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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雅骚-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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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惠王本是诸侯却自称王,说是“僭窃之主”甚是得当,而“梁惠王章句上”是《孟子》七篇的第一篇,《孟子》开篇便讲仁义,故称仁义之书,张原这两句切中题旨,将题意破得干干净净。

  围观人群中的士子已有人大声叫起“妙”来,张岱微笑不言,介子果然敏捷,现在他倒要看跟着杨尚源一起来的那六位生员怎么评判这一破题,谁要是说张原破得不佳,就必须作出比这两句更好的破题来。

  那六位生员交头接耳一回,一致表示张原破题无懈可击,其中一位与杨尚源私交甚笃的生员朝杨尚源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表示他爱莫能助,这题太难,他无法比张原破得更好。

  杨尚源又腊白了脸,嗯,白里透青了,他强自镇定道:“张介子,算你有点捷才,你也出题吧,也记住哦,不要跑。”

  不待张萼出言讥讽,围观人群早已嘲骂声一片。

  张原朝众人拱手道:“请安静,我要出题了,杨兄,我这题只两个字,你听好了——‘子曰’。”

  “什么?”杨尚源问。

  张原冷冷看着杨尚源,不答,也未迈步。

  人群中已有人叫道:“《论语》第一句就是‘子曰’,杨秀才,别装聋作哑了,张公子,开步走吧。”

  张原问:“杨兄,这下子听清楚了吧,我可以踱步了吧。”说罢,端起架子,表演踱步,一步是一步,着实标准。

  杨尚源背脊浸出冷汗,既然他能以《孟子》标题出题,张原又如何不能以“子曰”二字为题,可这种两个字的题让他无从入手啊,这怎么破,眼看张原踱步虽慢,可毕竟只有七步,也就片刻功夫,张原七步已踱完,他还是心头一片茫然——

  围观人群中有夸赞张原的、有讥笑杨尚源的,闹哄哄,嘈杂无比,有人叫着:“给银子,给银子,秀才打赌,不许耍赖。”

  杨尚源有点懵,他根本没考虑过自己会输,他还想着自己骑着白骡、左右各牵着一匹马神气活现回山阴呢,怎么一下子就把一百五十两银子输出去了,他杨尚源虽然颇有田产财货,可要输一百五十两银子出去,实在肉痛啊,一百五十两银子可供五口之家十年的温饱了——

  杨尚源冷笑道:“银子我自然会给,但谁会带着这么多银子来登高,待回去我就会把银子送上。”故作轻松地朝张原拱拱手,然后对另几位生员道:“我们这就登香炉峰去吧。”心里打定的主意是:“时过境迁,空口无凭,要我拿银子,哼哼,休想!”

  张原道:“且慢,先给了银子再走,没银子可让仆人回家去取——诸位说对不对?”

  “对对对,这杨秀才看样子就是想耍赖了,不许他走。”人群嚷嚷道。

  这时,张氏家仆和可餐班的一伙人都到了,张萼喝道:“能柱、冯虎,看住这个白脸奸生,他要敢走,就给我揍。”

  能柱、冯虎两个健仆响亮地答应一声,盯着杨尚源,摩拳擦掌。

  杨尚源甚惧,虽说他有生员功名,但张家势大,打了真怕是白打,色厉内荏道:“谁敢动手!我又没说不给银子,我杨尚源缺那点银子吗。”

  人群中有人叫道:“别说大话,欠债还钱,没钱回家找娘子床头要去。”

  哄笑声一片。

  张萼道:“不能放他回去,此人卑鄙,一放走就肯定躲起来不见人。”对杨尚源道:“你不是带了仆人吗,让你仆人速速回去取银子来。”

  杨尚源面色惨白,估摸这形势,今日不给银子是脱不了身了,便把仆人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那仆人点头领命匆匆而去。

  第七十八章 蟹会

  从大禹陵到山阴县城有十来里路,杨尚源的仆人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张原他们当然不耐烦等在这里,张原拱手道:“杨兄与我们一起登玉笥山吧,重阳登高,可避灾祸。”

  相传东汉汝南人桓景得遇仙人费长房,费长房说九月初九这日桓景家中会有大难,当作绛囊盛茱萸系臂,登高饮菊花酒,可避灾祸——

  杨尚源心情恶劣,冷笑道:“今日我偏就不登高,看看能有什么灾祸。”心道:“我就待在山脚下,你们也一起陪我吧,出不了心头恶气好歹也恶心你们一把。”

  张萼正待发火,张原止住道:“既然杨兄不愿登高,那也由他,就让冯虎、能柱还有这些轿夫伴他,何时见了银子,何时让他走。”

  张萼笑将起来:“杨尚源,你以为赖在这里不走就能把我们也拖住是吧,山阴蠢货,汝为第一。”吩咐能柱他们看住杨尚源,就是官差来了也不放,收到银子才放人。

  杨尚源怒道:“你们张家欺人太甚!”

