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望尼罗河-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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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委实不胜荣幸。”
晓蓠满意一笑,“所以你要尽情享用。份量上我想是足够的。”
他扬起了嘴角。
一餐将尽,二人吃得很安静,偶尔谈话只寥寥数句,帕苏伊更多的在听,晓蓠很自觉担起调动气氛的角色,却也没太多可讲。
“这是神庙储藏的葡萄酒,费尽口舌才要了一罐过来。”她从地上托起了一只陶罐,往两人的陶碗各倒了大半碗酒。
帕苏伊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面前的紫红色液体。
晓蓠将他的举动神情悉数纳入了眼底。
“帕苏伊,不管你还有没有带我离开埃及的想法,如你所见,往日我不会跟你走,现在更加不会。”
他觉默着。
“趁我还有这个能力,我要送你回赫梯,你的祖国。那里才是你可以发挥才能的地方,在埃及,你终究是异族,埃及与赫梯的战争只是暂时停歇,一旦再爆发……我想尽力保护你,即使那不是你希望的,痛恨我的擅作主张,可假若你不曾拿我当朋友,你不会身陷种种险境。”
他的嘴皮动了动,良久,他问:“这顿晚餐,是你送我回赫梯前的饯行?”
她只是淡笑着回望他,目光中的坚定若隐若现。
帕苏伊视线重新落到陶碗里,蓦地端起碗,一饮而尽。
“……所有的包容……体谅……谢谢……”
看着那灿然生花的面容消融在黑暗中,那是他最后听见的话语。
晓蓠许久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凝视倒在桌上的男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紧闭的白皙眼帘下,是怎样一双亲和、令人安心的水绿明眸。
伊菲玛特出现。
“有劳你们了。”
同样放置着水晶球的房间外,晓蓠仰起诚挚的脸。
“请放心。”
她点点头,门合上,沉睡的帕苏伊彻底自她的视野消失了。
夜,幽深如昔。
硕大的满月俯瞰着苍茫大地,万丈光辉是浓郁夺目的绯红,妖冶,而诡异。
她伫立着,觉得世界从未有过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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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穿过那道宏伟的城门,已接近蒙佩月的尾巴。
七个月的时间,重新回到这里,没想到竟是一番物是人非的光景。
走进大门,尚未站住脚步,便迎来卓歌急切的面孔。她似早得到消息,此时面对着自己,反而率先落了泪。
晓蓠安抚着她,眉眼间一派平静。
安顿下来后,卓歌和她说了在她离开期间,底比斯发生的种种大事。
尼罗河泛滥,疟疾蔓延至王城,底比斯告急,神官团即将实施遏制疫情的措施之际,三位声望极高的神官连夜出城,城内流传起中军统帅不幸战死的消息,不久,王宫传出王后流产,更叫人始料不及的是,相隔不到两个月,法老驾崩,原因居然是身患疟疾多时,一时间,全城乃至整个王国,都被王族接连传出的噩耗阴影重重包围。
凯姆特,是不是做了什么激怒众神的事?
相比之下,以往充当饭后话题的轰动传言便显得不值一提,譬如财务大臣器重的一名副手中毒暴毙,或者天上出现了红色圆月,却也有一部份民众将其与王国近来的厄运联系在一起。
“你们的主人不在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卓歌急了:“夫人,主人虽然步入了来生,您还是我们的女主人,我们自然继续服侍您。”
晓蓠摇摇头:“我一个人何须这么多人照顾?不如我放你们自由,或者再给你们一点财物,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请让卓歌留下,至少准许卓歌跟着夫人……”她哀声叫道,径自跪到了地上,“卓歌不能任由夫人独自生活,请夫人成全!”
