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一六二九-第4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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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个被琼海军释放回去的福摩萨总督……不,应该说是“前”总督汉斯·普特曼斯,在亲眼看见过对方那艘无敌大铁船,以及领教过对方的炮火之后,居然还敢向董事会信誓旦旦保证说,只要有十几条舰船就能夺回福摩萨岛,重新开启对日本的贸易航线,真是狂妄到极点了。
他的要求虽然没有完全得到满足,却也影响了总部那些大人物们的判断,以至于制定出这样一份匪夷所思,近乎于自相矛盾的商业计划来:一方面,要求他们这群使者用商业谈判的方式,与在东南亚地区取得了霸主地位的琼海军达成谅解,使得东印度公司能够重返东亚海上贸易圈;另一方面,却又授权给汉斯·普特曼斯那个战争狂人,允许他使用军事手段,在谈判开始之前为公司尽量取得“先发优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要设法在东亚地区重新占领一块地皮,以作为未来商栈的据点。
“这群白痴……”
迪亚戈在心底悄声骂道,这计划看起来很周密,连作为敌对方的西班牙人都给算计上了,可偏偏没考虑谈判对手的反应。似乎他们说打就能打,说和就能和——骨子里头还充满了白种人的傲慢啊。而正是这种傲慢,让他落到如此田地。
不过这也不奇怪,想当初他自己第一次作为使者来到海南时,不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么?总以为这帮人很好糊弄,结果却被人当作白痴看待。
这回也是如此——当对方前来交涉的人员听到他们以使者身份要求相应待遇时,脸上就带了讥笑的神色,不过还是回答了一句:由于当前与东印度公司正处在战争状态下,他们只能按敌对状态处理与你们的关系。
如果光是这样倒也罢了,可偏偏这边有某个自认为善于谈判的一位老绅士自作聪明添了一句:我们并没有向贵方发起进攻,只是攻打了盘踞在南海上的另一股势力而已,根据我们的了解,他们与贵方并没有很密切的关系,只是一般性商业合作,只要贵方允许,东印度公司完全可以取代他们的位置……等等诸如此类的言辞。
结果对方那个交涉人员用看待白痴的目光看了他们半天,方才指了指飘扬在他们头顶上一面旗帜——看清楚那是什么旗号了吗?大明帝国的标志!你们攻击的乃是大明帝国的军队和领土,是对整个帝国的挑衅,所以眼下你们是在与整个大明帝国为敌,而我们琼海军也是明帝国的一部分……这是战争!知道什么是战争吗?你们以为这是小孩子玩游戏?
之后就把那个瞠目结舌的老头儿连同这一整队人都丢进了战俘营,按照俘虏标准对待。不过因为这批人本身毕竟没什么敌对行动,对他们的态度还算客气,只要不出营地围墙范围,平时可以自由在营地中活动,日常供给上也还凑合,并没有苛刻相待。
只是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则要取决于战争的进程和结果。至于这些使者们所期望的商业谈判,更是压根儿不予理睬,不管他们怎么请求,对面就一句话:现在不是谈判的时候,有什么事情,等这一仗打完了再说。
“你们挑起了战争,但如何结束它,以及用什么方式结束,只能由我们来决定。”
那位交涉人员在临走时丢下的这句话,直到现在,仍然令使者团中大多数人一想起来就牙酸不已——人家也没怎么慷慨激昂,只是用一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表明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而已。而恰恰是认识到这一点,才更让那些在来之前个个都趾高气昂的使者们心悸不已。
当然了,这些人中间可不包括迪亚戈,他早已知道是这个结果。作为一名还算尽职的公司职员,他也曾经向上司作出过劝谏,只是没被采纳而已。毕竟,比起那位曾经担任一地总督的普特曼斯先生来,自己不过是个刚刚加入公司不久的新丁,说话没人听也很正常——虽然他被吸纳入公司的原因正是曾经和琼海军打过交道,对他们比较了解。
不过经历过这一次的教训之后,想必自己在公司里的发言权会变得高一些了。事实上,当前在这个使者团的内部,几位领导者已经开始重视他了——因为只有他的建议比较实际,商人么,再怎么骄傲自大,终究还是最能够接受现实的。
“迪亚戈先生……迪亚戈先生?”
