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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玉楼人醉杏花天-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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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娇儿在房里瞧见了,倒拍着手笑了起来道:“这才叫活菩萨报应呢!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
  桂姐听了这话,摇了摇头道:“姨娘挂牌子之前原是与我说好的,如今韬光养晦的做人,重得妈妈欢心又不是难事,怎么如今倒急躁起来了呢?
  方才的事情我隔着院墙都听见了,如今白日里有这机会,妈妈想着你,也是她一片好意,你若是在懒得接这客人,推说身子不适就是了,又何必骂她的丫头,那小蹄子若是回去学舌,吃亏的还不是你……”一席话说得李娇儿方没了言语。
  因扑哧儿一乐道:“你这蹄子倒是个会劝人的,罢了罢了,我去会会他就是了。”说着,打发了李桂姐回去,自己往前头花厅去见那客人。
  小丫头子打起帘子,李娇儿进来,低着头道了个万福,再一抬头看时,不由得唬得魂飞天外,叫了一声“皇天菩萨”,回身就要往外走,但见那客人几步上前来,一把抱住了道:“莫不是二姐?”
  那李娇儿听了越发挣扎起来,低声道:“你这厮哪里来的?敢在勾栏李家撒野,仔细奴家叫嚷出来,外头伙计们进来将你赶打出去!”
  那人听了,倒也不敢十分放肆,只是拉住了李娇儿不让她走,一面问道:“二姐,你不认得我?小人原是你们西门府上大姐姐吴氏,小字月娘的娘家哥哥,排行老二,人都唤作吴二官的便是。”
  那李娇儿听见他说出名字来,知道自己抵赖不过了,只得回转过来,深深的道了个万福道:“原来是二舅爷到了……”
  那吴二官点头笑道:“果然是二姐?前几日小人一个朋友来院中消遣,与小人说起院中新来了一位姐姐,端的色艺双绝,只是颇有几岁年纪了,恍惚听见倒像是西门府里出来的姬妾,小人不信,又不敢对妹妹说,只得先来瞧瞧,不想果然是二姐在这里。”
  书中暗表,原来那吴二官虽然是吴月娘同胞哥哥,只是在家里又不是长子,自从先父去世,分了家,他又有个赌钱吃花酒的毛病儿,原本不曾分下多少房产地业的,这一二年越发穷了,他浑家因苦劝几次不听,一赌气跑回娘家,再不回来,那吴二官上门寻了几次,都被他家大舅子小舅子一顿乱棒打了出来,又要告到衙门里,说他停妻再娶。那吴二官没奈何,只得忍气吞声写了休书,不去缠他娘子,如今落得一身一口儿。
  那吴月娘原本瞧不上这位哥哥的,如今闹出没脸的事来,越发不肯走动了,是以虽然是亲兄妹,不到年节的也见不着。谁知也是前世冤孽,前几年这吴二官有一回来西门府上看妹妹,可巧撞见李娇儿来月娘房中请安,两个撞了个满怀。
  那李娇儿见是个陌生男子,唬得转身跑了,谁知这吴二官就惦记上了她,便是几次三番的往妹妹家里走动,也是好事多磨,后头这几遭儿就是没有缘分遇不上,只是李娇儿常听人说那吴家二舅老爷常来内宅,心中便知就是上一次撞见的男子,倒也或多或少知道此人对自己有意。
  如今见这吴二官打听得自己在此处,就这样急三火四的寻了来,心中暗道莫不是一段姻缘竟在这里,又怕他跑到吴月娘跟前儿说了什么,只得先以柔情将这汉子笼络住了才是。
  想到此处,假意哭道:“舅老爷,论理奴家是不该说的,只是奴家出身勾栏瓦肆之中,对这样地方能不恨之入骨么?但凡有个好些的归宿,谁有愿意这般重操旧业给人耻笑……
  当日我们家大官人给人连累着吃了挂落,奴家是一心一意的要守着,谁知大姐姐自从有了哥儿,竟是变了一个人也似的,放我们都跟防贼一般,每日里克扣吃穿用度不说,便是有一日身上不受用,请安晚了一会子,再三再四的叫丫头来催。
  又常常说些闲话,当着奴家的面,骂我们桂姐,千银妇万银妇的,奴家实在听不得,又不知道汉子案情如何,如今捉了去那些时日,还是这么拖着不放,只怕是不好了。
  便是恁的,奴家也打算守着西门府上过日子,谁知有一日大姐姐给六房里李瓶姐的儿子一个镯子拿着玩儿的,不想哥儿年纪小不懂事,拿在花园子里头玩儿,就掉了,我们房里的夏花儿瞧见了,不知是谁的东西,就收了起来,打算晚上问明白了再还。
