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风流-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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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蓝模 �
“赌,赌什么?”洗干净脸上黑灰,边放下高挽的袖管儿,缓步走进书房的唐离微笑说道。
扭头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又让他感觉要刮目相看的少年,翟琰也不说话,只将修长的手指点向书几上的文稿。
随意瞥了竹纸一眼,唐离已明白翟琰言下之意,此事他已细细想过多次,心中早有定见,然而若要解释,其中许多理由却跟他穿越的经历有关,实在说不出口,当下也不多说,岔开话题道:“怎么!辋川别业都忙活完了?”随意说到这一句,他又想到个问题,饶有兴趣的接言问道:“对了,王太晟本人就是画中圣手,怎么会要翟兄去帮忙?”
见唐离只是看了书几一眼后便岔开话题,翟琰知道他定是不愿在此事上多做深谈,相交以来,他已知眼前这少年断然不是莽撞之辈,当下也不在此多做纠缠,只嘿嘿一笑道:“王太晟好佛这个你总该知道,尤其是三十岁那年发妻逝后,更是如此,他虽然善画,但精通的却是山水,辋川别业中的那些涉佛画,自然要我师兄弟动手。前后拖延了尽一年时光,昨天总算大功告成了。”说话之间,他眉眼中满是自得之意。
嘿嘿又笑了两声,翟琰猛的想起一事,看向唐离道:“阿离,昨天我自王太晟处得个消息,金州木楼中的那位大师也要来京了。”
“噢!真的?”上次自金州动身来京之前,唐离曾去过伽楞寺面见性空长老,请他在自己走后能帮着照顾家人,只是那次却没能见到昔日那位老僧,此时听翟琰这一说,顿时来了兴趣。
“当然是真的!”见唐离似是不相信,翟檐暴眼一瞪道,“这老和尚如今名声大的很,竟被人称为‘金州古佛’,闭关三十年而出,山南东道已经将这事作为祥瑞上奏朝廷,当今陛下亲下手诏,令地方将其礼请入京的。”
“说起来,这老和尚当日出关时咱们也是亲见,他若真来了京城,咱们还当约上王兄前往拜会才是。”对那老和尚印象很是不错,唐离是有此说。
“这个自然!要说起来,老和尚还是得你点化才悟道破关,他要是真来了长安,没准儿于你有大缘法。”口中玩笑之间,翟琰已是站起了身子走到唐离身边道,“收拾好了就跟我走。”
“走?去那儿?”被翟琰拉着向院门处走去,唐离诧异问道。
“忘记你那副《观音坐莲图》了?”顺手攀住唐离的肩膀,翟琰嘿嘿一笑道,“我让家人送到东市快阁去寄卖了,今个儿正好没事儿,咱们一起去瞧瞧。”
“大庭广众之下,勾肩搭背的象什么样子!”笑着将翟琰的手给打掉,走出院门的唐离转身去锁门。
“哎!对了,你那个小书童呢?怎么又跑没影了?”边摸着下颌处那几跟稀疏的胡须,翟琰咂嘴说道,“阿离,不是我说你,你这书童选的也太寒碜了点儿,本身是个结语子不说,还天天跑的没个影踪,到底是该他伺候你,还是你该伺候他?”
襄州那轮凄清的孤月、屋檐下紧缩的一团、黑呼呼小手上托着的那两只胡饼……边锁着门,唐离脑海中自然浮现起这些画面。
“这孩子该是又去看百戏了!”转身间随意说了这么一句,唐离随即问道,“对了,老翟,到底什么是幻术?”