说曹操,曹操到,正想到这方面时,从背后传来几声呼唤,迪亚戈立即转身,恭恭敬敬摘下帽子,向营房门口那个五十来岁的老绅士深深鞠了一躬:
“戈曼先生。”
——老头儿正是这次使者团主要负责谈判的代表,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很高。这次过来更是拥有公司董事会最高决策机构“十七人绅士团”的授权,可以全权代表公司董事会作出决定。
对于这次与琼海军交涉的事件,东印度公司的董事团和其他所有集体决断的机构一样,其内部也分为主张谈判处理的温和派,与主张武力解决的强硬派两部分,而戈曼就是温和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当然了,这老头儿之所以会持温和态度,并不是说对那支琼海军有什么好感,只是单纯出于老年人万事追求平稳的心态,以及在董事会里站在那些主战派对立面的政治需要而已。在他的内心深处,依然抱持着白种人对黄种人所特有的高傲,总觉得对方是一群很容易糊弄的未开化人,是需要上帝拯救的羔羊——老戈曼是个虔诚的信徒。
不过这份高傲在与对面的第一次交涉之后便被打了个粉碎——正是这老头儿提出了那个“打击另外一家势力与贵方无关”的理论,然后被对面那小伙子用极其鄙视的目光看了半天,两句话就把他驳得哑口无言。
迪亚戈相信这一定沉重打击了老头儿的自尊心,因为打那以后老头子便没再说过什么这批亚洲人需要上帝的教导之类言辞。不过现在,老头子开始转而为自己的安全担心。
“迪亚戈先生,您能确定对方确实不会伤害我们吗?”
这已经是老头子第三次提及这个问题,而迪亚戈也第三次做出同样的回答:
“是的,戈曼先生,关于这一点我很肯定——您知道他们并不是不讲理的野蛮人,即使对于那些战争俘虏,要处以刑罚的话,也会有一次审判来确认。而没有具体敌对行为的人将会被释放——他们先前都是这么对待俘虏的,这回应该也不例外。而我们这些人是作为使者而来,更不可能有什么危险了。”
“……是吗,听到您这话就安心多了。”老戈曼松了口气的样子,“您似乎对此非常有把握?”
——和前几次一样,老头子还是不怎么放心。他曾经在欧洲战场上被敌人俘虏过,大约正是因为那一段很不美好的回忆,使得他变得特别谨小慎微。
“是的,我非常肯定,当前的处境已经是到了头,绝不会变得更坏了。”
望着老头子那迷惑不解的面容,迪亚戈略有些得意的笑着,他的心里非常笃定——无论局势多么糟糕,自己的生命安全肯定是有保障的。而且,他说的这些话,肯定都能兑现。
为什么他能这么自信?当然是有原因的……
——当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下去后,迪亚戈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悄悄出了门,绕过几条走廊,确信无人跟踪以后,方才走到营地边缘,一扇小门旁边,按照一定规律轻轻敲了几下。
过了几秒钟,门上开了一扇小窗,先露出一张脸来看了他几眼。
“向赵先生问好。”
迪亚戈低声说道,对方沉默了片刻之后,点点头:
“赵先生也向你问好……过来罢。”
——“吱呀”一声,小门打开了。
第五百六十一章 自寻死路
“……是的,先生,这就是公司的全部计划了……哦,谢谢。”
昏暗的煤油灯下,迪亚戈正竹筒倒豆子般将他所知道的关于东印度公司所有行动计划都汇报给对面那位接头人听。旁边还有一位记录员在运笔如飞,把他所述说得一切都记录下来。
对面那位他并不认识,但从对方从容自若的表情,以及偶尔所提出的几个关键性问题上,可以看得出这位肯定也是干这行的老手,并且对东印度公司的了解非常深入。好容易结束了汇报,迪亚戈正感到口干舌燥时,对面那位接头人很体贴的递给他一杯凉茶,同时看着旁边速记员笔下形成的文字讯息,很是满意的点着头:
“很好,你的工作进行得不错,我会向赵先生报告你的成绩。而且,按照约定,在贸易公司的账户上也会给你增加一笔数额……”
说着,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个数字轻轻推过来,迪亚戈接过纸条瞄了一眼,脸上顿时显现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赵先生,以及您的慷慨和大度……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拿?”
