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一六二九-第4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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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廷的回复并没有出乎委员会意料,基本同意了这边在电文中提出的各项要求:同意代表团去北京谈判,同意他们所乘坐的客船在天津港登陆——顺便把那条“神威定远大将军”号一起带去天津,朝廷会派兵部官员在那里接收。
这个名字当然是崇祯皇帝朱由检亲自取的,年轻人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在钱谦益亲自向他汇报与短毛交涉的成果时听说了这件事,便立即将数月来因为盐税问题而淤积在心中的怒火与愤懑暂时放下,转而一心一意去为新船考虑名字了——这其实倒也不能怪他性子轻易,关键是赵立德等人办事素来周密:既然决定了要送一条好船,肯定就要让帝国最高首脑知道这条船好到什么程度,知道他们琼镇这回让出的利益有多么巨大。
大明皇帝是肯定不会去海边的,所以也不可能亲眼看到这条巨舰,那么——在对那条西班牙旗舰进行维修的同时,黄晓东这边也委托了几名手艺高超的木匠,严格按比例制作出了这条舰船的模型,在往北京送补给时一并带给陈涛,并最终交到钱阁老手中,请他在“时机恰当”的时候面呈皇帝。
钱阁老当然能理解这条模型的重要意义——他是亲眼见过琼海号与公主号的,深知无论什么文字描述也不可能比得上那亲眼见到实物时的震撼,只可惜天子绝不可能离开都城,而海上巨舰也不可能开到北京来,只能用这只模型来让天子有个直观感受。
钱谦益的思虑比起赵立德他们又要缜密了一层——他并没有急着把船模呈上去,而是让陈涛又延请来一批高手匠人,按同样比例制作了许多大明水师当前正在使用的标准广船福船模型。然后才趁着这次向皇帝作汇报的机会,一并把船模送了上去……
当那十多条船模在大殿地板上一字排开,西洋船的巨大体量在周边明船中自是显得鹤立鸡群,愈发能给人一种震撼之感。朱由检是天子,是皇帝,但他同时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辈子没出过北京城,登基以后更是整天窝在紫禁城里那一小块地方,眼界其实并不比同龄的年轻人要高出多少,文牍奏章看得再多,终究不及实物震撼。
“这就是琼镇即将进贡给朝廷的那条西夷巨舰?”
年轻的皇帝果然被吸引住,对于汇报中其它内容都没怎么仔细听,只是绕着这些船模转来转去。而老钱也是先做足了功课,此时胸有成竹,娓娓道来:
“正是,陛下。这是缩小了五十分之一的模型——此船上的所有器物若放大五十倍,便和那真船一模一样了。”
“旁边那些是我大明水师的舰船么?怎么会小了那么多?”
钱谦益在心底暗暗撇嘴,心说这正是要放在一起呈上来的原因啊,嘴上却故作惶恐状:
“老臣惭愧,只是这些船模也是严格按照一比五十的比例制作——实物相差就是这么大的。”
“……”
朱由检闷声不响,钱谦益自然知道皇帝心里有点不太爽快——当初他刚看到琼海军那些西洋大船时也有类似想法,赶紧又道:
“咱们大明其实也有巨舰——据说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用的宝船比这西洋船更大更好,只是连年禁海,船工图纸都已散佚,南京的船场也早就荒废掉了。”
朱由检沉默了半天,方才挥了挥袖子:
“朝廷没钱啊……难怪西夷人那么猖獗。幸赖钱卿说降了琼镇,以髡制夷诚为良策。”
钱谦益心下大喜,暗道这一番辛苦总算没白费,本人则是赶紧下跪谢恩,说一些“老臣惶恐”,“当为国家鞠躬尽瘁”之类的话。
而朱由检的注意力很快又集中到了另外一方面:
“这船上搭载的红夷炮当真和宁远城头上的一样么?”
