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技-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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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二倒吸一口凉气,真遇上祖宗了。
“呃……怎好要后辈破费呢?我也算是你们之中最年长的……”上官莲哆嗦着。
“好啊,那你请吧。小二,算在这位上官掌门的头上!”章无技翻了个白眼。看到这个老太就来气,让你白住了三年大宅,吃你一顿哪里过分?
“呃……”上官莲歪歪斜斜地差点跌倒,多亏身边的小弟子一把扶住。其实她想说的是,“我也算是你们之中最年长的,我来说句公道话,点些家常的饭菜即可,不要铺张了。”
“诶,好嘞!”小二转忧为喜,甩着抹布跑去传菜。这老太太看着还挺孱弱的,收起钱来应该比较方便。
酒足饭饱,地下睡觉。一干人等被请到了“墨栈”地下的客房。
地下的房间格外幽暗,章无技习惯性地只占了一半床位,另一半横着丈夫的金刀。轻轻地抚着金刀的轮廓,章无技失眠了。记得在“千脚门”的时候,她的师兄常常对月兴叹,“人生总有一些令人既爱又恨的所在……”让她既爱又恨的,可不就是横在枕边的金刀?这把名动江湖的宝刀,曾经寄托着她对名与利的全部追求。也正是这把宝刀,从来不曾遂过她的愿望。求死的时候,它不肯出鞘;成亲的时候,它已被封藏;过日子的时候,它连半个虾仁都没有切过!翻了个身,耳边充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梦话、鼾声、磨牙声。不觉间,一股馨香袭来,眼皮沉了下来……
地上黑漆漆的店堂内,不知何时立了一名女子,轻纱蒙面,缁衣红裙,冽如皓月的双眸闪过一丝笑意,转而缓缓融入黑暗……
“哐当——”,十来个缁衣使者破门而入,满屋子乱跑。“白坛主,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女子幽幽道。
“参见白坛主,车马在外等候。”缁衣使者们朝声音的来源奔去。
“把地下那些人都抬回分坛。”女子玉手一挥。
看着缁衣使者们地上地下来回奔走,女子激动得不住偷笑,笑到后来居然上气不接下气,径自蹲在门边扑哧乱颤。手下都觉得坛主反常,但也不敢多话,只好目不斜视地继续搬运工作。
缁衣教除了教主直隶的总坛还设有“天地玄黄”四个分坛。这名女子正是缁衣教黄字号分坛的坛主白雅柔。白雅柔外号“尸娘子”,身怀龟息绝技,屏息纳气的本事足以混淆生死。长期修炼此功,她的人格也有所异变,渐渐沦为活死人一个,以至于黄字号分坛的教众经常忘却她的存在。她本不在意,可最近她渐渐感到了危机,因为似乎教主也忘却了她的存在。这次商议武林大会居然没有喊她,长此以往,地位何保?
白雅柔虽然低调,却也一心向教,她要让教主看到她的作为。白雅柔自忖,魔教举办武林大会无非是要把那些自诩正宗的鼠辈引到缁衣教的地界来,到时候不外乎关门放狗一锅端。自负聪明的她便花了些银子,在入教的必经之地设了一间野店,雇了厨子和小二,自己则作为幕后老板躲在一旁守株待兔。
“呵呵呵,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哦呵呵呵呵……”白雅柔掏出迷药瓶子,笑得瑟瑟发抖。此乃最新研制的“睡仙子”,人若在睡眠状态吸入,定能昏睡个三两日。诶,上文好像说到章无技失眠来着……
章无技果然提前醒来,貌似是被饿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不在房中,四下依旧黑漆漆,石墙石柱,形同地宫。周遭躺着一票熟悉的面孔。
“童帮主!方宗主!上官老……掌门!”章无技扬着巴掌挨个儿拍过去,那些人依旧一动不动。
“糟了,遇上黑店了……”章无技一个激灵,意识到金刀不见了,脚下一软,跌倒在一个肉乎乎的东西上。
“厨子!?还有小二……”章无技看着同样不省人事的小二和厨子,愈发糊涂,“有人……”章无技心一沉,屏息静听。
“启禀白坛主,总坛使者来报,教主同意接见。”
“此次觐见教主,事关我黄字号分坛的荣辱,一定要小心。”
“属下明白。”
“一辆车运人,一辆车运兵器,不得有半点闪失。”
“遵命!”
