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花共眠-第4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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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瑾儿一语不发,只是摇头,被怀真问了两句,索性嘟起嘴来,眼中透出委屈之意,也仍是不吭声。
怀真很是诧异,又看唐毅,此刻却有些担心他心里不受用,便温声道:“这孩子……只怕是认生呢,毕竟好些日子不见了……”
唐毅看着小瑾儿,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小瑾儿却蓦地躲在了怀真身后,竟大有抗拒之意。
怀真有些着急,便欲把他拉出来,小瑾儿被她拽着,急得无法,便眼泪汪汪地欲哭似的。
唐毅忙道:“怀真……不必了……”
怀真无奈停手,毕竟怕他难过,便说道:“先前明明总惦念着,如何见了反是如此,这样古怪,倒是像谁呢?”话一出口,对上唐毅的目光,两个人心底各是一动,怀真便忙转开头去。
正彼此默然相对,忽地里头奶母出来说道:“姐儿醒了。”
怀真这才咳嗽了声,道:“是了,你还没见过神佑呢……去瞧瞧她罢。”因又担心唐毅不解,便道:“因是在城隍爷爷跟前儿……”说了一半,忽地又觉着这话也不大好,毕竟不是什么极好的往事,当下便又停了口。
唐毅道:“怎么不说了?”
怀真道:“没什么,只是觉着……这孩子是有神力庇佑着的,故而我给她起了这个乳名,只盼她以后也都平安康健的罢了。”此刻回想当日之事,还且惊心不敢细想呢。
说话间,便进了里头,怀真把小神佑抱了起来,便给唐毅看。
唐毅伸手,见小孩儿比昔日小瑾儿出生之时尚且还瘦小呢,心头狠狠颤了颤,当下,便用十万分小心接了过来,抱在怀中。
小神佑在襁褓之中,先看了眼怀真,复又看见了唐毅,便微微睁大双眸,又因被他抱在怀中,便眨了眨眼,如此看了半晌后,竟轻轻笑了起来。
唐毅正生怕小女孩儿见了他会害怕,倘若又如小瑾儿昔日一样大哭起来又如何是好?谁知竟是如此!一时竟看得呆了。
怀真在旁,也觉得奇怪,原来小神佑自打出生来,便不是那等爱哭爱笑的孩子,见了谁都安安静静的,不料竟跟唐毅不同。
此刻,唐毅怀抱着女儿,见小婴孩儿如此脆弱瘦小,偏笑得这样欢喜烂漫,再想她出生时候那种种坎坷磨难,以及怀真历经的生死之情,他心头潮涌,转过身背对着怀真,轻轻闭上双眼,泪便随之坠了下来。
此刻众人都已起身,李贤淑听闻唐毅来了,便也自过来看,进门猛然见他虽然容颜如昔,只鬓边竟白了那许多,——应兰风比他年纪更大,却只隐约有一两根白发罢了。
李贤淑心中诧异之极,却又叹息怜惜起来,她自也知道那海疆并非是常人能呆的,但凡是京内的子弟,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哪里有一个愿意去那苦地方的?除非是朝中官员犯了错儿,被贬的话,才不得不去。
这许多日子,想必在外头餐风露宿,必然受尽苦楚,且又操劳累心,才会如此。
李贤淑因先前怀真有了身孕之事,本也甚是责怪唐毅,听闻他回来了,原本还满心想再刺上两句,没想到见了面是这个光景,那些不中听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只寒暄了几句,方得知唐毅清晨进城,原本还未回唐府去,直接便来了这府内。
李贤淑又见他双眸竟有些微红,且带一丝湿润,便知道他见了妻子儿女,自有一番感念……
李贤淑自忖如今两个人都已经复合了,何必又再提从前?当下便把昔日的事压下,只对唐毅道:“连日来必然赶路辛苦,早上可还没吃饭呢?我命人去做些过来,吃了饭再回去罢。”说着便起身自去了。
唐毅站起身来恭送,怀真扫他一眼,便又坐了回去,见小瑾儿紧紧地守在自个儿身边,便摸摸他的头。
唐毅回身,才看着她道:“怀真,今儿……可随我回府去罢?”
怀真垂头不语,唐毅走到她身边儿,还未说话,不妨小瑾儿见他靠近,便伸手将他推了一把。他小人儿自然力气有限,可这份抗拒之意,却是极强烈的了。
怀真忙把他拉回来,道:“做什么呢?”
