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花共眠-第4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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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建仪一抖,回头看向怀真,竟不能答。
却说唐毅出了内宅,往外而去,正好儿徐姥姥跟李贤淑听闻他们屋里头有些动静,便出门来看。
忽地见唐毅独自出来,神色不对,李贤淑先问道:“姑爷,是怎么了?”
唐毅不知如何回答,只红着眼。
徐姥姥在旁笑道:“莫不是……小两口儿的,拌了嘴呢?”
唐毅听了,复深吸一口气,便看着徐姥姥,复把袍子一撩,竟向着徐姥姥双膝跪倒。
李贤淑跟徐姥姥尽都大惊,不知如何,徐姥姥忙上前来:“这是在做什么?使不得,快起来……”
因素来知道唐毅名头,虽然同怀真结了亲,在徐姥姥一干人等心目中犹自如天神一般,见状,几乎也要给唐毅跪了下去。
唐毅扶着徐姥姥的手,道:“请姥姥受我一拜,并不为了别的,权当是我……代替霍儿……给您老人家……磕头。”一声“霍儿”,再也说不下去,只放下手来,竟俯身下去,于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徐姥姥原本还不知如何,正想死命拉他起来,猛然间听到后面一句,顿时一震。
李贤淑还不知怎地,只顾拉着说道:“什么道理的!土娃给他奶奶磕头,自然是他的本分,哪里要你替他了?”原本并不觉着如何,等这话说出口来,才品出一丝异样来,不由也顿住了。
这会儿唐毅抬起头来,看向徐姥姥。
徐姥姥已有些魂不附体,哆哆嗦嗦,眼望着他,小心问道:“你、你莫非是说……土娃、土娃他……”话还没有说完,眼中的泪早就刷地涌了出来。
李贤淑也回味过来,却猛地摇头,只顾强笑道:“娘别瞎说八道!土娃在新罗打仗……好端端地呢……你瞎说……”
颤声说了一句,心底却早就怕的按捺不住,泪一涌而出,气都喘不平了,只冲上前抓住唐毅:“姑爷你说一句话……土娃……没事儿的呢……”
唐毅微微闭了闭眼,眼中坠下泪来,终于沉声说道:“李霍,在新罗海宁湾一战中,已经殉国。求老人家……跟岳母保重。”说完,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疾步去了!
李贤淑听见“殉国”两个字,只觉得神魂都不在了,若不是丫头扶着,早就跌厥过去。
徐姥姥早就明白过来,此刻已经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扶着栏杆,哀哀哭道:“我……我的孙儿……”
忽地听丫头叫道:“奶奶!奶奶!”两人抬头看去,却见在对面廊下,应玉跌在地上,生死不知。
渐渐地,已至黄昏。烛光摇曳,室内众人无声。
郭建仪,应佩,怀真,徐姥姥,李贤淑……皆都在座,除了应玉仍在里屋躺着,先前她晕厥过去,即刻传了大夫过来,喂着药,才又昏睡了。
应佩拿了那一封信笺,慢慢展开来。
因徐姥姥不认字,这又是李霍的……一封绝笔信,应佩少不得忍着泪,平复了一番心绪,才念道:“递呈礼部尚书、武安侯唐毅三爷亲启:李霍出身商门,家道破落,霍自小性情偏狭,郁郁茫茫,不知所成,亦不知所终……”
应佩读了一句,早就忍不住哽咽起来,忙擦了擦泪,又道:“幸有表妹怀真,自幼仁心慈厚,才保我家门完宁,后京中重逢,又赖三爷知遇之恩,拜在孟将军麾下,征南逐北,左冲右突,才终究得知今生之志向。霍亦有幸,蒙三爷救护,随侍身侧,纵横沙罗,终得见不世功业。”
应佩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沉声又念:“霍此生,唯愿如三爷孟将军一般,忠志为国,马革裹尸而已。此番决战扶桑,早存慷慨赴死之志,若能大破扶桑,为国尽忠,此乃男儿本色,纵虽死犹生……”
在座众人听到这里,尽都落泪不止。李贤淑更是哭出声来,死死地握着徐姥姥跟怀真的手,悲伤无法自禁。
忽听应佩又念道:“再寄语家人,善自珍重,切勿为土娃伤怀,山河有难,是男儿自当誓死报之,才不负七尺之躯,无愧家国祖宗。三爷常说‘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这一腔热血,终有所归,并无遗憾!”