不多一会儿,果真有人进来搬人。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就你够分量。对不住了!”章无技一跃而起,足尖一提,将那胖厨子当作暗器向缁衣使者们砸去。
“啊——”几名缁衣使者被砸翻过去。
“上!”剩下皆挥刀杀来。
“果然是魔教,都不带单挑的,一来就群殴!”章无技一面鄙视,一面左躲右闪。
刀光凛凛,腿风霍霍。缁衣使者们刀刀凶悍,章无技亦是招招致命。
“三、二、一,倒!”章无技保持着飞腿的酷姿。三步之遥之处,最后一名缁衣人果然应声倒地。
“哈哈哈,一群黑衣鼠辈!缁衣教……不过如此!”章无技拍了拍双手,一回头吓了个半死——蒙面女子,缁衣红裙,目光幽寒。“啊!你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的?”
回答章无技的是一只形如新月的银钩,而招呼银钩的则是章无技的鞋底。
“你是死人啊,都不喘气的!”章无技屏着一股真气相抵。
“呵呵呵,你可听过缁衣教‘尸娘子’的名号?”白雅柔阴笑。
“哈哈哈,你可听过千脚门‘千脚观音’的名号?”章无技狂笑。
白雅柔默然,章无技狂啸……
“你笑太大声了!”白雅柔左腕一翻,飞指弹出一颗银丸,不偏不倚入了章无技之口。
“啊……”章无技喉头顿卡,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我最恨聒噪的人。赏你颗‘哑尸丹’。”白雅柔拂袖擦了擦银钩,对章无技飞了个白眼。
“……”章无技倒在地上,抓着喉咙发不出声音,浑身软如棉花。
“腿功,我也会啊……”白雅柔左一脚,右一脚,狠狠命中章无技双腿的承山穴。
“……”章无技青筋直暴,额头沁出点点汗珠。承山穴,若按摩得当有利于舒筋止痉、活络腰腿,按摩过当的话可就适得其反喽。
“本来要把你和那些人一起装车的,现在我改主意了。”白雅柔的眼里浮现一丝诡异,“来人,把这个‘哑尸’抬到我的马车里,我要和她同车而行。”
两名缁衣使者应声而入,抬头搬脚,将章无技拉了起来。
“活死人,你不得好死!”章无技瞪着死鱼眼,用嘴形咒骂着那个蒙面的变态女,直到被移出石室。
第四回 温柔魔头
马车行得颠簸,足见山路崎岖。
“我知道你,嫁给郑有涯的那个吧。”白雅柔靠着车壁,意味深长地望着歪在另一边的章无技。
哼,算你有眼见。章无技狠狠地盯着白雅柔,心里暗说。
“你这样的女人,整天张牙舞爪、上蹿下跳,一点内涵都没有,叫‘无技’真是贴切!”白雅柔轻蔑地讥诮。
奶奶的,总比你这活死人好。章无技打心底鄙视这个阴霾的“尸娘子”。
“不过,你真的很适合混世道。若非你那一闹,断然嫁不了‘仁义金刀’。”白雅柔凉凉地叹道。
对了,金刀还在这女人手里。章无技心生计较,却又无能为力。
“像我这样低调的女子,哎……”白雅柔蛾眉轻蹙,保职、晋升、婚嫁……烦心事一件件涌上心头。
江湖上低调的人不少,自家丈夫算得上其中的翘楚,但低调成活死人的恐怕只有这位“尸娘子”。章无技不由回了个白眼。
“白眼翻得比我还白?!”白雅柔挥起银勾朝章无技的脸划去,银光闪过之处,留下一丝血红。
毁容?太变态了!当年自己再恨雪衣女也没有打脸啊!章无技火辣辣地想哭。
“哼!”白雅柔擦拭着银勾,怒气未平。
一阵马嘶,车队停在了缁衣教总坛之下。
白雅柔一手理着云鬓,一手拂着裙摆,挪着碎步拾阶而上,想到即将觐见久违的教主,心儿肝儿扑通扑通直跳。教主姓得特别,是为“百里”;名得飘逸,或曰“长风”。百里长风,印象中那个缁衣摇曳的世外散仙,离自己越来越近。
“黄字号分坛白雅柔参见教主!”来不及看清楚那张仙姿秀逸的脸,白雅柔已然激动地倒地伏拜。
“免礼。白坛主急访何事?”百里长风身着绣有银丝暗纹的黑袍,手执紫玉长箫,端坐于金座之上。
“属下先给教主一个小小的惊喜!”白雅柔拍拍双手,底下就有人抬上一个箱子。
开箱见宝,钢锤铁剑应有尽有。
“这都是各门各派帮主掌门的兵器,如今已归教主所有。”白雅柔拱手道。
“什么?”百里长风的眉间飘过一丝阴云,“还有大大的惊喜?”