眼看侍女的额头抵在冷冰冰的硬地上,晓蓠叹了口气。
“这件事先搁着吧。”
“谢夫人。”
她无奈笑笑,俯身拉起忠心的侍女,“好了。麻烦你到外面,帮我屏退所有人。今天我想单独待在府中。”
“夫人您……”卓歌犹疑着,但见那双清明黑眸透散出某种微弱,却令她无法拒绝的东西,她恭敬道,“卓歌这就去办。”
外面短暂的一阵小骚动后,便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晓蓠开始在空旷的府邸徜徉。
入住以来,她好像不曾仔细看过这座大屋,不曾在所有的角落停驻过。
但这却是他的府邸。
他生活了五年的家。
她走过草木扶疏的庭园,他曾在那张石椅上喂她品尝埃及的葡萄酒,他们曾在那个莲花池里热吻;走过长廊,他曾抱着发烧的她疾步奔向她的房间,他们曾无数次从这里看过夕阳看过彩虹看过繁星……
多亏他,她不是真正的无家可归。
即使她即将失去这个家。
推开房门,里面的布置一如她离开的时候。七个月了,还跟他们新婚之初一模一样。
檀木桌上的一个彩绘宝盒吸引了她的视线。
对了,卓歌说过,伊菲玛特的使者送了东西过来。
晓蓠轻轻打开,刹那间,记忆一拥而上。
“图特,我是埃及人。”……
“再移你的腰就可以不要了。”……
“两军交战后,我不能,也不会分神看顾你。”……
“只为我绽放,蓠。”……
“我喜欢看到这里充满喜悦。”……
“可梦里的你,好美。”……
“啊……啊……图特,图特……”
紧抱着宝盒,却无法停止地滑落到地上。
静悄悄的雪天里,她哭得声嘶力竭。
第33章 特别篇:眉月之夜 夏娃
爱,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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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漆黑的天幕涂抹着薄薄的雾。
塔鲁·特泽里姆立在伟岸的暴风雨神神像前,两侧火把在炽烈燃烧。他合着眼,用心祷告,睁眼,威武的神沉冷地审视着他。
他报以不带感情的目光。
“你只是高高在上看着我们。”
背过身,他头也不回地迈出了神殿。
奢华寝室里,女官伺候帝国尊贵的二皇子沐浴更衣,水声迭起,没药和乳香的气味充塞一室。
金球犹在木钟底座的水道徘徊,书枱的另一边已添了两次灯。
女官长添水时,亦将摞高的粘土文书适时挪到角落。
自两年前附庸国受图谋未遂,赫梯的疆土再没有遭到威胁,国内也处于难得的安稳当中,并有进一步持续的迹象,这有利于民生休养国力壮大,从议会长老到帝国皇帝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可塔鲁深知,这都归功于成为众目焦点的埃及。
他早已收到情报,迈锡尼的使者向埃及投了敲门砖,虽无功而返,但难保没有埋下反扑的伏线。而埃及的麻烦在这里仅仅是刚开始。
年初,涅甫赫珀鲁拉王突然逝世,昔日强盛的王国再度陷入混乱。
隔月,失去音讯已久的阿尔玛祭司回到了哈图萨,连带觐见赫梯皇帝的,还有来自埃及王后的密信。
殿前,塔鲁瞥视着斯文如故的青年,内心翻江倒海。
出使埃及期间发生的一切他全无头绪,因为唯一知情的帕苏伊,记忆停留在了他获任祭司的前夕。
手中的书简,不觉间已换成他让潘什对照密信抄写过来的草纸副本。
简短的数行话语,他却看到了天亮。
外面传来隆隆鼓声。
恍觉自己走了神,塔鲁丢下莎草文书,披上斗篷大步离开了房间。
蒙蒙亮的视野划过一丝丝雨水,地面不消片刻便全湿了。偌大的王宫露台,一道挺拔的身影孑立雨中,注目着下方整齐移动的队伍,丝毫未觉身上益发渗透的湿意。
忽然,倾泻的雨势减了大半。
“殿下,冷雨伤身。”
柔和的女声响起。
他的眼睛仍跟着行进的队伍:“他却在茫茫雨雾中向远方出发。”
“这是神对四皇子的历练,对赫梯的考验。”
目光转向身后的女子:“你这样想吗?克丽雅。”
克丽雅莞尔一笑,“是的,殿下。”
“没想到父皇最终选择了伊纳尔。”视线再次回到长长的蛇影上。
“陛下也希望伊纳尔殿下通过这次历练,能真正成长起来。”
“法老驾崩,埃及朝堂俨然是卷起了漩涡的水流,伊纳尔初到那片黑土地,也许是历练,也可能送羊入虎口。”
“殿下现在真像担心自己弟弟的哥哥。”
“他是我的弟弟。”
“伊纳尔殿下同样是皇帝陛下的儿子。殿下不是不知道,这是四皇子亲自挑选的路,如若他不曾自荐,陛下也不会用几近半年的时间,才做出现在的决定。”
塔鲁眉梢滑过克丽雅恬雅的侧影。
尤乌赫过身,他亦不再游弋于美眷丛中,更不理外间对他因暴风雨神的诅咒、二度遭到雷击以致丧失繁育能力的流言,就连父皇头数次召见他,让他新娶哈图萨显赫的千金以破解对皇室不利的传闻,他始终逞着一口气不予回应。
可惜天不从人愿,父皇无预兆地病倒,病征竟与早前造成埃及人心惶惶的疟疾如出一辙。
好不容易排除了病疫在赫梯扩散开来的可能,曾叱诧西亚,足以与埃及抗衡、教米坦尼闻风色变的苏皮路里乌玛一世身体却大不如前。
父亲无法处理国事,太子将担起重任,成为继续引领赫梯走向更鼎盛繁荣的皇储,而他身为首席辅佐太子的不二人选,正室悬空又没有像样的联姻对象,很难以成熟皇室成员的形象安稳人心。
但要短时间找到适合的人选,谈何容易?