应佩涕泪横流,情难自禁,哽咽许久,才又低声念道:“家人妇孺,托付三爷照料。唯愿众人安好,山河太平,纵寄身九泉,也自含笑。李霍顿首。”
应佩念到这里,屋内只有一片隐忍的低低啜泣。
无边寂静中,忽地听外头一阵慌乱脚步声响,有人挟一阵风自门外冲了进来,叫道:“为什么我听人家说我哥哥……”猛然见屋内人人垂泪,便一下子停了口。
原来这来人,正是李霍的胞弟李准,原本李准在尚武堂中,因是休息日子,便回了幽县,傍晚方回,路上听到风声,不知如何,忙来到应府。
李贤淑见李准来了,猛抬头——这样摇曳的灯火光中,却似少年的李霍又在跟前儿一样,越发悲怆难以自禁,索性帕子捂着脸,便哭出声来。
李准挨个看了过来,最后只盯着应佩问:“表哥,你同我……说句话,是假的是不是?”
应佩哪里能答,还未曾说一个字儿,泪早就纷纷落下来。
李准痛心彻骨,死死地握着门扇,厉声叫嚷起来:“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都是骗我的!”将门扇乱踢乱打了一番,又道:“我自去兵部问!”也不再多言,拔腿往外跑去。
应佩忙要拦住,李准却早不见了,郭建仪见状起身道:“我去照应着。”
走了两步,又回身对应佩小声说道:“家里如今只你一个男子,你且……好些宽慰……别自己先伤怀难禁的。”
应佩心中之难过,无法形容,闻听叮嘱,只含泪点头:“我知道了,小表舅在外,也自谨慎行事。”
郭建仪回头又看怀真一眼,见她正抱着李贤淑,哭的身子抽搐,郭建仪无声一叹,迈步自去了。
话说先前唐毅离开应府,心底那种滋味,竟是平生不识的难过,茫茫然下了台阶,小厮来迎着,便问他要去哪里。
这会儿那宫中的太监便道:“尚书大人,快请入宫罢,先前太上皇晕了……皇上有紧急事儿呢……”
唐毅点了点头,闭眸拧眉片刻,终究把心中那许许多多无法遏制难以理清的种种生生压下,只凝神专注往国事上想,翻身上马之时,便把新罗之战在心底过了一遍。
原来因先前兵部的通信出了差池,军机泄露,被扶桑人抢的先机,竟然一路派兵高进,将新罗几个县城都攻破了,几乎就要打到了新罗首府,眼见新罗已经摇摇欲坠。
亏得长平州守将邓老将军跟李霍等不等朝廷指派,便迅速出击,把扶桑兵马拦下,两下交锋,才得了一场小胜,把扶桑人阻了一阻。
然而毕竟是人生地不熟,且又长途行军,疲惫不堪,李霍下令暂时驻扎……谁知当夜,扶桑人以忍者暗中刺杀,里应外合,长平州一名副将殉国,李霍负伤,却仍是屹立不倒,沉沉静静指挥反击,才堪堪地不曾全军覆灭。
至此之后,朝廷的援军前来,又跟新罗的兵马汇合,才对扶桑人展开全面反击,一直把扶桑兵马逼退回了海上。
而三国之兵决战之地,却是在海宁湾。
长平州派出了一百余艘战舰,同新罗的五十艘战舰并战,怎奈船上得用的火炮却甚是陈旧,再加上士兵操练不勤,未免不得力。
而扶桑人船只足有四百余艘,船上火炮器械配备更甚是齐全,何况他们常在海上行劫,海上作战,对他们却是如鱼得水,以至于战事十分艰苦。
然而若放任扶桑人如此猖狂,等舜军退了后,他们自会卷土重来,屡次骚扰,如此只怕还要再拉锯似的作战,自然不是长久之计。
因此李霍同邓老将军商议,必须要一鼓作气、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一战必胜!
在这种情形下,李霍似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归处……才写了这封绝笔书,只交给一名亲信保存。
一路上,唐毅便把新罗战事在心底过了一遍,神智冷静,灵台清明。
到了宫门口翻身下马,望内而去,谁知还未到殿上,就见有个人迎面匆匆而来,见了他,忙上前拦住,行礼道:“三叔!”
