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飞雪记-第1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堋�
那些在睡梦之中将耳边的暗示之语,当成自己心中所思所想,乐在其中地四处宣扬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话其实是有人灌输到他们脑中的。
所以,江陵将军府与仙游观的追查,永远也无法找到真正的源头。
江陵将军抄查仙游观的消息传开来时,宋域沉终究还是按捺下自己的报复之心,趁夜离开了江陵。
他的年纪还小,将来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收拾这些人。
现在他要回家了。
江陵码头泊满了东来西往的船只,宋域沉寻了一艘巨大的三层楼船——这等大船只能顺流而下,不能走峡江——悄悄攀了上去,带着干粮清水,从通气孔潜入满载蜀锦的二楼货舱之中。蜀锦贵重,因此用木架层层错开放置,通风通气,宋域沉躲在木架之间,倒也不算难受。
他决心不再在人前露面,这样的话,无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都无法再施加于他。
第二天,这艘船又在底层货舱之中装满了蜀地清酒。听船工谈论,这艘船是要去往金陵的,倒也方便。
直至第三天,货物均已装齐,方才起锚开船。
整个白天,宋域沉都静静地躲在货舱之中,深夜时才出来活动,洗浴更衣,务必洁净,以免让时时前来通气孔前察看蜀锦的押送伙计察觉异味。好在夏衣单薄,被他用内力一蒸,加之江风劲吹,个把时辰便已干透。至于干粮清水,都从相邻的其他船只上窃取,以免伙房发现异常。而遇上邻船中有药材时,也会顺手取几样磨成细粉来以备防身之用。
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寂静货舱之中,宋域沉呆了整整半个月。
他打算在船泊芜湖的晚上,悄悄溜上码头,这是离宣州最近的一个大码头。
感谢韩迎和乔空山对舆地之学的重视,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应该在何处下船,应该如何从芜湖回到宣州。
从船上人的说话声中,宋域沉听出,芜湖已到了,立时振奋起来。
暮色渐起,窗外也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船行渐缓,想是将要泊岸了。
船身忽地一震,剧烈地摇晃起来。
能够将三层楼船撞得这般摇晃,来船不是太大就是太快……宋域沉忽而生出不妙的预感来。
河道上码头上都有人在高声大叫:“漕帮捕人,各船勿动!”
宋域沉绷紧了心弦,将缠在腰带中、用油纸层层裹好的十几包药粉,仔细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不会摸错任何一包,稍稍安心。
他贴在通气孔下听了良久,约摸弄清楚了,原来漕帮是在搜拿一伙拍花的拐子,料想这些拐子必是绑了漕帮中重要人物的子女,所以才摆出这样大的阵仗来。
漕帮帮众,乃是依靠长江与运河为生的船工漕夫货栈伙计,总计不下百万,手握水运要害,惯于好勇斗狠,来往客船货船以及江上讨生活的渔民,少有人胆敢开罪漕帮。若不是漕帮各大分坛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更未能选出一个能够力压群雄的总帮主出来,这百万帮众,绝难变成百万大军,少不得要被蒙古人视为大敌、动手铲除了。
乔空山向来瞧不起那些江湖草莽,却对漕帮大加赞赏,能够这样维持着不上不下、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漕帮的幕后主持者们,委实聪明得很,可比那蹦达得太高、貌似一块铁板的淮扬盐帮安稳多了。
乔空山难得关心这些事情,所以他这番精辟的评点,让宋域沉记得份外清楚。
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叫道:“打开舱门!”
宋域沉心头一沉。他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跑,只怕后患无穷。
舱门上的铁锁已经开始当啷作响。
不多时,舱门打开,两名漕帮帮众与两名伙计,小心地走进来,借着暮色,一座座木架搜过去。
片刻之后,伙计惊呼着抱了一个昏睡不醒的小小少年出来,指天划地,发誓说谁也不知道这少年是哪儿来的。领头的那名堂主,打量一下宋域沉秀美的面孔,又嗅一嗅他嘴里的药味,断定这少年必定是被拐子迷晕了藏在这货舱里的;船上一定有拐子的同伙,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个人进来。
船上众人,立时叫起屈来,有人寻了冷水来要泼醒了宋域沉问个清楚,也好洗清自己。
冷水泼下,宋域沉果然慢慢醒转,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只说自己是跟着家中老仆从泾县到芜湖寻亲的,半道上在一个路边茶摊喝了一碗茶之后就不醒人事了。
什么也没问出来,那堂主难免失望,又觉得面前这衣衫普通的少年,应该是哪个没落世家的子弟,教养虽好,可惜穷了,所以才只带了一名老仆出来投亲,言行之间,怯懦文弱,畏畏缩缩,一看便底气不足,榨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这么一想,不免更是失望。当下也懒得派人送他去寻亲,将他扔在码头上由他自生自灭去了。
只是宋域沉才刚慢腾腾地转过街口,一名惊魂初定、总算回过神来的伙计,失声大叫起来:“我想起来了,那小哥儿是江陵将军府和仙游观要抓的人!”