  张萼道:“对君子讲仁义,对你这种卑鄙小人就得使用霸道,就是棍棒——我们走。”

  那个与杨尚源交情好的生员拱手为杨尚源说情,挽着杨尚源的手道:“尚源兄,我们还是一起上山吧。”

  杨尚源也怕被一群家奴围住,装着不情不愿的样子,跟着上山了。

  围观人众见杨尚源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又是一阵哄笑,也都散了,分道上山。

  从大禹陵这边上香炉峰有两条路,轿夫路和螺丝路,轿夫路好走,螺丝路难行,张原他们走的就是螺丝路,这螺丝路一千多级石阶盘旋缭绕,山道边就是悬崖峭壁,巉岩突兀,颇为险峻。

  张岱、张萼、张原、张卓如兄弟四人走在前面,杨尚源死样活气拖在后面,再后面就是张氏家仆和可餐班的十余人——

  张岱对张原、张萼摇头道:“一人向隅,满座不欢啊。”

  张萼笑道:“不然,看杨尚源他那丑角模样,让我大乐。”

  那六位生员起先也的确是尴尬不乐,但一趟险路走上来,过半月岩、南镇殿、翠微亭,到得香炉峰顶,遥望会稽城,心胸一畅,都有说有笑起来,只有杨尚源除外,一直阴沉着脸,与晴朗的天气对照鲜明。

  只待了片刻,峰顶游人就越来越多,张岱道:“玉笥山离城太近,游山成了看人了。”

  张萼道:“我们赶紧下到翠微亭吧,等下亭子又被人占了。”

  张岱向一同登山的山阴诸生道:“诸位仁兄,在下今日要立个蟹会,请诸位仁兄大快朵颐。”

  金秋九月,河蟹与稻粱同肥,正是食蟹的好时节,这几位生员上山时就看到张氏仆人挑着好几担酒菜,其中有个仆人两只大箩筐里都是菜盘大的河蟹,久闻山阴西张庖厨之精甲于江左,张汝霖还著有《饔史》四卷专论美食,西张宴会人所歆羡,所以这几位生员单听到“蟹会”二字,就觉舌底生津、食指大动,连声道:“有幸,有幸,叨扰,叨扰。”

  众人下到翠微亭,翠微亭外有一片石,阔数丈,光洁可坐,那些张氏家仆挑着两个炉子、数十斤木炭、还有锅碗瓢盆,其余酒菜罗列一片石上,又从南镇殿那边挑来山泉水,很快生起火来煮蟹,河蟹无须盐椒而五味俱全,滚水三沸,蟹肉香味便飘出,河蟹要趁热吃,冷则有腥味,张岱四人还有七位生员席地而坐,执蟹大嚼,这河蟹背壳如掌而坟起,紫鳌如小拳,掀掉背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甘美丰腴即水陆八珍也及不上——

  单单吃蟹则味寡,以肥腊鸭、牛乳酪、琥珀蚶为佐食,菜蔬有用鸭汁煮白菜色如玉版、兵坑笋,果品有谢橘、风栗、风菱、秋白梨,酒就是菊花酒。

  那杨尚源起先枯坐不食,冷眼相对,那凛然气节好似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一般,但见张氏兄弟还有另六个生员吃得嘴手油腻、不亦乐乎,他耐不住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心道:“我凭什么不吃,今日白白丢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不吃就更亏。”取过一只河蟹,奋力掀开蟹壳,专吃那些蟹黄,鳌腿都不吃,随手丢弃,这样大肆浪费着心里才好过一些——

  张岱、张原他们根本没注意杨尚源可笑卑劣的举止,他们坐在一片石上,可餐班十余人已经在地势稍高的翠微亭上演戏,笛管笙箫,悠扬动听,今日演的是一出小剧,只生、旦、净三个角色,叫《梳妆执戟》,取材于《三国演义》,讲的是吕布与貂蝉在相府后园凤仪亭私会,恰被董卓撞破,吕布逃跑,董卓掷戟刺吕布不中——

  王可餐扮貂蝉、潘小妃穿着高底靴扮成高大的吕布、马小卿演董卓,潘小妃扮的这吕布甚是急色,百般逗弄王可餐,抚胸亲吻,撩裙摸腿,无所不及,弄得扮貂蝉的王可餐娇羞不已,那种欲拒还迎的媚态,虽知王可餐是少年郎,也让人情兴勃然。

