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相-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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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过之后,梁王目不斜视的向重狱最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想到那宋之问如今就被拘押在这样的重狱中,梁王武三思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十多天前,天子使臣到了嵩山见到他后劈面就问该如何处置宋之问,丝毫不给他一点考虑思索的时间。
武三思张口就要说杀,却在话要临出口的时候又变成了替宋之问求情。
那天使听完他的话后什么都没说,并坚拒了他设下的饮宴转身赶回了洛阳宫城。随后这事儿就没了下文儿,就连姑母身边侍候的人也探不出半丝风声。
这十天里他每天总会想到这事儿,但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当初替宋之问求情的举动到底是对还是错,姑母天子又会怎么看待他的这一举动,以至于到后来他每一想到此事时心情都会很烦躁。
越是如此他就越恨宋之问,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这么个蠢货?
自前唐开始就有科考,谁都知道科考免不了人情关说,要不哪儿有那么多行卷的?问题是前面那些个礼部主司的郎官们负责这事时好歹还知道要把握个分寸。
一方面是人情归人情,考卷总不能做的太差;另一方面是在录取的人中总会留下一定的份额给那些个诗名颇著却出身寒微的士子,这样一旦放榜总会好看许多。
偏偏宋之问是个蠢到家的人,愣是把这次的榜单做成了权贵榜,明书、明算什么的还好,进士、明经和明法三科却几乎都是权贵子弟,甚至还有一个连《论语》都读不全的尚书子弟竟然也上了明经榜。要知道这人可是神都权贵圈子里有名的蠢货。
更让武三思愤怒的是当初岳子奇分明是反对这样安排的,偏生宋之问从自己这里骗了一封书信去,并凭借这封书信压服了岳子奇,最终整出了那样一份皇榜,并引发了一场震动天下的贡生暴动。
天地良心,他武三思这次是给了宋之问名单,但名单里的人不过只有十七个,即便加上后来的金宗庆和黄继来两人,也只有十九个。
十九个里他注明是进士科的其实只有七人,另外十二个则是八明经四明法。若是宋之问老老实实按他的这个安排来,即便岳子奇也有要安排的,那也还能剩下一半的名额给那些个各地赴京的寒微士子。
有一半货真价实的知名寒微士子装点门面,这样的榜单即便也会有人不平,但总算说得过去,也断然出不了大事。
偏生宋之问利欲熏心,借着这次机会大肆勾连权贵卖人情,只把那张权贵子弟名录越拉越长,最终弄成了一份权贵榜。
一朝事发,弄出这样不可收拾的动静,他死也就死了。却使自己也深陷其中,不得安生。
原本想借此次科举之机笼络的那十七人再不消说了,据宫中传出的消息,圣神皇帝已给苏模棱下了严令,凡是在上次榜单中取中之人这次重考一律不得取中,且是这严令最少要维持三载以上。
放下这十七人不说,更让武三思揪心的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深深的得罪了堂兄武承嗣。
想必武承嗣是被榜单上的权贵子弟之多吓坏了,以为他武三思暗自培植势力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却不曾想到他是真冤枉啊,那榜单涉及到的许多权贵真是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武三思几乎是从小跟这位堂兄一起长大的,深知那不是个好得罪的主儿啊!他这次回京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前往白马寺请罪解释,至于堂兄会不会相信他的解释……
想到这里,武三思皱眉长叹了一口气。
这还不算在圣神皇帝那里落下的坏印象。
因为宋之问在梁王府做下的水磨工夫,武三思这回相信了这个名满天下的大诗人,却因为这个利欲熏心的蠢货诗人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贡生暴乱,进而引发了朝堂的震动。最终把他给牵连进去,并给他留下了无尽的后患与麻烦。
武三思那里是想保宋之问?依他的本心,真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踢死这蠢货。
满怀心思的脚步声在重狱中回响,武三思终于走到了宋之问的管押处。
不过是月余时间不见,昔日风流儒雅的宋之问几乎已经认不出了,褴褛的衣衫,蓬乱的头发,更重要的是他那张极速瘦下去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一点人气儿。
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呆傻了一般的宋之问蜷紧身子哆嗦个不停,由此可知他的恐惧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看到他这个样子,武三思又是解恨又是厌恶。
自己当初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胆小如鼠的蠢货,这蠢货分明如此胆小,却怎么敢干出那么利欲熏心的事情来。
重狱中的气味实在不好,宋之问又是这么个完全跨了的样子。武三思真连打击他的心思都没了。
不想再多呆,武三思径直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当日你在天子驾前到底说了些什么?”