这也是宋域沉思虑不周之处。这艘船是从江陵出来的,他的通缉令贴满江陵,船上伙计日日看着,加之耳边天天听到那些耸人听闻的流言,自然对他印象深刻。他若是中途换一艘船,就算被发现,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认出来。
漕帮消息灵通,那名堂主,多少也听过一些仙游观之事,通缉那个名叫乔七的少年的赏金,丰厚得让人眼红,一想到这么一大笔赏金,居然就在自己眼底下被放走了,那堂主懊恼得破口大骂,一边招呼手下,先去捉拿那个少年。
只是哪里还看得见那个少年的踪影?
?
☆、卷四:自是神仙自是师(二)
? 宋域沉早在那伙计大叫之时,便已贴着墙根钻入了一条紧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双足在两面墙上急蹬,身子随之蹿了上去,勾住房檐,翻身伏到了屋顶上,静静听着码头上嘈杂的人声,听得出来,有关他的消息,正在被传往整个芜湖分坛,一张天罗地网,也随之慢慢张开。
宋域沉并不焦急。
从仙游观的漫天飞鸦、满地血腥之中逃出来,又在寂静幽暗的货舱中独自呆了半个月之后,他的心境,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耐心地等到后半夜,人声渐渐安静下来,宋域沉方才缓缓舒展身体,仔细嗅着风中的气息。
他打算还是找一个药库暂时栖身。
蹿房越脊,攀树度墙,黑暗里出没的野猫,夜空中盘旋的蝙蝠,都作了他的前哨后卫,不多时,
已经靠近了那条药香浓郁的短巷,短巷这头,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另一头便是通往江边码头的水道。
宋域沉从道观后院的高墙上经过时,忽而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他立刻伏在墙头,将身子隐在墙边老树的阴影里。
安静下来之后,宋域沉很快发现,除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夜风中又多了几种丹药之味,以及烈火之气。
这些气息,其实并不强烈,在夜风中时隐时现,就连宋域沉,若不是仙游观中的炼丹大殿留给他的可怕记忆,他也不会下意识地注意到这些暗藏杀机、诡异阴森的气息。
而当他意识到这些气息意味着什么事情之后,一股怒气,立时横生胸中,
短刀留在了货舱之中,他身上,只有腰带中缠着的药包,以及鞋帮里塞着的金丝。
沉吟一会,宋域沉循着气息来处,寻到了地底秘殿的通风口,却是在后院西北角一座凉亭镂空的石底座下,罩着尺许见方的细格铁栅。
宋域沉将药包一一打开,背了风仔细配合调制,折了一根长竹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浸湿,推到铁栅上,小心抹平,堵住了通气孔,等了一会,确定夜风中已经不再飘出方才那些气息,也就是说,只有这一个通气孔,这才将湿衣稍稍推开,露出一小格铁栅,再折一根芦管,将配好的药粉,轻轻吹入了通气孔中。
细如微尘的药粉,被他的内息持续不断地送入地底秘殿之中。
只有这一个通气孔的话,这地下秘殿,规模应该不会太大。这些药粉,料来还是够用的。
最先送进去的是药性最轻的醉春风。吹面不寒杨柳风,悄然潜入肺腑之中,让人无法看到那风中的陷阱,心神渐迷,动作渐缓。
稍停一停,待药性在人身内发散开来,又吹入了药性稍强的百花错。
百花缤纷,错乱人眼,也错乱人心。
心中稍有不忿不平,彼此之间稍有嫌隙,都会被放大百倍千倍,平日里的一丝怨念,此时却会被药性激发成一场厮杀。
而宋域沉紧接着又吹入了药性凶猛的杜鹃血。
杜鹃啼血,不死不休。
