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思念旧时光-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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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听完眉开眼笑,说晚上加几个菜,给他好好补补,让他先去房里看看外公。
听这话我心头一松,以为总算得救了,不想他坐得稳如泰山,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正当我考虑要不要踹他时,柳开文拿着电话从外面走进来,接着腿上一松,就见周东亭已经站了起来。
“二舅。”他毕恭毕敬地叫人,瞬间变身谦逊有礼的小辈。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柳开文手机拿在手里,咦了一声:“是东亭啊,回来了。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说着,两人就摆出要谈事的架势,被老太太拦住了:“有话也不急在一时,先让他去看看他外公,老头子都念了好几天了。”接着周东亭便被推走了。
偌大的书房就剩我和柳开文面面相觑。
我示意他继续罚站,调好颜料端起调色板,准备画今天最后的部分,抬起头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平日锐利的眼神里透着怀疑,像我把我看穿。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果然看见了。
我直视着他,并不闪躲:“他和我弟是同学。”仅此而已。
那晚的事,对我来说,早已翻篇;至于他,我不认为对于一个车上随时备着安全套的年轻男性来说,一段天时地利人和的风流韵事会给他的身心造成多大的影响。
大概意识到这样瞪来瞪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不一会儿,柳开文走到位置上摆好姿势,进入模特的状态。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诱拐未成年少女的猥琐大叔。
安静地画了一个来小时,柳开文接了个电话离开了房间,回来的时候却成了两个人,钱伯寅紧随他身后而来。
柳开文问:“怎么是你?小王干什么去了?”
钱伯寅说:“为不加班找个理由而已。”
柳开文又问:“你认为我很刻薄吗?还是嫌加班费少?”
钱伯寅有些无语,举手表示投降:“老大,我不想讨论你的人品,我只是来送文件的。”
说着递上一沓厚厚的文件。
柳开文接过来,坐下开始认真翻看,边看边提问。
我叹口气,看样子,今天是画不成了,好在主要部分已经完成,只剩一些衣服的细节要深入刻画,可以留到最后再处理。
我退了出来,把书房让给他们。
柳宅有前后两个院子,后院种树,前院养花。天气渐渐转暖,花还没到含苞的时候,树上的枝已经开始抽条儿,淡淡的绿,很鲜嫩。
我在树下做了几遍伸展运动又揉了揉脖颈连接处,连续十几天写生下来,脖子和肩膀僵硬无比,伴随着时不时的刺痒,那滋味,有肩周炎颈椎病的都知道。自己揉始终不如别人揉得到位。
出国前,每次见面,无论多晚,钱伯寅都会帮我按肩膀,就像现在这样,先用手指用力捏拿颈椎,由上往下,再用大拇指按压肩井,我感到一丝丝疼痛从他指腹下向四周散去,痛且麻。我闭着眼放松了身体,实在太舒服,舍不得叫停,只是在心中好奇,他们手法如此相似,难道上了同一个补习班吗?
按了七八分钟,我觉得好了很多,就拍了拍肩膀上的手,说了声“可以了谢谢”。
刚想转身,周东亭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说:“除了肩膀,我对身体其他部位的按摩也很有研究,要不要试试?”
我退开了一步,转过身面对他。俊朗的眉眼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活脱脱游戏人间的贵公子模样。
“我相信一定很不错。不过,谢谢,到此为止。”
顿时,他脸色变了变,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但花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微笑,很绅士地侧身为我让开了去路。
我回到书房的时候,钱伯寅已经不见了,我的手机上有一条信息,六个字:“我在外面等你”。
经过昨天一整晚的辗转,我今天再见到钱伯寅时,心情平静了很多。我告诉自己不要对他的事神经过敏。我不了解他的想法,更不知道当初导致我们无法再走下去的因素是否还存在,这样的重逢究竟是好是坏,完全是未知。
我想得出神,连周东亭跟了过来都没注意。
“小川姐,你傻笑什么?”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笑吗?”