那天小堂里的事情自然是有人给他传话的,但事涉重大,他又已回到京城。若不亲口问问总还是有些不放心。
听到梁王的声音,宋之问这才从紧蜷如球的状态慢慢探出了头,又等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完全反应过来,继而便奋力爬到了栅栏边。
武三思不等他说什么,直接低喝了一声,“说”
宋之问抽泣着将那日小堂中的应答又说了一遍,与武三思得到的消息一致。
这蠢货毕竟还没有胆子把自己给他名录的事情说出来,那十九人的弊情他自己一肩扛了。
问完这个,武三思又问了一个在他看来同样重要的事情,“此次领着贡生们闹事的那个襄州唐松,你知道多少?”
第八十一章 得罪不起的
武三思原来根本就没在意唐松,两人的地位差距太远,他现在又一门心思扑在三阳别宫的督造上,这就更在意不着。即便是那几首曲子词名动神都的时候同样如此。
但贡生暴乱一出,尤其是这次重开科考的诏令一下,前面闹事的士子领袖居然成了新的主考官之后,神都许多权贵之家都开始打听收集这个山南士子的消息,武三思也不例外。
这一打听收集之后,武三思才惊觉这段时间忙着三阳别宫实在是忽略了太多事,譬如……唐松!
当初谴人刺杀方公南而功败垂成,其间的关节就是在这个唐松身上。
前面坏了他一件大事,而今又坏了他一件更大的事,导致他这堂堂的梁王殿下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武三思焉能不恨?
听到“唐松”这个名字,宋之问瘦的没魂儿的脸上猛然一个哆嗦,如今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他的噩梦。自从这个山南士子出现之后,他就从刚刚在圣神皇帝龙门之游上大出风头的宋学士直坠到如今的处境。
从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风流学士到如今生死不测两茫茫的阶下囚,这段经历实是让宋之问不愿回首,不愿去想。
但梁王殿下既然问到,宋之问就不能不说,遂将唐松补乡贡生名额,以及当日从金庆宗和黄继来那里听到的消息都说了一遍。
武三思听完真是悔之无及,若非在被三阳别宫的建造牵绊太多,只需稍稍留意,当日必能使唐松连参加科考的机会都没有,又何至于闹出后面这么多事来?
问完该问想问的之后,武三思转身要走,临行之前看宋之问眼巴巴的瞅着他,心里莫名的又起了一阵儿快意,饶是如此,武三思还不满足,特意刺了一句,“好叫你知道,如今朝廷已罢废了你那一科,二十日后科考重开,唐松便是主考之一”
宋之问闻听此言,初时还愣愣的,片刻后却笑了起来,其笑声真若鬼哭,说搅思恪�
本已迈步要走的武三思听到这笑声停步转身,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笑天道昭彰,报应不爽;我笑吾道不孤,唐松那贱生很快就会来与我作伴了”说完,宋之问又是一阵放声鬼笑。
自贡生暴乱的事情发作以来,宋之问从不曾有这一刻的快意。
武三思又走了回来,目光灼灼的盯着爬在地上的宋之问,“尔言何意?说!”
“自科考定制以来,有那一科是不曾出过事的?以前士子们不敢闹,总还是顾忌着朝廷律法,顾忌着天子的霹雳手段。这回科考放榜后士子们闹了不仅无事,首领居然还成了主考官。这岂不是告诉贡生们闹的好?待这重开的一科成绩出来,那些没中的,感觉自己怀才不遇的既然有了那么好的先例在前,又岂能不闹?”
“唐松焉能想不到这一点。本王不妨告诉你,他已定出诸多章程预防科场弊案,这些章程连陛下都称道不已,悉数御准遵办”武三思当然不是要为唐松说话,只是看不得给他捅出天大漏子的宋之问快活罢了。
宋之问鬼哭的笑声依旧,“没用的,明经、明法诸科还好。考生最多,最受人瞩目的进士科即便再防弊也是防不住的”
“为何?”