西洋巨船固然可爱,但在明朝人心目中还是这些重炮更加实用——巨舰不能开到陕西去平定流民之乱,也不能拿来收复辽东内陆,甚至对于守城都没什么用处。而火炮可不一样,尤其是据传建州虏酋努尔哈赤死于宁远大炮之下后,明帝国上下对于重炮更是有一种近乎于迷信的好感——尤其是从西洋人那里进口的红夷大炮。
想当初这种正宗的“红夷大炮”整个明帝国才只有四十门,二十门在北京,十门在山海关,还有十门在关外宁远——就立下了毙杀敌酋的大功。当然明朝自己也在努力仿制,不过和现代人看待进口产品一样,在明人心目中自制的山寨货终究比进口正版要差一些。更要命的是先前仿制西洋火炮最多的地方乃是登州,而登州兵变时这些仿制火炮大都落到叛军手里,成了用来对抗朝廷的利器,名声就更加的不堪了。
钱谦益自然也深谙这种心理,此时赶紧悄悄看了看预先藏在袖子里的小纸条——那上面一些专业性术语虽说事前已经背过好几遍,事到临头还要看看小抄才能安心。
“陛下尽管放心,这次船上搭载的火炮都是出自西班牙皇家兵工厂的标准二十四磅长程炮,乃是西夷军船上最常用的炮型,比先前我朝所配备的红夷炮只强不弱。琼镇那些人是懂行的,据他们说:我朝先前所购置的红夷炮其实原本只是配属在英吉利国一条三等战舰上,遇风浪沉没在我朝南海,被弗朗机人打捞起来卖给大明,规格只在十二磅到十八磅之间,在西夷那边其实算不得什么重炮。而这次船上所载的二十四磅炮则是标准船用重炮,炮管长,射程远,无论海战陆战均可适应。炮体全用青铜,破损之后还可回炉重铸……”
钱谦益仿佛鹦鹉学舌般把先前从琼海军那里打听来的性能介绍一一道出,而对此更是一窍不通的朱由检则听得眉飞色舞——直到听最后一句时,方才眉头一皱:
“这炮还会破损的?”
钱谦益不慌不忙——他事先也早就询问过这个问题,而且得到了相当完善的答复:
“是的,陛下,琼镇那些人说得很明白——这火器用得多了必然会损坏。盖因无论火铳还是火炮,都是依赖这内膛里火药爆炸的推力将铳弹炮子喷出,才能射到远处。一次两次还无妨,但炸得多了,哪怕这内膛都是钢铁,因其冷热不均之故,难免就会有损耗——其表面或是内部会产生裂纹,而这时候如果继续使用,就有可能会炸膛,伤及自身。”
“故此这些火器都是有其寿命的,通常打个三五百发之后便不堪再用,强要使用的话,不知何时就会炸开,非常危险。我大明神机营的铳炮从前多有伤人,军将多不敢用,便是因为那些火器实在过于老旧,有些甚至是洪武年间传下来,早过了安全期,随时都可能崩坏的缘故。”
此言一出,朱由检顿时大惊失色:
“照如此说来,朝廷的火器营岂不是大都要重新换装?那靡费何止千万?!”
——这段时间一直被财政问题折腾得死去活来,所以当朱由检听说到这里时,果然立即又想到了经济问题。钱谦益苦笑了一下,却也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更加深入,只得就事论事,还指向那船模上的炮管:
“我朝自铸火炮多用铁,虽然造价低廉,可很容易崩裂,寿命也短。而这西夷铸炮多以青铜为主料,导热性和延展性都要胜过铁炮,又不易生锈,故此使用寿命较长。各地关城守将都爱红夷炮而不喜自铸,便是为此了。此外用青铜炮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老臣方才所说:等它用的破旧了,内里可能会有裂纹了,便将其重新熔铸过,便又可得一尊新炮。这样算下来,虽然单独一门铜炮价格较高,但反复利用的话,其实并不比铁炮昂贵。”
一番长篇大论说下来,钱谦益忍不住抹了抹额头汗珠,心说短毛这些理论虽然都是大白话,真理解起来可比吟诗做赋要麻烦多了,咱老钱也算是学富五车的一代文宗,听他们说了好几遍也还是磕磕巴巴的。
不过好在用来忽悠忽悠皇帝倒也足够了——朱由检听完这番话之后沉吟半晌,微微点头:
“虽是奇闻异谈,听起来却也能自圆其说。难怪前日曹化淳巡城之后上报,说各门城头上天启年留下的火器除了红夷炮外,其余炮铳颇多锈烂不堪用……那些髡人还算实诚,好的坏的都给说清楚,倒不是一味露乖卖好之辈。”
伸手轻轻拍了拍船模上的火炮——这些火炮模型都是用金属棒子车出来,刷了青漆,看起来非常逼真。朱由检原本以为是木头,摸到以后才发现不是,忍不住搬起一个细细观看,啧啧赞叹:
“做工真是精细啊……钱卿,朕听说琼海军自用的火器比西夷更好?”