  谁知大姐姐知道了丢东西的事,还不等我们还上去时,反倒带了人进来抄检我们房里,在夏花儿身上寻着了这个物件儿,打了一顿撵了出去,又指桑骂槐的,说是我挑唆奴婢偷窃东西。
  奴家娘家的李桂姐也是实在看不过去了,趁着来瞧我的机会,悄悄的对我说,不如暂且回道勾栏李家躲一躲,别学那孟姜女、赵五娘,回头汉子没盼回来,自己倒先给人治死了也未可知。”
  奴家心里虽然不信大姐姐是有心害我,只是那桂姐到底也是为了我好,况且我一日在她跟前,大姐姐心里也不自在,左右奴家也没生下一男半女的,没个念想儿,少不得瞒着大姐姐,跟着桂姐先回来娘家躲两天,一切等爷回来再作打算。
  如今既然给舅老爷撞见了,奴家虽然心底无私,却是亏在了礼数上头,少不得将这一身一体交给舅老爷带了去处置,送回西门宅内大姐姐身边,或打或杀或卖,奴家一律不敢争竞。”说着,委委屈屈嘤嘤咛咛哭了起来。
  那吴二官早已垂涎那李娇儿多时了,如今见这心上人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早已碎了,连忙赔笑劝道:“二姐说哪里话,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别说是二姐了,就连小人的妹子,我与大哥哥也不是没有狠命劝过几回,叫她先回娘家躲一躲,别到时候人没等回来,自己再把身子搭进去,谁知我这妹子是个牛心左性不知变通的,只将好心当做驴肝肺一般,说了几次不听劝,我也懒得理她,如今越发不肯走动了。
  如今二姐也是回娘家避祸,虽是勾栏院里,到底是清吟小班儿,没有那一等腌臜不堪的勾当,别人不说什么倒还罢了,若说半个不字儿,我吴二先跟他们理论一回再说。还请二姐宽心将养为上,若是来日妹夫脱险,小人必定亲自护送回去,对我妹妹好生说说,叫她再行接纳也就是了。”
  那李娇儿久在风月场中,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如今见吴二官对自己百般回护,又早已埋伏下的后路,心中便知他有意调弄自己,因佯装不知道:
  “舅老爷对奴家大恩大德,不知如何才能报答,左右无事,不如我今儿就去家里,拜会拜会二嫂子,将奴家近日来闺中无事所做的针黹挑出几件来,权当做是此番谢礼,虽然没有好的,也知道二嫂子瞧不上,好歹是奴家一点儿心意。”
  那吴二官听了心中一动,也不曾说破自己早已没了浑家,当下点头笑道:“二姐愿意跟随小人家去逛逛,可是小人家中蓬荜生辉了。”
  说着,叫了小丫头子来道:“我如今要带了这位姐姐出堂,烦劳姐儿去前头回一声儿,要多少银子压柜,就记在小人账上罢了。”那小丫头子答应着去了。
  不一时仍回来道:“妈妈说了,姐儿是我们行院里的红牌姑娘,轻易是不肯出堂的,如今爷既然执意要带了去,少说也要三十两盘子钱。”
  那吴二官原本宦囊羞涩,一时拿出来,只怕后半月要喝西北风,只是他垂涎那李娇儿多年,如今一旦得手,也是顾不得许多,只好先给了定钱,大不了吃不上饭时到大哥家中求帮告借罢了。
  勾栏柜上受了定钱,方放了李娇儿出去,那吴二官赶着到街上雇了一辆香车,载着李娇儿,风风光光的回家,到了内宅,李娇儿见并无一个妇人并丫头的,心中有些起疑,因问道:
  “怎么不见二嫂子,并房里的姐姐们,还请舅老爷请她们出来,奴家也好拜见才是。”
  那吴二官闻言作势叹道:“二姐不知道,那银妇去年偷汉子,被小人捉个正着,虽然她娘家几次三番的前来恳求宽恕,大舅子小舅子的跪了满地都是,只是小人正经人家儿,容不得那一等偷人养汉的银妇,所以到底将她赶打回了娘家。
  家中原本只有一个粗使得小大姐,又不出众,因为浑家走了,也不好单独留她一个在房里,趁年轻,我也打发了,如今便是落了个一身一口儿在此处……”
  那李娇儿听见只有他两人在房里,便知这吴二官如今才说破了,分明是要将自己骗到此处调弄,当下装腔作势起来道:“这么说房里就只有咱们两个,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何使得,舅老爷也是糊涂……”
  说着,作势回身要出去,早给那吴二官拦腰抱住了道:“好亲亲的二姐姐,你不知道当日小人一见了姐姐,喜得魂儿都没有了,回家来再看自己的婆娘,真是懒得多看一眼,更别提与她沾身的,那银妇方才去偷了汉子的,说来都是姐姐的过错,如今小人没了浑家,二姐姐又没了汉子,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求姐姐可怜可怜小人多年来相思之苦,救救小人性命罢!”
