,禁止电视、录像、音乐、跳舞等,随后于1996年执政,直到2001年被美国军队击溃。为了行文简洁和
阅读方便起见,译文同时用塔利班来指称塔利班组织和塔利班常人】。 

 “不是我听到的那么糟糕吧?”我说。 

 “不,更糟,糟得多。”他说,“他们不会把你当人看。”他指着右眼上方的伤疤,弯弯曲曲地穿过他浓密的眉
毛。“1998年,我坐在伽兹体育馆里面看足球赛。我记得是喀布尔队和马扎里沙里夫【Mazar…e…Sharif ,阿富汗西部
城市】队,还记得球员被禁止穿短衣短裤。我猜想那是因为裸露不合规矩。”他疲惫地笑起来。“反正,喀布尔队每
进一球,坐在我身边的年轻人就高声欢呼。突然间,一个留着胡子的家伙向我走来,他在通道巡逻,样子看起来最
多十八岁。他用俄制步枪的枪托撞我的额头。‘再喊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你这头老驴子!’他说。”拉辛汗用骨节
嶙峋的手指抹抹伤疤。“我老得可以当他爷爷了,坐在那里,血流满面,向那个狗杂碎道歉。” 

 我给他添茶。拉辛汗说了更多。有些我已经知道,有些则没听说过。他告诉我,就像他和爸爸安排好那样,自
1981年起,他住进了爸爸的屋子——这个我知道。爸爸和我离开喀布尔之后不久,就把房子“卖”给拉辛汗。爸爸
当时的看法是,阿富汗遇到的麻烦是暂时的,我们被打断的生活——那些在瓦兹尔·阿克巴·汗区的房子大摆宴席
和去帕格曼野炊的时光毫无疑问会重演。所以直到那天,他把房子交给拉辛汗托管。 

 拉辛汗告诉我,在1992到1996年之间,北方联盟【Northern alliance,主要由三支非普什图族的军事力量于
1992年组成,得到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支持,1996年被塔利班推翻】 占领了喀布尔,不同的派系管辖喀布尔不同的


地区。“如果你从沙里诺区走到卡德帕湾区去买地毯,就算你能通过所有的关卡,也得冒着被狙击手枪杀或者被火
箭炸飞的危险,事情就是这样。实际上,你从一个城区到另外的城区去,都需要通行证。所以人们留在家里,祈祷
下一枚火箭别击中他们的房子。”他告诉我,人们如何穿墙凿壁,在家里挖出洞来,以便能避开危险的街道,可以
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墙洞,在临近活动。在其他地区,人们还挖起地道。 

 “你干吗不离开呢?”我说。 

 “喀布尔是我的家园。现在还是。”他冷笑着说,“还记得那条从你家通向独立中学旁边那座兵营的路吗?” 

 “记得。”那是条通往学校的近路。我记得那天,哈桑和我走过去,那些士兵侮辱哈桑的妈妈。后来哈桑还在
电影院里面哭了,我伸手抱住他。 

 “当塔利班打得联军节节败退、撤离喀布尔时,我真的在那条路上跳起舞来。”拉辛汗说,“还有,相信我,雀
跃起舞的不止我一个。人们在夏曼大道、在德马赞路庆祝,在街道上朝塔利班欢呼,爬上他们的坦克,跟他们一起
摆姿势拍照片。人们厌倦了连年征战,厌倦了火箭、炮火、爆炸,厌倦了古勒卜丁【Gulbuddin Hekmatyar(1948~),
1993年至1996年任阿富汗总理】 和他的党羽朝一切会动的东西开枪。联军对喀布尔的破坏比俄国佬还厉害。他们
毁掉你爸爸的恤孤院,你知道吗?” 

 “为什么?”我说,“他们干吗要毁掉一个恤孤院呢?”我记得恤孤院落成那天,我坐在爸爸后面,风吹落他
那顶羔羊皮帽,大家都笑起来,当他讲完话,人们纷纷起立鼓掌。而如今它也变成一堆瓦砾了。那些爸爸所花的钱,
那些画蓝图时挥汗如雨的夜晚,那些在工地悉心监工、确保每一块砖头、每一根梁子、每一块石头都没摆错的心
血。。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拉辛汗说,“你不忍知道的,亲爱的阿米尔,那在恤孤院的废墟上搜救的情景,
到处是小孩的身体碎片。。” 

 “所以当塔利班刚来的时候。。” 

 “他们是英雄。”拉辛汗说。 

 “至少带来了和平。” 

 “是的,希望是奇怪的东西。至少带来了和平。但代价是什么呢?”拉辛汗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咳得
前后摇晃。他掏出手帕,往里面吐痰,立刻将它染红。我想这当头,说一头汗流浃背的大象跟我们同在这小小的房
间里面,那再也贴切不过。 

 “你怎么样?”我说,“别说客套话,你身体怎样?” 

 “实际上,来日无多了。”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又是一轮咳嗽。手帕染上更多的血。他擦擦嘴巴,用袖子从一
边塌陷的太阳穴抹向另一边,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匆匆瞥了我一眼。他点点头,我知道他读懂了我脸上的疑问。“不
久了。”他喘息着。 

 “多久?” 

 他耸耸肩,再次咳嗽。“我想我活不到夏天结束。”他说。 

 “跟我回家吧。我给你找个好大夫。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新疗法。那边有新药,实验性疗法,我们可以让你住
进。。”我知道自己在信口开河。但这总比哭喊好,我终究可能还是会哭的。 

 他发出一阵咔咔的笑声,下排牙齿已经不见了。那是我有生以来听到最疲累的笑声。“我知道美国给你灌输了
乐观的性子,这也是她了不起的地方。那非常好。我们是忧郁的民族,我们阿富汗人,对吧?我们总是陷在悲伤和
自恋中。我们在失败、灾难面前屈服,将这些当成生活的实质,甚至视为必须。我们总是说,生活会继续的。但我
在这里,没有向命运投降,我看过几个很好的大夫,他们给的答案都一样。我信任他们,相信他们。像这样的事情,
是真主的旨意。” 

 “只有你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情罢了。”我说。 

 拉辛汗大笑。“你刚才的口气可真像你父亲。我很怀念他。但这真的是真主的旨意,亲爱的阿米尔。这真的是。”
他停下。“另外,我要你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我希望在离开人世之前看到你,但也还有其他缘故。” 

 “什么原因都行。” 

 “你们离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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