  上香炉峰的和下香炉峰的游人都走不动路了,聚在翠微亭周围观剧,看到妙处、听到娇音,喝彩声雷动,惊得南镇殿的道士都跑了过来,以为山塌了,却见是演戏,也就站在那看,嘻嘻而笑,早把“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忘在了一边。

  这日的玉笥山是张氏兄弟大出风头之日,山下的人上不来,山上的人下不去,差点酿成乱子,直至午后未时末,游人才逐渐散去,张原等人酒足饭饱,相扶着下山,到了大禹陵,杨尚源的管家和两位仆人早已等候多时,呈上三锭大银,都是五十两一锭的——

  杨尚源河蟹、腊鸭吃得太多,这时肚子鼓胀,不停打嗝,说道:“张介子,呃,看明白了,呃,白银一百五十两,呃,一分不少,哼,后会有期,呃。”拱拱手,就要上轿走。

  张原心细善察,见杨尚源的那个仆人眼神有些畏缩闪烁,料想其中定有缘故,便道:“且慢,我要验银。”

  杨尚源脸色一变,强自镇定道:“一百五十两,分毫不少,你可以找那边小贩秤量一下。”

  张原问:“这样的大银可是官府银作局所铸?”银作局铸的银锭有铭文编号。

  杨尚源道:“这是碎银熔铸的,银色、份量与银作局的大银一般无二。”

  张原道:“那就随我去县衙户房鉴定一下。”

  杨尚源怒叫道:“你欺人太甚,我已给了银子你还不放我走,今日我就与你拼了。”张牙舞爪扑过来就要与张原撕打。

  张原往边上一闪,早有能柱上前截住杨尚源,张原看出杨尚源表面狂怒,内里惊慌,料定这银子有假,也是大为恼火,怒道:“杨尚源,我还真低估了你的无耻,先是想耍赖,赖不掉就想用假银来糊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揪他上衙门。”

  张萼便让冯虎用石头砸其中一锭大银,砸来砸去,银锭忽然裂开三瓣,里面却是黑铅,果然是灌铅的假银。

  私铸假银,这个罪不小,杨尚源一下子瘫在地上,连连求饶,愿意赔银二百两。

  张原冷冷道:“你作恶坑人也该到头了,揪他见官去。”

  第七十九章 常恐秋节至

  张原兄弟四人骑马、策骡、乘轿在前,冯虎、能柱奉命看住杨尚源的那两个轿夫,逼着二轿夫抬了杨尚源径去山阴县衙,再后面就是那六位山阴生员,还有数百名来此登高的山阴民众,反正都是顺路回城,都一齐跟着看热闹。

  杨尚源一路上百般折腾,先是哀求,哀求没用就恐吓,恐吓没用就耍赖,故意从藤轿上翻下摔在地上,捧着腿说被张氏家奴殴打致残,赖在地上就不起来了。

  张萼暴怒,喝命能柱等家仆把杨尚源先揍一顿再说,杨尚源不是说被打残了吗,那就真打残他——

  张原赶紧制止住,奴仆殴打有功名的生员那是重罪,劝道:“三兄不必为这等无耻小人生气,待见了侯县尊,剥了他的头巾遥阑共缓檬帐八稹!庇侄陨砗竽切└娴纳揭跏孔影傩盏溃骸爸钗欢伎吹搅耍巳宋蕹艿搅耸裁吹夭剑夤骼6疾蝗绨 !�

  姚复、杨尚源一向名声不佳,山阴民众方才又亲眼见这杨尚源卑劣行径,唾骂声不绝,纷纷说要去县衙作证,别的不说,私铸假银就太坑人了。

  张萼命能柱、冯虎二人将杨尚源绑在藤轿上,抬着上路,一行人浩浩荡荡从稽山门入会稽城,跟随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从越王桥上过时,远远望来,五孔长桥上熙熙攘攘都是人。

  ……

  姚复今日也举家登高过重阳,女眷多就没去玉笥山,去的是城西的卧龙山,离家近,风景亦佳,与几房小妾调笑嬉戏至午后才下山,在半山上看到黑压压一条长龙绕过教场往县衙而来,今日不是绍兴卫练兵之日,而且那人群服色杂乱显然不是军士,姚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很乐意发生一些什么事,这样他或许就有机会从中谋利,所以一见大批民众拥往县衙,他如何能错过,说不定就有人请他写讼状打官司,这些日子因为与张原那小子的赌约,他都没进过县衙把持过诉讼,实在是损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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