小瑾儿努着嘴,也不回答。怀真知道他仍闹别扭呢,便叫奶母来,让把他领到里头,去跟小神佑玩耍。
小瑾儿本不愿离开,只听说陪妹妹,才自去了,如是这屋里才又寂静下来。
唐毅便望着怀真,却听怀真说道:“我知道三爷那时候仓促决定复合,是为了小神佑将来有个名分,我甚是感激,只不过,可知我并不想三爷委屈自个儿呢。”
唐毅皱眉道:“我何曾委屈自己了?”
怀真垂眸,微笑道:“我原本知道我眼界窄浅,当初虽被三爷深爱……可毕竟、莺雀哪里能跟鸾凤相配呢。三爷素有鸿鹄之志,却因我之故,每每羁绊……”说到这里,便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唐毅道:“比如上回镇抚司中……当时我并不知招财叔是倭人,后来虽也悔恨不已,却也是无法挽回了,可试想——倘若事情重演,只怕我仍是会重蹈覆辙,只因我知道明白的毕竟太少……当初只一心认定必然是有些误会,却不知是自己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那日去礼部,我原本曾想跟三爷致歉来着……”
只可惜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察觉他疏离之意,本来她心中就已经在害怕自责,又哪里禁得住他一个淡然的眼神呢。
她的确痛恨自己曾救了招财,可她当时并不知救了他……以后会牵扯出更坏的事来,也不知会害更多的人、而自己会因此后悔莫及。
那倘若……再有一次这般之事呢?她是无心之失,可也不是每个无心之失都能轻轻揭过。
怀真道:“有些错儿是可以被原谅的,可有些不能,何况我怕,将来我仍会犯下这样的过错儿。其实我明白三爷的心意,三爷的眼界比我高远太多,就如船行海上,你我同舟,我所能看见的,大概只有这艘船上的光景,可三爷看见的,除了船外,却还是整片的海疆,以及风雨阴晴。”
唐毅目不转睛地望着怀真,沉静的眸子里隐有微涌,晴光暖色,交相织汇。
怀真停了停,才又说道:“回头想想,倘若三爷有个干练果决、深明大义的妻子,而不是我,竟有许多事是可以避免的,三爷行事也自然会更加便宜顺遂。”
怀真说着站起身来,眼底已经有些湿润,却仍笑着轻声说道:“当时从高桅上跳下之时,我自忖必死,然而就是在那一刻,我记起来我前世是如何死了的。”
唐毅听到这里,才方色变。
怀真静默,却并不提此事,只说道:“可是奇异的是,前世临死之时,我心中是无限的愤痛怨悔,恨不得要毁天灭地似的。然而这一次,我心中却无怨无悔,我并不悔跟三爷相识,成亲,甚至我是感激的,感激这辈子,曾有三爷一场深情错爱……更有了小瑾儿跟小神佑两个,我并不悔这所有……那时候对我来说,心思宁静的很,一死反倒如同解脱,毕竟这一生、我并没有爱错人,而家人俱在,儿女双全,而我以后……再也不会犯错儿了。”
怀真说到最后一句,便红了双眼,仰头一笑。
不知沉默了多久,才听唐毅道:“当时你在雀室之中,说让我做我心中想做的事,可知道……那一刻,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第 366 章
唐毅问罢,怀真才又回过身来,目光掠过他微白的发鬓,那银白色刺得双眸隐隐发疼。
怀真垂眸,轻声问道:“你说什么?你真正想做的,难道不是……”
——对唐毅而言,真正想做的,自然是无论如何都要打赢这一场海战,于是当务之急,便是在敌方的援军到来之前,把这一艘首船先行摧毁!故而当时她才选择舍身跳下,也便于让他毫无顾忌,放手一搏!