他点点头。
我收起手机,拎上包,向他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钱伯寅的车果然等在门口不远处。
一路无话。
他带我去的是一家怀石料理店,客人很少,适合谈话。
他挑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看来真是有话要说,恐怕昨晚也没睡好。
极具仪式感的食物一道道送上来,小而精致。
吃了几道菜,他问我:“不喜欢?”
我笑笑承认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的就慢慢地吃,不喜欢的三口两口吞下去。听说现在的女孩子都爱吃日本料理,我以为你也喜欢。”说着替我倒上了酒。
“你几时看我挑过食,我都是有什么吃什么的。”
“在外面吃不好吧?你瘦了很多,”他喝了口酒,顿了顿说道:“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我说:“不是这里是哪里?C城吗?”
C城是我们相遇也是分开的地方。我艺考之后到C城上学,和钱伯寅同是C大校友,他比我高三级。我们相识于一次迎新老乡会,不久之后成了恋人。两年后,我们的关系出现问题,隔了半年,我以交换生的身份去巴黎艺术学院学习,从此断了联系。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笑容有一丝苦涩:“C城再好,也回不去了。”
一壶酒下肚,我决定加快谈话的进度:“我们呢?还能回去吗?”
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结了婚又离了婚,有一个女儿,跟她妈妈生活;我爸走了,我妈还在,你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一章!
☆、第七章
“我结了婚又离了婚,有一个女儿,跟她妈妈生活;我爸走了,我妈还在,你说呢?”
他的语气是商量式的,淡淡的,很平静,可这十几个字的无奈和痛苦,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吧。
原来是这样。
“钱叔叔什么时候……?”我小心地开口。
“四年前,婷婷出生前几天,他一直想看一眼孙女,可惜没等到。”
不用说,婷婷必然是他女儿的名字了。
气氛一下有点伤感,我们默默地喝酒,不说话。
又一壶酒见底的时候,我说:“小江结婚了,再过几个月快当爸爸了。”
“时间过得真快,小江都长大成家了;”他感慨道,抬起眼看着我,“那你呢?有什么打算吗?”
其实谈到这里,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已心知肚明,可听到他清楚明确地将我和他区分开,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不知道,结婚生子也许不适合我。”
这餐饭吃了很久,我们后来几乎不再交谈,各想各的心事。菜上很慢,可是再慢也终会听到那句“您的菜已经上齐”。
分别的时候,他拥抱了我,像朋友一样。
“啪!”
灯光突然被拍亮,我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没法睁眼,只能用手挡在额头。
“你看看几点了?不想回来别回来!”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怒目圆睁。
和钱伯寅分开以后,我一个人瞎转了两个多小时,走到脚酸才想起是周末,今晚该回我妈那儿。本以为她早睡下了,她却黑着灯在等我。
“妈,还没睡啊?熬夜对皮肤不好啊。”
她压根不买我的账:“我问你,你是不是又跟李时在一块?跟你说多少回了,你天天跟他混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我不想跟她磨嘴皮,头隐隐有些发疼,说了声晚安,回房换衣服。
她却不想放过我,跟了进来,坐在我床边,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给俞凯军钱了?”
我一愣,同时想到她对我爸的态度,立即摇头否认。
她有些怀疑:“你姑姑厂里现在穷得叮当响,工资都发不出。有人却看见俞凯军赌得昏天黑地,输了好几万,他哪来的钱?”
我皱了皱眉:“我哪知道?你想太多了,你们离婚那么多年了,还管他干嘛。”
“我听小魏说,是你把他保释出来的。”她盯着我,抛出了一个大招。
小魏?魏子昂啊,我真是欠了你的!
