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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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荷见状赶忙上前,却又不敢触碰他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身体,只得立在一旁说道:
“明日大哥,你且安心躺着罢,我又不是什么贵客。”
明日靠回枕头上,略略叹了口气,道:
“我怎么能安心呢?那药……是不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药怎么会……”苏荷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问道。
明日便将在花枝巷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过了半晌,苏荷方轻声道:“对不起,明日大哥,我没想到那么多,昨天的露水那么重要,我应该留下一点的。”
“这怎么能怪你呢?”明日皱着眉头说道,“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可是……那位唐小姐的病要怎么办呢?”苏荷问道。
“我不知道。”上官明日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无助的神色,“我是真的很想救她。”
苏荷停顿了片刻,忽而又道:“或者,等你的伤好点儿了之后,我们可以再去翠峰山上找冷姐姐。我想她是一定会有办法的。”
明日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小厮来到门口,禀报道:
“少爷,门外有一个灰衣女子,说是有要事,执意要立刻进来见你。”
“什么灰衣女子?你们见过她么?”明日问。
“没有,她面生得很,不像是这城里的人。”小厮毕恭毕敬地答道。
明日略一沉吟,抬头道:“请她进来便是。”
小厮答应着出去了,不一会儿,,便引着一个身穿青灰色布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却是菊儿。
“菊儿?!”苏荷惊叫道,“你这是……”她赶忙望向明日,却见后者也是一脸的震惊。
菊儿的嘴角边挂着一丝平静的微笑,衣裙间还沾带着深山苍苔的湿润气息。她将手里的一个精巧的六角陶土瓶放在桌上,开口道:
“师父说你们可能需要帮助,所以让我来看看。”
苏荷又和明日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目光,起身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陶土瓶的盖子。一股清醇凉冽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瓶里是小小一汪澄澈透明的玉液。
“这是……”苏荷抬头问菊儿,尽管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是白露那日的露水,是师父亲手收的。”菊儿含笑答道。
听了这话,明日一下子坐了起来,顾不得肩上的伤口,踉跄下地,几步走到菊儿面前,道:
“多谢冷师傅,多谢姑娘,改日明日定当登门拜谢。”
“不必了。”菊儿淡淡地说,“师父从来不要别人谢她的。”
明日张了张嘴,只得道:“那姑娘且坐下喝杯茶吧。”说着便要唤人进来。
菊儿却摆摆手,道:“师父那边还有事儿等着我呢,就不多打扰了。”说罢又向苏荷笑了笑,转身径自离开了。
菊儿走后,明日立即吩咐仆人重新准备配药的东西。菊儿的忽然来访似乎使他又恢复了精力,连肩上的伤也仿佛算不得什么妨碍了。看着他为自己所爱的人忙碌着,苏荷轻轻地笑了。她想起了刘离,那个外表冷漠却曾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男子。他们既然有了琴箫的默契,那为什么在当面见到时,彼此之间竟会有那样的疏离和淡漠呢?
“……荷妹,帮我把装露水的那个罐子拿过来好吗?”明日道,一面把称好的秋海棠花蕊放进面前的瓷钵里,并没有注意到苏荷一时的恍惚。
苏荷一惊,回过神来。她走到小桌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陶土瓶,放到明日正在忙碌的桌子上。
“明日大哥。”她开口道,“你下次要去送药的时候,还是拣一个她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吧。”
明日手里正拿着小银刀,他并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用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上午被瓷片割伤的创口,将几滴血挤进了盛放着竹叶青酿的青瓷碗里。苏荷暂时停下话头,递上自己手里雪白的丝帕。明日接了过来,一面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流血的手指,一面缓缓开口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母亲那么讨厌我。”
帕子上绽开了点点梅花,苏荷的心里倏忽就弥漫了满心的惆怅,她幽幽说道: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她不讨厌你便是。”尔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含笑道,“对了,明日大哥,她也是喜欢你的吧?”