第六百章 说服(下)
钱谦益一愣,心说谁没事在皇帝面前嚼这种舌头根子?这是嫌大明朝的麻烦还不够多么……多半又是那只瘟生!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他可不敢公然欺君,只得低头奏道:
“确实……是要强一些的。”
接下来如果皇帝顺理成章来一句“那为何不肯献于朝廷?”,钱谦益就要傻眼了,好在朱由检毕竟是以信王登基,此时做皇帝时间不算太长,倒还没有完全的不通人情事故,把那门火炮模型拿在手中把玩半晌,方才自失一笑:
“难怪他们敢于抗拒天兵,又屡屡口出狂言……果是有所仗恃啊。”
钱阁老悄悄抹了抹额头汗珠,低声道:
“以老臣之见,他们当下还是对天朝心存畏惧,方才敝帚自珍。只要我朝以诚相待,假以时日,终究能慢慢归心的。”
想了一想,钱某人觉得有必要再为南方盟友多说两句——对方当下和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况且短毛一直以来办事都颇为靠谱,不是那种卖队友的货色,为他们说些好话不用担心会被坑。另外,趁着这个机会,也可以透露一些“事实”给皇帝,免得日后再被人暗中捅刀子——那只瘟生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臣前番初至琼州时,髡人尚十分骄横,臣以大义责之,方才有所收敛,但对朝廷仍是颇为提防。凡与军器相关,无不藏诸暗室,秘不肯宣。后虽有进贡,也无非吃用玩物,与人与己皆无害尔。”
听钱谦益这么一说,朱由检也微微点头,其实当初在看到那群短毛进贡的东西时他心里就有这种感觉——连小玩意儿都如此精巧,想必是下了许多工夫,这些心思若用在军国重器上又当如何?
现在看来对方并非目光短浅,而是游刃有余,军械武器和他们的生活用具同样精良,只不过不肯泄漏给朝廷罢了。
下面钱谦益又奏道:
“据臣所知,这数年来,也颇有不少人愿意出高价从琼镇购置军器,却从未成功过——哪怕是琼镇击败了西夷后缴获而来,自己根本用不上的铳炮,他们宁愿回炉或废弃也不肯卖出。此番进贡,还是琼镇第一次愿意向外提供军械。”
“哦?他们倒是小心谨慎……”
皇帝手抚船模,一副若有所思模样,过了片刻,忽然说道:
“昔日招安之时,朕应卿之所请,赐髡人中所有男子以同举人出身,然听闻彼辈中愿意受此天恩者仅有半数?”
钱某人一愣,几乎就要忍不住破口大骂——毫无疑问,又是那只瘟生在皇帝面前下的眼药,乍一看是针对短毛,其实全是冲着自己来的——皇帝的好恶对那些短毛其实没啥影响,却绝对关系到自己的兴衰荣辱。
“……当日一百零五人中实有八十六人受了朝廷恩旨,半数之论,不知从何说起!”
钱谦益有些着急了,温体仁那家伙实在太不要脸,居然连这种公然造谣的手段都拿出来,简直没有一点文人体统,难怪自己当初斗不过他……气急败坏之下,他也泄漏了一些“事实”:
“臣不敢欺瞒君上:哪怕时至今日,琼镇那百余人中也并不是个个都愿意为朝廷效命的。听闻彼辈在议事之时,仍常会有桀骜不驯,希图自立者大放厥词。然琼镇体制,乃以众人所推之公论为号令,纵有一二人心怀私意,亦不得逆之。今虽偶有狂悖之语,然观其大势,终是与我大明日益亲近——昔日招安之时,朝廷赐其官位名爵,诸髡中仅有一人愿入京师,而今却有十余人自求进京,便可为明证。”
说到这里时,钱阁老向着天子免冠长拜:
“老臣以为,只要朝廷镇之以静,待之以诚,他日琼镇必为国之柱石,伏望陛下明查。”
朱由检脸色阴晴不定,背着双手来回走了几步,又问:
“他们十多人入京,要带多少护卫?”
这个问题事先倒没商量过,不过钱某人头脑灵活,略想了想便回奏道:
“今有钦天监陈某一人在京,随同其南来之家丁护卫共三十余人。若以此论之,那十余人中有男有女,还有一名首脑……臣以为三四百人总是要的。”
“三百……”
朱由检自动选了个下限,在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