原来来的正是唐绍,唐毅见他脸色惶然,心中猜到是为何。果然,唐绍不等他开口,便忙问道:“三叔,我为何听闻……海宁湾一战中,土娃、土娃他……”
唐绍张了张口,只顾瞪着眼问道:“这必然是假的……三叔……”
因先前在应府经历了,此刻唐毅的表情反而显得极为淡漠,面沉似水,浑然不动声色似的,道:“李霍已经殉国。”
唐绍猝不及防,猛地听见这一句,就像是有人把自个儿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般,疼得叫也叫不出,通身发麻了,只有眼泪不由自主地纷如泉涌。
唐毅看他一眼,终于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按落,然后一言不发,迈步又自去了。
一直到缓步拾级而上,将进大殿之时,唐毅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哭嚎,含恨带痛,仿佛是虎狼行至绝路,仰天发出的痛嚎一般。
唐毅脚步略一顿,却终究未停,也并不回头,只仍是目不斜视,迈步自进金殿。
☆、第 312 章
且说唐毅整衣束带,入了金銮殿内,山呼万岁行礼罢了,便见永慕起身,从桌案之后转了出来,走到丹墀前,竟说道:“李霍的事儿,你已经知闻了?”
唐毅点头:“先前在兵部已经得知。”
赵永慕长叹了声,道:“这土娃儿,也算是从小儿看着他长大的了,竟出息成这样的忠臣良将,只可惜如此年少英才,偏年纪轻轻便殉国了,难道真所谓天妒英才?”
永慕叹了口气,又说道:“兵部众人又递呈了一份册子,朕会一一封赏,李霍素来战功卓著,朕想便追封他二品征北将军,加封袭远侯,再嘉奖他的家人等众,你觉得如何?”
唐毅道:“皇上隆恩浩荡,臣无异议。”
赵永慕点头,端详他道:“此事,你可同怀真说了?”
唐毅神情淡漠,亦不回答,赵永慕踌躇片刻,又道:“如何先前,太上皇命人把一张和离书给了朕,如今交给宗正司去了,你们……”
唐毅垂着眼皮,也只当不闻。
赵永慕见他不动声色,自顾自喃喃说道:“然而如此也好,你可知道?先前太上皇传朕前去相见,不料竟气迷心窍……竟薄厥过去,我听九公公言说,原来太上皇临晕厥之前,曾念念不忘要处死应兰风一家,因要阻拦此事,太妃还自戕了呢……因此朕甚是为难。”说罢,又长叹了声。
唐毅蹙眉,仍是默然无声。
赵永慕扫他一眼,道:“当初你曾对朕说,不可害应兰风,朕自然也答应了,然而如今,并不是朕要加害他,何况……”
唐毅听到这里,单腿一撤,复双膝跪了地。
赵永慕一愣,忙到跟前儿要扶住,口中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唐毅跪在地上,拱手说道:“皇上明鉴,先前因已查明仔细,兵部军机走漏,乃是因扶桑细作暗杀了传令官,窃走机密所致,跟应兰风毫无关系,且应兰风从来名声卓著,只凭一名扶桑细作的话,难以为死罪之证,——近来臣一直在想,这倘若是扶桑人的反间计呢?试问从镇抚司劫囚,自然是困难重重,但在大内试图刺杀皇上,同样也是难以得手,任凭是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成功。这行事之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正的意图却是什么?莫不是想借机搅乱时局,让我朝堂之内自相残杀?”
赵永慕凝眸沉吟,来回踱步。
唐毅又道:“且李霍乃是怀真的表哥,算来也是半个应家人,方才臣去应府,李家的徐姥姥也正在府中,老人家白发皑皑,却要送那黑发之人……试问,李霍已为海宁湾大捷而以身殉国,应兰风又怎会暗中通敌?如今李霍殒身,若皇上还要再杀了应兰风,岂不是令人心寒?”
赵永慕脸色变幻,终于问道:“你的意思是……”
唐毅道:“皇上不如趁此机会,表彰李霍,并赦免应兰风,洗脱他的罪名。”
赵永慕倒吸一口冷气,半晌才说道:“纵然……朕有意如此,然而太上皇那边儿……”
唐毅道:“倘若太上皇降罪,就落在臣的头上便罢。臣在此请辞去礼部尚书之职,望皇上准奏,只降发臣到东南沿海。”
赵永慕大惊:“你说什么!”
唐毅道:“扶桑人原本想侵占新罗,不过也是假道灭虢之意,如今虽然将他们击退,但他们觊觎我国之心不死,何况在海宁湾一战之中,他们见识了我大舜的水师之薄弱,只怕他们虽吃了败仗,心中却难免暗喜……李霍跟邓老将军两人生前,曾各留书信,将水师所存的种种弊端一一表明,我们的将领深觉不足的,这一战,扶桑人自然也会看清,接下来这几年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