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飞雪记-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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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长老错愕之下本能地重复了一句:“改良丹方——”他曾经负责此事,自然知道无尽道人原本的丹方有多令人烦恼痛苦。
宋域沉:“三十七道工序,可以简化为二十三道。”
淬盐丹当年是无尽道人偶然炼出,随手便给了盐帮,不曾经过锤炼精简,是以烦琐不堪。他一拿到这道丹方便着手炼制,反复试验,最终简化为十六道工序,不过考虑到盐帮炼丹师的手法很难与他相比,推演之后,将工序定为了二十三道。
二十三这个数字,让瞿长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心中迅速推算着,如果淬盐丹能够大量炼制,制盐速度加快一半以上,随之将带来多少收入,越算越是心情激荡,满脸红光。
宋域沉微笑着向后一靠:“当然,我们需要重新立契。”
白纸黑字,才能传之久远。
这份新的契约,由费正义亲笔书写,在场六人签名,金城之被拉来做了中人,文契之中约定:丹方是叶明珠的陪嫁,只可传与叶明珠的子嗣,这一点将由宋域沉监管,如若违约,宋域沉或是他的弟子有权收回丹方授与他人;而盐帮以丹方淬盐牟利,只要交给叶明珠什一之利,宋域沉也不会加以干涉。
契约之中,根本没有提到强令联姻之事,然而叶明珠手握丹方与什一之利,只要她在一日,便能够强力推动盐帮旧部与淮扬军旧部的联姻。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份费正义已经提前签字的密约,由金城之和宋域沉作中人,费昆仑作保人,费正义代表淮扬军旧部,四位长老代表盐帮旧部,在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约定此后三十年内,淮扬军旧部嫁女娶媳必得盐帮旧部之家,盐帮旧部也不得无故拒绝联姻,违者将被逐出盐帮;联姻子女,将会优先获得淬盐之权与淬盐之利。
齐之以刑,导之以德,慑之以势,诱之以利。
如此数管齐下,想来盐帮不能不遵诺守约。
费昆仑等人,在宣州城中另有下榻之处,此事既毕,便告辞离去。
临别之际,宋域沉送了费昆仑和四位长老每人一样称手的兵器。费昆仑一接过送给他的那柄短剑,脸色便变了一变。
宋域沉若不经意地说道:“这是前朝理宗皇帝赐与淮扬制置使李庭芝的一柄佩剑,名为‘德彰’,李帅得剑之日,曾经说过,欲以此剑,传之子孙,惟愿李氏一族,永彰令德。今日赠与费帮主,也算是物得其主。”
费昆仑握剑的手不觉颤抖了一下,随之将短剑收入怀中,郑重地抱拳致谢:“多谢观主赠剑,费某定不负此剑之名!”
待到费昆仑一行人离去,鹰奴才问道:“小观主,你已经确定了?”
所以才将那柄费了不少工夫搜罗来的德彰剑送与费昆仑。
宋域沉微微叹了一声:“我只能确定,费昆仑的确是将门之后,也的确与费正义并无血缘之亲。
不过能够确定这两条,其实已经可以推断出,费昆仑是谁人之子,才会让费正义如此不遗余力地一路扶持。”
是的,宋域沉确信,费昆仑是李庭芝之子。
费正义如此煞费苦心,将李庭芝的儿子改名换姓扶上盐帮帮主之位,还想方设法要传之久远,其用心也就可想而知了。
唐末之际,统率数十万大军转战万里的冲天大将军黄巢,可不就是盐枭出身?
而费昆仑收剑之际的致谢之语,其实已经默认了宋域沉的暗示,并且隐晦地宣示了自己的志向。
这样沉得住气,倒让宋域沉和鹰奴都另眼相看了。
两日之后,新道观上梁,诸位宾客来贺,其中自然有费昆仑诸人。
新道观名为“无尽观”。
瞿长老颇有些不太赞同,当着诸多宾客的面,拈着长须对宋域沉说道:“有穷贤侄,这‘无尽观’之名,似是犯了令师的道号。”
宋域沉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与叶明珠平辈论交,并不等于要供奉着盐帮这些长老。仙寿观观主,也是一派之尊,当年无尽道人所过之处,没有几个人当真敢与他称兄道弟。瞿长老这声“贤侄”,倒真是托大了。
宋域沉过了一会才慢慢答道:“岁月无尽,人生有穷,惟有仙寿恒昌。有了仙寿观,自然有无尽观,将来或许还会有一座有穷观。”他略略转过视线看向那位瞿长老,“道俗有别,游鱼不明飞鸟之意,瞿长老有此疑问,并不为过。”
他没有明摆摆地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已经是很给瞿长老面子了。
旁边有人失笑,瞿长老脸上涨红,费昆仑等人,也觉得有些尴尬。
宋域沉欲笑不笑地看着瞿长老。
居然想要站到他头上来发号施令、指手划脚?