“随时,只要你觉得需要,随时都可以去支取。不过我们希望,在谈判结束之前,你还能继续待在当前岗位上,为我们提供东印度公司的最新动向,以及这群谈判者的想法——当然,我们会另外支付报酬的。”
“可以,完全没问题,他们现在很信任我!”
迪亚戈立即毫不犹豫答应道,一想到自己只要安安稳稳在这里多待上一段日子,便可以再得到一大笔款子,使得自己向独立拥有一条商船的最终梦想更进一步,他的心中就雀跃不已。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同时也为了体现出自己的作用,迪亚戈立刻提起了那个团体中当前最关心的问题:
“老戈曼和其他大部分人当前最关心的,还是自身安全,他们怕咱们这边把遭受舰队攻击的愤怒转嫁到他们身上……”
——不知不觉间,称呼变成了“咱们”,迪亚戈现在中文用的还真不错了,那位接头人立即听出其中奥妙,但只是哈哈一笑:
“关于这一点,你尽可以用一切方法让他们安心,我们是文明人,不会随便迁怒于人。”
对面那位接头人在过来之前显然也在此方面得到过保证,很是确定的回应道:
“事实上,当前把他们安排在战俘营中,也是出于保护他们生命安全的考虑——毕竟咱们这边跟郑家是同盟,海南岛上经常有郑氏家族的人出入,如果让他们碰上,无论对使者团还是对我们,都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是,是……我一定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迪亚戈连连保证道,稍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问道:
“另外……有没有一个大致的时间表,可以让我告诉他们:当前这种状况会有所改变?这样我在安抚人心的时候也更有说服力一些。”
对面的接头人看了看他,微微笑了笑:
“有所改变?很容易啊,等我们双方结束这种敌对状态就可以,简单说——等战争结束就行了。关于荷兰舰队的行踪,你可有这方面的消息么?”
“战争结束?那恐怕……唉,没有,那支船队是由普特曼斯总督直接指挥,现在就是连公司总部都联系不上船队的。”
迪亚戈皱眉道,但那位接头人却胸有成竹的哈哈一笑:
“我们当然不指望东印度公司召回他们的舰队,就算他们想召回,也要问我们同不同意才行呢……既然没有就算了,打仗的事情不用我们操心,自有人去解决。你只需要告诉他们,等到战争结束,他们自然可以得到与其使者身份相称的待遇——这个时间不会很长。”
“噢……好!”
迪亚戈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琼海军这种无比自信的态度了,但先前几次,他只能用羡慕眼光看着,而这一回,在下定了决心之后,这位身为西班牙国民,当前又效力于荷兰人的葡萄牙小伙儿却十分高兴的点头道:
“没错!我们一定能赢的!”
迪亚戈满意而去,而他今晚的所有言辞则都由专人记录下来,经过集结,整理之后,递交上去。
赵立德当前不在海南,不过他所建立起的情报机构仍旧可以正常工作,各种消息目前都是汇总到敖萨扬那里,再由他向委员会以及各相关部门作出陈述——虽然他自己不承认,但私下里已经有人开始用“保密局敖局长”这个名号在称呼他。
“……这就是荷兰人的总体计划了。根据内线所提供的情报印证下来,基本与我们先前推测一致: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在于恢复贸易,向郑家开战只是为了满足某些好战分子的私欲而已。”
“也就是说,哪怕我们狠狠打击那些好战分子,也不会影响到未来与东印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