明日想起了唐糖望向他的充满希冀的眼眸和他们彼此相握的双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正要回答时,忽然看见苏荷的脸上早已挂上了一副了然的神色,一见她这副神情,便知自己已无需再多说什么,仍旧低头配药。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药终于配好了,上官明日于是遣人去花枝巷留心着唐家的情状。苏荷见这里已不再需要自己做什么,便站起身向他告辞。
和暗香一同出了首辅府,苏荷着实松了一口气,因此便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缓缓向南街走去。
“暗香?”苏荷忽然侧过头,嘴角边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用的却是十二年前略带撒娇的语气。那会儿她对自己小姐的身份并不怎么在意,只把暗香当自己的姐姐。
“什么事,小姐?”
“你……有没有心上人?”苏荷问道,一面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小姐,你说什么呢!”暗香的脸红了,“我只是个丫鬟。”
“丫鬟又怎样?”苏荷一脸不屑,“又没人规定说丫鬟就不能有心上人。”
“可是小姐,我们毕竟跟主子不一样,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们做主。”暗香说,“再说,身份地位有限,我们也不敢多想……”
“那有什么关系?”苏荷说,“我就知道冷香喜欢墨雨。每次哥哥派他来给我送东西,冷香都抢着去接。如果他们真的情投意合,再过两年,可以放出去了,谁都不会反对他们在一起的。”
暗香没有搭腔,她不是没有心上人,只是那个人她要不起。
见她并未回答,却一脸的心事重重,苏荷淡淡笑起,却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明白,如果暗香觉得需要她知道,自然就会告诉她的。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第八章人面桃花相映红
苏荷回到家里,刚走到晚清阁门口,就有晚香来叫住了她:
“二小姐,大少爷说有事要找你商量,要你得空儿去他那儿一趟。”
苏荷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卧房。晚香和暗香跟了进来,服侍她换了衣裳。
“哥哥他现在人在哪里?”苏荷问道。
“方才十九王爷托人送来了一幅画儿。”晚香答道,“大少爷这会儿应该是在嫩寒居里头赏画呢!”
“嗯,知道了。”苏荷点点头道。
此时她已换上了一身蜜黄色的家常衣衫,走到菱花镜前。小丫头月香早已掀开了镜袱,苏荷于是对着镜子随手理了理云鬓,吩咐丫鬟们别跟着,然后便出了门,独自向苏府后院的私人画斋嫩寒居走去。一路秋景烂漫,别枝凋半,自有一番别样的苍冷与美好。
嫩寒居外种了几株瘦梅,此时并没到冬天,花虽未开,但褐枝横曳,随风微栗,自是独成一景。
门口有一块大石,上书一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屋里倒是很暖和,一进门便是一道高大的影壁,下部镂空雕花着的是几阕草书的小令,皆是从《花间词》里仔细筛选出来的,拓稿是苏文渊亲笔。上部是一幅意境清绝的《春江花月夜》,这幅画的底稿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苏泽兄妹俩花了一整夜细心商讨领会画出来的。
绕过影壁,便有丝丝缕缕的墨香袭来。嫩寒居里从来不焚别的香,只点着加了荷叶的杏木香,是用来防虫蛀的。这是从苏文渊的祖父那里传下来的规矩,因为这样做不至于破坏纸墨颜料原有的醇厚气息。
嫩寒居里,四面墙上都有镂空挖出的各种图样的洞窗,以红木雕出的曲线勾勒,还糊着银红色的软烟罗。透过窗纱,梅枝隐绰。再后面是苏府的茶苑宜茗馆,远处依稀可见望月山的一带烟雨。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漆着白漆的松木桌子,线条温和,花纹精巧,是苏文渊的母亲的一件陪嫁。桌子一侧置了一个半人高的白瓷山水佛肚瓶,里面插着好几卷画,皆用棕褐色的绸带束着。桌子上齐整地排着笔筒、笔架、笔洗,另还有墨砚和镇纸,皆是四份,虽样式各异,但无一不是精品。
苏泽此时正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金兽暖炉旁,手边放着一杯敬亭绿雪,正悠悠地冒着热气。
见妹妹进来,他连忙站起身,道:
“荷儿,来这里坐,这里暖和。”
“天还没那么冷呢。”苏荷道,但还是在哥哥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今年天冷得早。”苏泽道,“才刚过了立秋就有些寒意了。咱们这院子又空旷,到底还是注意些才好。”
苏荷微微一笑,道:“听晚香说哥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苏泽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向苏荷道:“我已经差人打听过了,悦来酒家位置最好的那个雅间要到秋分那日才能空出来。你不是说想设宴答谢刘公子么,就定在那天如何?”