“不错,这些兵器的主人皆中了在下的‘睡仙子’,就在外头,教主要不要……”白雅柔颇为得意。
“荒唐!”百里长风紫箫一挥,一股气浪掀翻了装兵器的箱子。
“教……教主……”白雅柔吃了一惊。
箫尾的流苏还在左右乱颤,隔着恍惚的银白,百里长风看到了一件久违的器物,拂袖一扬,收于股掌。“仁义金刀?郑有涯来了?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只有他的娘子……章无技来了……”白雅柔哆哆嗦嗦。
“你……”百里长风似笑非笑,佯怒不怒,“金刀和章无技留下。其他人从哪里来送回哪里去!”
“教主……”白雅柔的眼睛瞪得比满月还大。
章无技被抬到了一张软绵绵的大床上,一名大夫模样的人进来替她处理了一下脸伤。之后再无人打扰。
中了“哑尸”之毒,浑身绵软,亦说不出话,只有一双眼睛还比较好使。枕被是牙色的缎子,床幔是青灰的薄纱,屋里的桌椅箱柜皆是上好的檀木,花窗边还搁着一盆山茶,珊瑚为枝,碧玺为叶,羊脂为花。
有人推门而入,缁衣紫箫,翩然若仙,正是教主百里长风。
“好些了吗?”百里长风微微一笑。
“……”章无技心里暗骂,好你个头,那庸医治标不治本,只会医看得到血的伤口,哑毒腿伤一样都不管。
“你为什么不说话?”百里长风继续微笑。
“启禀教主,她吃了属下的‘哑尸丹’。”屋内顿然一片幽然凉意。
“白坛主,你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百里长风一回头,脚下不由得一软。
“……”章无技一见白雅柔,差点厥过去。
“快给她解药。”百里长风语气急切。
“启禀教主,解药还没有研制出来。”白雅柔极为淡定。
“什么?!”百里长风的脸色一下子沉如暗夜。
“属下会加紧研制。如果教主想跟她说话,属下倒是看得懂她的唇语。”白雅柔冷冷地盯着章无技,那句“活死人,你不得好死”,她看出来了。
百里长风捏了捏紫箫,强压下怒火,转向章无技问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腿,又酸又痛,快让尸娘子给我按摩!”章无技龇牙咧嘴。
“她说,床,又软又松,舒服得不用按摩。”白雅柔面无表情。
“喜欢就好。好好休息。”百里长风露出笑容,暖若春风。
“……”章无技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这活死人撒谎都这么淡定。
“呃……你的脸怎么弄的?”百里长风看到章无技左脸颊横着一道结了痂的伤。
“银——钩——”章无技使劲用嘴努着白雅柔。
“阴沟。不用谢我,拉你上来也是顺手。”白雅柔嘴里说着话,面纱却纹丝不动。
“阴沟?你还是那么贪玩啊……”百里长风扶额浅笑。
“我——跟——你——很——熟——吗?”章无技讶异无比。
“教主,这句话不知当将讲不当讲……”白雅柔面有难色。
“但讲无妨。”百里长风十分好奇。
“她说,我问候你老妈……”白雅柔一如既往地淡然。不知当不当讲的话一般都不是什么好话。
“……”章无技两眼一黑,终于厥了过去。
“我妈?!”百里长风一愣,旋即惊呼,“无技,你怎么啦?”
“……”白雅柔冷眼相看,手里的银钩微微蹭着袖壁。
章无技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里隔了一道屏风,那头咕噜噜炖着东西,一股草药的香味扑鼻而来。腿脚貌似舒服了一些,身上依旧无力,喉头仍然没有发声的迹象。
“你到底和教主什么关系?”一个人影从屏风后闪了出来,白雅柔是也。
“……”章无技绝望地望着顶上幔帐。
“他怎会对你如此眷顾?”白雅柔举着蒲扇,没好气地扇着风。自己掳劫一干武林要人,教主却不待见,若不是托了“哑尸丹”解药的福,恐怕要落个革职查办的结果。
“我——人——见——人——爱——”章无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