宋域沉换了一根芦管,探入通气孔中,倾听着秘殿内隐约可闻的嘶吼与扭打之声,直至声音渐渐低下去,方才送入最后一道药粉:梦魂绕。
力竭之人,被药力抚慰,恍然入睡,一梦不醒。
秘殿中渐无声息。
宋域沉收拾了湿衣与竹竿,靠在石底座上,仰望星空,无声地长吁了一口气。
他没有办法救出那些被抓来炼丹的童子,但是至少能让这些炼丹道士给他们陪葬。
临走之时,宋域沉忽而想到,也许他可以在这道观之中再探查一番,看看是否有尚未送入秘殿之中的童子。
绕了一圈下来,果然让他找到了一个密室。
其实那个地下密室,藏得甚是隐秘,只是宋域沉一进那间厢房,便嗅到了隐隐的脂粉香,用竹针扎昏了睡在房中的道士之后,顺手抽出道士枕下的短刀,循着香味,小心地打开柜门,移开衣物,在底板上轻轻敲了一敲,细听回音,确定密室正在柜下,俯身附耳,仔细辨认密室中的呼吸之声,隐约有女童啜泣啼哭,却无人喝斥,料想应该没有看守之人。
摸索片刻,找到木闩,轻轻扳转之后掀开盖板,露出洞口,昏黄的灯光立时透了出来。
踏着木梯下了密室,在阴影之中停下了脚步。
密室并不大,靠墙一张木榻,木榻上用布带捆着三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
宋域沉皱着眉咬了咬牙。
果然,这个道观,除了用男童炼丹,还用女童作炉鼎。
其中那对孪生姐妹显然是富家出身,锦衣绣带,脂红粉白,紧紧挨在一起,闭着眼轻轻哭泣着,
虽然面色苍白,仍是娇美得像一枝并蒂莲。另一个女孩蜷在边上,沉睡未醒。
居然在这个地方睡得这么熟……而且看上去还有几分眼熟……
宋域沉轻轻走过去,伸手在那对孪生姐妹后颈一按,让她们昏睡过去,这才转过头来检查另一个女孩。
是中了迷药,不过是很普通的蒙汗药,一杯冷水便可解掉。
当然,在宋域沉手中,一枚竹针,也能让她很快清醒过来。
那女孩睁开眼,满脸震惊,却很镇定地没有失声大叫,而是反复打量着宋域沉,忽然笑了起来:“小七,你还真是我的福将救星!”
宋域沉此时也已认出她来,可不正是那个淮扬盐帮帮主的外孙女叶明珠!
虽然五年不见,但是他对自己当初成了叶明珠母女祸水东引替罪羊一事,可一直记得清楚,此后又在一处住了三个月,日日相见,刻意讨好笼络他的叶明珠,算是他幼年惟一的玩伴,倒还真没有那么容易淡忘。
尤其是,叶明珠的相貌,变化并不太大。
宋域沉抿了抿嘴,答道:“明珠姐姐,你的运气真好。”
一边快手快脚地割断布条。
叶明珠苦笑道:“我的运气如果真的好,就不会被抓到这儿来了。”
宋域沉道:“傅帮主被人暗害了?”所以才保不住自己的外孙女?
叶明珠叹了口气:“傅帮主好好儿坐在宝座上。只可惜,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宋域沉忍不住笑道:“我师父还说淮扬盐帮是一块铁板来着。”
他不太喜欢淮扬盐帮当初派来接叶明珠母女的那些人,外表客气,实则趾高气扬,所以,盐帮内讧,他还挺幸灾乐祸。
叶明珠站起身,看看榻上的那对孪生姐妹:“她们怎么办?”
宋域沉思索了一下:“今天漕帮在到处搜拿拍花拐子,是不是你外祖父托他们在找你?”如果是的话,这两个女孩倒是可以叫漕帮的人来带走。
叶明珠冷笑:“漕帮只怕是觉得,我还算奇货可居吧。”
傅帮主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外孙女,叶明珠的份量,还真是够重的。
既然漕帮靠不住,他们还要不要冒险将这两个娇弱的富家女带出去?
在淮扬盐帮中呆了五年的叶明珠,其实并不太想为了救两个素昧平生的女孩,便将自己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也不想因此而连累宋域沉,对于这个小小少年,她一直有着隐隐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