苏荷的眼睛一亮,耳畔又回荡起乌衣巷的箫鸣,心下又是一阵翻涌。
她的心思此刻就写在脸上,做哥哥的怎么会看不出来?苏泽于是微微一笑,道: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派人去送请帖。”
“哥——”苏荷的声音里带着羞涩。
“怎么了?”
“请帖……我来写好不好?”苏荷小声问道,脸颊上泛出两团红晕。
苏泽见她这副神情,于是又含笑打趣道:“怎么,人长大了,开始不相信你哥哥了是不是?”
“哪有这回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泽追问道。
苏荷咬住嘴唇,抬起因激动和羞涩而亮闪闪的眼眸。苏泽从未在妹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她自小养在深闺,及笄之前,除了父母家人、亲戚长辈,几乎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男性,当然,除了和哥哥一起长大的上官明日。而如今,她却如此突然地爱上了一个与她与苏家都并没有多少交集的人。苏泽自己也是文人,他当然懂得“知音”是不需要深交也已经彼此骨血相融的人,更何况刘离毕竟救过苏荷,她因此而心生感动,由之动了真情,也是可以理解的。想到此处,他心中的担忧略略减轻了些。因笑道:
“好了,你要写就写吧。只是将来若是传到外头去了,人家说你这样的大家闺秀竟然会亲自给未婚男子写请帖,这般抛头露面的,到时候把上门提亲的人都吓跑了,可不要怪我没劝过你啊!”嘴上这么说,然而实际上的他是不容许别人动他妹妹分毫的,即使只是动动嘴皮子。
“这有什么?”苏荷满不在乎,“你过去还不是总拿着我的笔墨出去给你的那些朋友看?怎么?这就不算抛头露面了么?人家要闲话,我就说是你教的。”
“你这个丫头啊——”苏泽说着捏了捏妹妹的脸。又道,“等会儿叫暗香去澄心堂拿我的名帖,这事儿就用不着惊动父母了。”
苏荷点点头,暂时放下了这件事,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神色。
“听晚香说十九王爷给你送来了一幅画。”她说,眼睛落在了桌子上的一卷半开的乌木镶银边夹绫缎卷轴上。
“就是这个。”苏泽道,在妹妹眼前缓缓展开画轴。
苏荷看时,只见是一幅暮春图。一树桃花零零落落,半洒在芳草萋萋陌上,一条银带般的溶溶春水滑过纸面,飘起了一溪的落英春色,水边树下,半露的金井栏上落红点点,栏边倚着一个红衣少女,手执一把团扇,半遮住似含羞的脸颊,其娇羞之态,活灵活现。
“怎么样?”苏泽问。
苏荷赞赏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又轻叹了一声,道:“好是好,只是……可惜了。”
“怎么可惜了?”苏泽追问道。
“你看,这一卷春残之景,已是极致,只是这画中女子似有不妥之处。既是暮春,这已有一纸桃花,若再着红衣,就不大合适了,若换为米白色或是鹅黄色岂不更显娇俏?此其一;再有,暮春时节何需执扇?若换成一方罗帕以沾带春色不是更相得益彰?此其二;还有,这女子若能远山微蹙,面含春色,眉眼低垂,不是更能体现伤春之情?此其三……”
“——哈哈哈,说得好!”
苏荷话音未落,一爽朗的笑声从影壁后传来,二人都被吓了一跳。抬眼望时,只见十九王爷一袭华服,绕过影壁走来,“我听你们家的下人说苏兄在这里看我的画,没想到苏二小姐也在。”
苏家兄妹二人连忙起身。
“怎么这就来了?送画的人不是说你没功夫过来么?”苏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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