“赋也就罢了,诗怎么评判好坏……”,随着宋之问鬼火般的啾啾诉说,武三思也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而今科举考的是律诗。律诗起源于魏晋六朝南齐时的永明体,六朝距离眼下实在算不上太远。
由六朝南齐永明年间发展到现在,律诗作为一种诗歌体裁不过刚刚定型而已,这宋之问之所以能名垂后世,并成为不同版本文学史都绕不过去的人物,其对诗史最大的贡献不在于诗歌的创作,就在于对律诗定型的贡献上。
诗歌属于文学艺术,艺术上的东西是最难评判的。除非是两个作品差距太大,否则水准若只是在伯仲之间的话,必定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且你还不能说对方一定就错。
这根本就是个无法用对错来区分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一个合理且能为大众接受的标准来进行评判。
问题在于就连律诗也是刚刚定型,甚或还在定型的过程中,又谈何标准?
没有标准,你取了这首却不取那首,这本身岂非就是惹争议的根源?即便有再严密的防弊措施,无标准评判的评判本身就是最大的弊之所在。
既有此弊端,士子们如何肯服?既不心服,又是这等利益攸关的大事,又有前例可循,难倒他们就不知再闹?
万事有一就有二……
在宋之问看来,罢废前次科考实是朝廷做的最大一件蠢事。
从此,科举多事矣!
一般人看不出这先天的内伤缺陷,作为诗坛大家、又曾任过主考官的宋之问如何看不出来?
一针见血,直指唐松最大的软肋所在。
这番话着实有理,武三思面色不动,心中却是暗自欢然。
这份欢喜还不曾消退,宋之问便给了他更大的惊喜,“更何况,唐松这贱子还得罪了一些他根本得罪不起的人?他将防弊的章程做的越严,便是得罪的越深”
武三思思虑一番,却没想到答案,“什么人?”
“崔、卢、李、郑,以及以此四家为首的士林旧族。自科举定制以来,哪一次进士科中榜者中没有这四家子弟?”
听到这四姓,就连武三思的脸色也随之一变。
这四姓指的是四个家族,分别是博陵崔家、范阳卢家、清河李家、荥阳郑家。这四个家族看似当朝不曾出什么显官,但若论树大根深却是当世无匹,实是天下公认的衣冠美族,世家中的世家。
魏晋南北朝时期,世族门阀势力高涨,甚至到了一言之间兴废君王的地步。六朝入隋,再由隋入唐,直到如今的武周,虽然历代统治者都在有意打压门阀,但毕竟时间太短,门阀的势力,尤其是在民间的影响力又根深蒂固,是以这种打压远远未竟全功。
甚至一直要到唐末,随着唐朝的灭亡,世族门阀才算退出历史舞台。
昔日王谢早已风流云散,但这崔、卢、李、郑四家却完全的存活了下来,并一直存活到现在,而且还活的好好的,很滋润。
关于四家的声望之大,影响力之大,《贞观政要》卷七《礼乐》中有着很好的记载:
贞观时,天下以崔,卢,李,郑四姓为贵,太宗厌之。乃招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等刊正姓氏,普责天下谱牒,并据凭史传,剪其浮华,定其真伪。忠贤者褒进,悖逆者贬黜,撰为《氏族志》,然众以推山东士族崔氏为第一。
太宗厌恶天下以崔卢李郑四姓为贵的情况,特命撰《氏族志》本就存着改变这种状况的用意,谁知臣下撰写的《氏族志》仍然推博陵崔氏为天下第一。就连太宗出身的陇右李氏也只能排在第五。
仅此一例便可看出此四族在民间,尤其是在人心中的影响力。这四家每自矜贵,不与外族通婚,以至于一旦有外族人能与此四姓婚嫁,顿时便欣喜若狂,以为一举迈入衣冠美族之列。
针对这种情况,以至于后来的唐朝天子不得不以天子诏的形式强令四家不得通婚。
与此同时,博陵崔氏亦是有唐三百年间的第一“驸马家族”,盖因这一家族在民间盛名太著,就连皇室也好其清名,愿以公主婚之。是以二百多年的唐朝史中,仅这一家就出了数十个驸马。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