我想解释两句,她却不给我这个机会,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意思是我的钱我怎么花都行,但是我要是跟俞凯军来往,就不要跟她来往,哪怕我要搬去跟他住,她也没意见,只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听得我脑仁直跳。我不记得最后怎么把她哄回去的,本来这一天下来,我心力交瘁地又累又困,嘴唇机械地翻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说了什么完全没印象。
早晨起床的时候,回忆起昨晚我妈的话,我隐隐有些不安,白天特意抽了空,去乡下看爷爷。
爷爷身体硬朗,看见我很高兴,提了篮子就下地里摘菜。趁这个空闲,我把屋子里外找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追债的迹象。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大概是香港片里追债专用红漆大字吧。
李时本来要来,说没到过H市的乡下农家,我不让,爷爷只会说H市的土话,李时来了只能干瞪眼。
我带了烧鸡和盐水鸭,炒了个苋菜,爷爷爱喝热的,烫了半斤黄酒,摆了一小桌开始吃起来。
我仍然不太放心,问:“爷爷,最近家里都来过什么人?”
爷爷随口答到:“没人来,现在哪还有人找我老头子?”
我又问:“姑姑他们来过吗?”
他想了想:“有阵子没来了,过完年到现在。”
“那我爸最近在干什么?”
爷爷一听,笑眯眯地说:“他么总归在上班。要不要我去打个电话叫他回来吃饭?”说完就要站起来。
我赶紧把他拦住:“不用了不用了,一来一回多麻烦,我也呆不了多久。”
爷爷看了我一眼,叹口气,继续吃菜:“你啊……他总归是你爸。”
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给爷爷倒了一杯酒。
听我妈说,我爸几年前从外地回来,住回了乡下老房子里,像是在躲什么人或什么事。反正没有再像年轻时那样天南地北到处混,爷爷放心了不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他哪天死在外面。我每次来看爷爷都会避开他在家的时间,免得见面尴尬。
吃了一会儿,爷爷想起了什么,问我:“小江媳妇是不是生了个女孩?”他的记忆有时有些糊涂,最近发生的事时常弄错。
我说还没有,应该要到五月。
他哦了一声:“你叫他生完再要一个,不管男女,老二就姓俞。”
我苦笑着说:“爷爷,这个事情我可管不了。”
老爷子这时脑袋特别灵光:“那你呢?你自己的事总能管吧,什么时候结婚?”
我只好再次打起马虎眼,嘻嘻哈哈说些别的事。
柳家那边的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再见周东亭的时候,他还是“小川姐小川姐”地叫我,但再没有过出格的举动,始终保持一段体面的距离,看得出是个进退有度的人。
大概是连着喝了两回酒,虽然度数都不高,才复原的手指有些反应,正好到了复诊的时间,我就去了医院。
复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嘱咐我清淡饮食,近期不要再饮酒,免得发炎。
我揉着手指向外走去,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迎面朝我走来,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即将擦肩而过时,我惊讶地认出了她,她也叫出了我的名字:“川!”
孙雪莉是我在C大的同班同学,还是一个宿舍的。她是C城本地人,是个漂亮姑娘,当年爱梳一条大辫子,身上有一种西北人特有的豪气,连画风也是如此。同学老师都叫我“小俞”或者“小川”,但我喜欢听她叫我“川”,带着浓浓的儿话音,清脆,听上去亲切可爱。
她也是一脸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不到一年。你怎么会在H市?”
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哎,说来话长。”
这时,趴在她肩上的小女孩咳嗽了一声,我这才注意到她。小姑娘闭着眼睛,脸色不太好,显然病了。
顾不上闲聊,孙雪莉急急地带孩子去挂号,和我约好以后再聚。
她风风火火地来了又走了,却勾起了我关于C大久违的记忆。
当时,因为我报考了离家一千多公里的C大,整个暑假,家里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坐着火车离开呆了十八年的H市,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外面的风景有多不同。C城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轻松,连西北干燥风大的气候都显得可爱无比。在这里,我不再是“流氓的女儿”,也不再有人一看到我画画就皱眉,画画成了天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