却听唐毅道:“当时我真正想做的,便是想将你紧紧地抱在怀中……”
说话间已到跟前儿,竟不由分说把怀真搂入怀里。
唐毅低头,在她耳畔道:“就如现在这般,不管是前世也好今生也罢,生生死死,再也不会放开。”
然而心底虽是这个念头,他却偏是个最清醒冷静之人。
他低低的声音,轻而坚决,温热湿润,仿佛自耳畔钻入心底去,耳垂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怀真眉头一蹙,还未来得及开口,唐毅又道:“当初我来见岳父,他恼我,打了个我个耳光。”说话间,便握住怀真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贴过去:“便是这里,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挨人掌掴。”
怀真微微一颤,便轻叹了声。
唐毅道:“然而我当时却恨不得岳父多打我几次才好,只因我心中愧对。”
从娶她开始,就知道她是何等性情的女孩子,比如镇抚司放走招财那件事,对他而言,倘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所为,自然都无法原谅、甚至深恶痛绝,故而曾当面儿说“你不该”,此后也曾犹豫徘徊。
无可否认,他虽爱她,却从来都是以国事为重的,当怀真的所为——甚至是无意之举,竟戕害到他最捍卫之物时,他的确是犹豫了。
然而他竟忘了,怀真是他自个儿看中的人,他从来都知道她的性情,也早该料到她会如何选择,他未曾事先做足预防,是他考虑不周在先。
再者说,纵然是她犯了错,他只该把人带回家中,好生教诲安抚,同她晓以利害,只要方法得当,只要他愿意,她不至于不懂。
然而他却选择了最错的一种法子。
他也明知怀真在感情之上从来都是胆怯的,他以为自己并没说什么,可是那种隐约的疏离,对她而言却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了。
他年长她许多,性格历练等又大不同,竟用自己素来的行事风范来要求她,怎会有这个道理?
他当初娶她之时,就已经发誓,要一生护她爱她,可他竟然一念糊涂。
一直到怀真人在雀室之中,对他说了那几句话,然后纵身跃下。
他发现世间终究也有他办不到之事,也终究领悟……他一念之差,竟要用她的性命终局!
那一刻,他素来的雄心大志,所有的深谋远虑,都也随她那一跃而化为灰飞一般,身心魂魄都在刹那宛若都成碎片,随着那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也随她同入海底。
及至醒来,华发陡增。
唐毅定了定神,才继续说道:“你说我眼界高远,然而我岂无目光短浅之时?因镇抚司之事迁怒于你,本就是大错特错,才又害得你受了那许多苦。你如今要疏远我,也是我自作自受。”
怀真想不到他竟会说出这些话来,忙拦住他:“三爷!”
唐毅却又一笑,道:“然而我绝不会再放手,你可听见了?我以性命起誓,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他从来都是理智而清明的,然而就在她投海那一刻,他晕厥之前,心中竟有种疯狂的念头:他愿意以这世间所有……来换得她好好活着!
他从不肯说什么山盟海誓,纵然是当初成亲后最情热之时,也不曾听他许过什么诺誓,怀真挣了挣:“三爷……”
唐毅感觉她在胸前微微地动,正是久违的失而复得之感,不由低头,在她发端又亲了两口。
正喜欢中,忽地听到小瑾儿的声音,叫道:“放开我娘!”
原来他不知何时从里屋跑了出来,见状大急,便跑到跟前儿,举起小小地拳头便打唐毅,因打了两下儿似乎觉得不得力,便又飞起腿来,用脚乱踢。
怀真低头看小瑾儿,哭笑不得:“做什么?还不停手呢?”又叫唐毅放手,唐毅却偏不肯,却也望着小瑾儿道:“小家伙,我是你父亲,你莫非不认得了?”
小瑾儿一愣,然后道:“你不是!”又是闷头拳打脚踢个不停。
唐毅索性俯身将他也抱起来,一手抱着一个,均不松开。小瑾儿猛然被抱起来,才停了动作,转头瞪向唐毅……却又疑惑地看向怀真。
怀真低声道:“三爷,你且放开我,当着孩子的面儿,闹什么呢?”
唐毅道:“你答应随我回唐府去,我就听你的。”
怀真脸上一红,便转开头去。
不料小瑾儿见他两个如此,便又道:“你是坏人!坏人!”说着,又挥舞小拳头乱打。
怀真慌了,忙握住他的手道:“不许这般,这是你爹爹!”
许是怀真的口吻有些严厉,小瑾儿便愣住了,他本是想护着怀真,不料被这般呵斥,顿时又有些委屈,嘴唇嘟起,眼睛里水汪汪地,便又要哭似的。
唐毅见状,却温声笑道:“好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像个哭包儿一样,将来可怎么护着你娘呢?”
小瑾儿听了这话,却又睁大双眸,虽然年纪小,却竭力不让泪掉下来,且攥着小拳头说道:“我没有哭。”
怀真正有些后悔凶了小瑾儿,见这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