除了心里的那个人,他无法想象立其他女子做他的皇妃。
就在他疲惫茫然,备感无助地伫立在通往暴风雨神神殿的径道中,克丽雅缓缓迎向了他。
“我不会作任何要求。我只想辅助你,将赫梯子民带向辉煌的明天。”
年迈的帝国皇帝对此深感欢喜,认为这是他懂事的表现,当即下旨让他们不日举行婚礼,届时举国同欢。
克丽雅是先帝后裔,婚事按侧妃级别操办。
完婚第三天,克丽雅便投入协助他的工作。
早在卡涅什的大商人因议会一再拖延本地商品税降低的诉求而鼓噪时,他已生出修订《法典》相关规定的念头,只是碍于意外不断,迟迟未能着手。有了克丽雅的加入,工作有了快速的进展。
构想之初,如何避免提案才冒头就被议会猛烈抨击的问题困扰着他。一直到尤乌赫病重的消息传入他耳中,他还在忙忽修订《法典》细则。通过允许本地商品税的小幅度浮动,可以安抚心意摇动的大商队,使他们继续在赫梯与属国间安身立命,可是站在帝国利益立场的众长老不一定轻易妥协,即使他们深明这项提案的意义和必要性。
贸易是赫梯繁华的重要环节,收拢资源、掌握贸易通道上咽喉城市的经济命脉都可由此实现,尽管没有一场胜利征战一次性收获的战利品丰厚可观,商贸的作用却是长远性的。何况若年年征战不懂节制,早晚要从内部掏空国家本身。
壮大国力还有一个办法——跟另一个实力不相上下或拥有丰富资源的国家进行国家间的联婚。但对于赫梯,并不存在可考虑的对象。
这时候,涅甫赫珀鲁拉王唯一的妻子、成为了寡妇的埃及王后,给帝国寄来了密函。
请求赫梯皇帝应允与她的联婚。
信中并未具体提到她要的是皇帝陛下,还是一位成年的皇子去当她的夫婿,塔鲁了然,这位王后无非寄望于两国联婚带来镇压斗争势力、安定国家的效应。
这样的请求他们无法推诿,尤其对方是以秘密的方式向他们提出,纵然埃及不久前才派兵企图夺取北叙利亚,但他们现在已是群臣无主,如果能成功深入,赫梯的版图完全有可能扩展至古实边境。
思量再三,这个险被认为值得冒。
父皇自然不会屈尊,那只能从他们三兄弟中间选出一个。
令他意想不到,伊纳尔当场就提出由他去赴这个约。
“伊纳尔,我相信你清楚你的举动代表着什么。”折返各自寝宫的路上,他堵住了与自己有着三分相似的少年。
“皇兄这么快就代表父皇来诘问我的真心实意?”
他无视伊纳尔没正经的口吻,劈头就说:“当了这位埃及王后的入赘夫婿,你就是半个埃及国王,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二哥你对我没信心?”伊纳尔反问。
他沉默了下来。
伊纳尔接着说:“我不去的话,父皇还能选谁去,这个问题我知道你一定比我想得更多。”
他闭了闭眼。
“父皇如今的身体状况我们有目共睹,大逆不道说一句,撑个三五年就很不错了。新旧交替时刻来临的话,太子自当顺利继位,你也会用你的才能辅佐新的皇帝,可我能做什么?智识比不上大哥,军事能力没有你强,我留不留在这里,基本没差别。”
塔鲁扣住了少年的手臂:“你是我们的弟弟,赫梯倘若由父皇传到我们手中,就该由我们一起齐心协力统治好它。”
“我是你们的弟弟,所以我也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他明白伊纳尔要表达什么,可他不予苟同:“埃及强大了上千年,问题也囤积了上千年,我不认为像你这样不谙世事的一个异族皇子过去就能让它服帖。”
伊纳尔仿佛听到了笑话:“你其实不认同父皇和议会的想法。”
他也不隐瞒,坦承道:“赫梯确实在日益强大,但在我看来,陛下也好长老们也好,都把这种缺少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