就算是乌朗赛音图,凡事也得和他商量着办,你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瞿长老果然不敢再在众多宾客面前大模大样的自充长辈了。
不过宋域沉这位借了宣州将军乌朗赛音图的势、从天而降的宣州道教统领,不止让一个人看不顺眼。趋附者固然有之,明嘲暗讽的却也不在少数。
宋域沉轻描淡写地将这些人全都挡了回去。
忙了一整天,直到晚间,无尽观中总算清净下来。
金城之踌躇满志地请宋域沉一起登上观星台。
这观星台,背山临江,上天下地,一览无余,登台一望,只觉月白风清,浩瀚夜空高远深邃,江面渔火与星光相映生辉,胸中郁闷之气,一扫而空。
金城之兴奋地说道:“我今日才知‘大功告成’一词的真义!”
宋域沉微笑道:“且试过护观阵法的效力再说这话也不迟。”
白天里他有意狠狠刺了那几拨宾客,料来一定会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来找麻烦,正好可以给金城之找点儿事情做。
金城之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嘿,我还真怕没人来给我试阵!”
宋域沉笑而不语。
金城之这等人,放手让他去做,反倒可以辟出一方天地来,拘在鬼谷那一隅之地,的确是浪费了,难怪得鬼谷选了他送出来。
留下金城之独自在这观星台上得意,宋域沉先行回去休息。
鹰奴仍然走在他身边,默然行了一阵,鹰奴忽而说道:“小观主,其实你不喜欢这种日子。”
鹰奴说得很肯定。
宋域沉笑了起来:“鹰奴,你也不喜欢总呆在这方寸之地。”
但是宋域沉仍然甘愿在这儿盘桓下去,鹰奴也甘愿默然守在一边。
为人在世,想要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总得要舍弃一些东西。宋域沉现在已经慢慢明白这个中道理了。
?
☆、卷九: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许诨
备注:本卷真金太子病危,乱象初起,故以山雨欲来命名。
每年天寒地冻、草木凋零之时,昭文都会在开元寺舍衣舍粥,直至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田野山间尽有裹腹之物为止,受施之人,只需往佛前一拜即可。今年为了替腹中孩儿祈福,昭文特意将寒衣加了一倍,所施之粥也格外熬得浓了,又以有穷的名义,布施御寒药物,开元寺长老人情通达,半点也没提过无尽观观主在佛祖门前施药是否不妥。
将军府大夫人的施粥棚,就在左邻更靠近开元寺的地方,规模也更大。
蒙古旧俗,本无年节时分施粥施衣施药之事,但是昭文年年如此,所救济的贫民,无论蒙汉,均是感恩戴德,私下里不少人都称颂昭文有菩萨心,甚至有人供养了昭文的长生牌位,大夫人过了好些年才意识到昭文这些举动的意义,回过神来,赶紧也开始布施,而且所费不赀,务求压过昭文。
有了将军府领头,宣州城的富贵人家,年年布施,已成惯例,不但宣州境内的贫民,赖以存活,便是附近各州的贫民,也多往宣州境内迁徙,因此这十几年中,当初战乱中损失的人口,都已补足,还有所增长,宣州的旧日繁华,依稀重现。
宋域沉坐在昭文的小院中,盯着医婆为昭文诊脉,然后自己再诊一遍。
昭文的身体,迄今为止,一切正常,不过医婆私下里向宋域沉提起一件担忧之事:昭文本非体质强健之人,年岁已长,又常年心绪郁结,这一次生产,势必大伤元气,连带腹中胎儿,也难免有
些虚弱,最好早日准备温养之法。
宋域沉很清楚这潜在的威胁。
而且,他比医婆看得更清楚。
乌朗赛音图年近六十,有如强弩之末。偶尔几次照面,宋域沉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乌朗赛音图日渐枯萎的生机。