  那李娇儿听了这话,不由羞得满面红晕,一面心中细想,这几日的客人都是些老不死的,自己早就不耐烦,如今若是能笼络住了这吴二官,每日里勾得他往勾栏院里消遣,一来自己有些脸面,二来也赚下许多嚼裹儿,况且这吴二官虽说不出众,到底是年轻男子,岂不比那些老太爷们解渴?
  想到此处,故意撒娇撒痴道:“舅老爷且慢动手,如今奴家丈夫还在,怎好做这样勾当,再说你们男人家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今儿把我哄上了手,明儿再续上心甜的姐妹,奴家岂不是一片真心就错付了,到那时你把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不管了,又叫奴家找谁说去?”
  那吴二官听这李娇儿话中似有娇嗔之意,就知道她心里只怕也有意于自家,连忙跪下,指天发誓,说此生定然不辜负李娇儿一场美人恩,若是日后西门庆侥幸出来得了活命时,自己绝不争竞,定然完璧归赵,今日交情再不肯对别人提起半个字来。
  那李娇儿见汉子上钩,自己也给他缠得哄得了春心,方才半推半就的肯了,两个就在房里成就苟且之事,一连在吴二官家住了三日,方才雇车送回来。
  至此,这吴二官三天一来五天一往,两个如胶似漆,正经夫妻一般过起日子来,那李娇儿跟了他,渐渐的也觉得这吴二官对自己倒是一片真心,就舍不得叫他往窑子里扔钱,自己有时候夜里也偷跑出来与情郎私会,末了打赏的银子都落进了自家荷包,那李妈妈是一个子儿也没见着。
  谁知好景不长,自从西门庆犯案,那十几个狐朋狗友的没了领头儿的,又没人资助他们逛窑子,渐渐的也都不肯来了,县里的达官贵人知道西门庆被抓,也都是人心惶惶风声鹤唳的,不敢十分高调前来勾栏院中风流快活,只怕是舆情不好。
  往日常来的几个举子、秀才,也都因为如今快到大比之期,忙着会试殿试,进京赶考等事务,也没心思过来。偌大一个勾栏李家,每日里开张迎客,除了李桂姐身为头牌还接的着几个客人之外,一多半儿的姐儿房里都是闲着的。
  那李妈妈眼见买卖十分支绌,每日里长吁短叹,也是无可奈何。这一日正在不耐烦之际,忽然又东京城中勾栏李家捎信来了,那李妈妈灵机一动,倒想出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来。
  书中暗表,原来这东京城里勾栏李家的鸨儿,就是如今这李妈妈的亲妹,当日姐妹两个都是挂牌子接客的,后来妹子从良嫁人,到了东京城里,谁想不过一二年就死了汉子,家中生计艰难,只得重操旧业做些皮肉生意,渐渐上了几岁年纪,便另起炉灶,在人牙子手中挑选相貌清秀的童女,买了回来养在家中,等到十二三岁时便命其盘头开脸儿正式接客。
  这李家妹子原是院中的姐儿出身,倒是个会看人的,旁人瞧着五六岁的童女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不知来日如何不敢买入,偏生她就会看,所以生意竟日渐兴隆起来。
  也是她命中有些福分,后来遇上人牙子要卖一个小丫头子,原是家人寄养在庙中过活的,谁知后来这妮子的爹娘相继染病去世,她就流落寺院之中成了孤女,那寺中又不养闲人的,就找来人牙子打发出去卖了,可巧遇上那李妈妈来挑选女孩子,一眼看中了,买回来养在深闺之中,教习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弹唱歌舞。
  因这女娃是寺庙之中买来的,当日风俗,多称和尚为“师”,所以小名儿就唤作师师,哪消十二三岁,早已艳名远播名动京城,十三岁上就给当时风流名士周邦彦梳拢了,其后又与当朝许多文人雅士结交,名重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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