父精母血,皆有不足。昭文腹中那个未出生的胎儿,注定了不能有一个强健的身体,还要因此拖累昭文受生产之苦。
而世间毒物万千,却没有几样是宜于温养的。
乔空山教给他的手段,可以轻易夷平一城一军,却难以扶养体弱的昭文母子。
宋域沉必须提前筹划。事实上他早在数月之前便已着手寻访方梅山。
江南名医众多,最善于温养之道的,莫过于庐山医圣的大弟子、被江南百姓私下里尊为药王的方梅山,世称梅山先生。
但是方梅山向来行踪不定,宋域沉自己派人四处寻访,又托了赵安,至今仍未能找到方梅山的所在。
他在犹豫,是否应该借用宣州将军府的秘营。
秘营之中,鱼龙混杂,不过即使是鸡鸣狗盗之徒,也有他的得用之处。
然而不等他下定决心,影奴突然派人来禀报他:乌朗赛音图将秘营的探子尽数派了出去,打听方梅山的下落。
宋域沉下意识地想到,是否乌朗赛音图有意请方梅山来为昭文调理身体。不过他很快推翻了自己的这个猜测。自从他光明正大地踏入将军府之后,昭文的一切事宜,乌朗赛音图已经很少过问,默认交给他了。他派人寻访方梅山已有数月,并未特意对乌朗赛音图隐瞒,乌朗赛音图完全不必等到现在再来帮忙。
他坚信,乌朗赛音图必定是为了蒙古王廷的大事,才会这么大手笔地派出所有秘营探子。
而广宏子及时的来信也证实了他的判断。
仙寿观历来传送消息都是用信鸽,宋域沉入主仙寿观后,又训练了猎鹰与夜枭送信,他此次长住宣州,便带了四对信鸽、两对猎鹰、两对夜枭。与广宏子的通信,也一直用的是这些信使,所以
广宏子的消息来得很快。
广宏子送来的是一个足以令天下震动的消息:真金太子病重!
真金原本是忽必烈的第二子,但是长兄朵而只在未曾成婚生子之前便早早死去了,所以真金历来被视为长子,十九岁即受封为燕王,守中书令,不久又兼枢密院事,至元十年被册立为太子——这是汉家立嫡立长之法,而非幼子守灶的蒙古旧俗,而这位精通蒙汉藏语、性情宽和仁厚、深得人心的太子,不但为蒙古各部所尊重,也一直被儒臣视为“汉法派”的中流砥柱,忽必烈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时过于和气了一点,会不会被臣下认为软弱可欺?但显然,无论是帝王还是臣民,在长久的征战之后,在中原大地处处白骨荒草之际,都更乐意有一位宽以待人的太子。
不出意外的话,在真金继位之后,这个带来太多杀戮和鲜血、人心浮动的新王朝,会慢慢稳定下来,延续下去。
但是今年只有四十二岁的真金太子,突然病重。蒙古王廷派出人马四处求医,各地名医,不断被秘密征召入都,只是迄今尚未能奏效。
江南自古多名医,方梅山成名多年,隐隐然被尊为江南杏林第一人,自然是蒙古王廷征召的重点对象。因此,江南各省达鲁花赤与各地镇守将军都接到了寻访方梅山、将他尽快送往大都的旨意。
乌朗赛音图也不例外。
广宏子提醒宋域沉,要小心蒙古王廷内部的争斗。忽必烈的其他子孙,甚至于侄儿辈,恐怕都很希望方梅山永远到不了大都,而他们很可能早已经将手伸入了江南各省与各个将军府。因此,即使是宣州将军府的人,也需要小心提防。
赵安随后派人送来的消息,对此事的解说不如广宏子详尽,但是她补充了另一件紧要之事:江南各路义军头领,并不希望方梅山将真金太子救回来、让蒙古人的江山坐得更稳当一些,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想的是阻拦蒙古人寻访方梅山,但是其中也有人提出:如果阻拦不了,宁可杀了方梅山也不能让他去救那蒙古太子。
赵安在信中告诉宋域沉,乔空山当年,曾经是方梅山的小师弟,只是因为一个好用杀伐,一个看重温养,路径不同,才各立门户。
宋域沉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乔空山偶尔提及方梅山这位当世名医时,语气神情,总会变得很微妙。过了年少气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