“他最多也就比你小三四岁,听听你那口气!”翟琰不以为然的说了一句后,才摸着头道,“幻术就是……哎!这事儿我也说不清楚,改天有机会带你去看了以后自然就会明白了”。
说话间,翟琰已顺手拦了一辆专拉城内散客的小淄车。
蹄声得得,约三柱香功夫后,淄车停稳,唐离掀帘而下,见眼前这快阁店面阔大、装饰考究,还不曾入店,已有隐隐墨香扑鼻而来。
“这是家几十年招牌的老店了,走,进去。”给钱打发了驴脚夫,二人进了快阁。
入店之后,也不理会上前招呼的伙计,翟琰直接向右内侧走去。
跟着走近,唐离略一扫视,就见到自己那副挂在角落处的《观音坐莲图》,再上前一步看看上面的标价,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
“一百三十文!”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翟琰的黑脸已开始隐隐发红……
第六十六章 … 惊异<三>
“谁定的价?这是谁定的价?”看着一百三十文的标价,沉吟片刻后,面红耳赤的翟琰转身向跟上伺候的伙计厉声问道。
这副画原本是那日在王缙府聚会之后,翟琰趁酒兴强逼着唐离画下的,唐离一笑提笔,随手而来的就是这幅熟的不能再熟的《观音坐莲图》,不过既有画圣幼徒在场,他不免多花了几分心思。
画是他拿走的,随后他又悄悄谴人来寄卖,而后兴冲冲拉着自己来看,看到的却是一百三十文的定价,唐离此时倒是很能理解翟琰的心情。
见翟琰如此大动肝火,唐离自己原本的尴尬与郁闷反倒尽数消解,反正此地也没人知道这副《观音坐莲图》是出自谁人之手,想明白这点,他倒是自在一边看起热闹来。
“这幅画?噢!这是前几天有人送来寄卖的,却又不肯说价钱,正好三掌柜的在,就给定下了这价,客官若是嫌贵,咱们尽可以再商量就是。”手拿着手巾把子,店伙以为翟琰嫌贵,笑着解释道。
闻言愈怒,气急间正要开口说话,扭头却见旁边的唐离却是半点不恼,只笑吟吟如同局外人一般看着自己,翟琰一愣之后,“噗嗤”一声放松了黑脸,噱笑着看了唐离一眼后,懒洋洋出言问道:“那还能怎么个商量法?”
“客官您要真喜欢,”说话间又打量了翟琰一眼,店伙赔笑着说道,“给个整数就是。您看看这画儿,观音娘娘画的多富态,还有这尺幅,足有一长二,这要是请回家去,就算正堂也尽能挂得了!”
见这伙计介绍时单以尺幅大小论价,说到画本身,也只是“富态”俩字,唐离摸着鼻子与翟琰对视一眼后,忍不住一起笑出声来。
“你是新来的吧?”看着那不名所以跟着一起赔笑的店伙,唐离笑着问道。
店伙一脸惊讶的看着唐离道:“客官好眼力,小的刚来三天。”
“你上份差事是在绸缎庄?”
“哎!客官连这个都能看出来,还真是神了!”店伙一时激动下,连家乡话都冒了出来,“就冲这个,俺再找你少要十文钱!”
唐离与这店伙对答时,翟琰的笑声就没断过,等这句一出,他更是笑喷了出来,反倒是唐离,揉着鼻子的手,力道也越发的重了。
“不瞒客官,咱三掌柜的说了,观音画多,画这画儿的又是个没名的,还是寄卖,所以能便宜就便宜,所以才有会有这价,咱不说别的,单看这尺幅好歹有那么大,九十文的确不贵了。”店伙凑前身子,压低声音嘿嘿笑着说道。
“九十文就九十文,我买了,你给包上就是。”听着翟琰刺耳的笑声,唐离没了继续调侃的心思,挥手对店伙道。再这样说下去,他还不知道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儿。
“《观音坐莲图》一幅,价九十文。”扯着嗓子高声向柜上唱价,店伙手脚麻利的开始收起画来。
“咦……这不是翟兄?”惊讶的声音自店门处响起,随即就见一个三十多岁、身着团衫的人疾步走了过来,开始时他似乎还不敢确定,等一看清面相,立即抢上前来一步,重重一拍翟琰肩膀道,“好你个老翟,都有大半年没来过了吧。今天来的巧,狂和尚正好也在。走,后边看看去。”
翟琰初见此人时,还摆出一副颇堪玩味的神情,及至听到“狂和尚”三字,顿时眼神儿一亮道:“真的?”
“人就在后边墨轩,我还骗你不成。”团衫人说着话,已伸手去拉翟琰,“这片儿能有什么好东西,值当的你来看,快走!”。
抢在唐离之前接过画卷,翟琰正要讨钱付帐,却听那人一句:“算我的。”人已被拉着走了。
“阿离,走吧!”一手拿画,翟琰不忘回头招呼唐离。
“狂和尚?”喃喃自语了一句,心中大感好奇的唐离随着这两个急性人穿过店内角门而去。
角门之后,却是一个小小的场院,沿着院中的青石路走去,推开一扇雅致的竹门,入眼皆是红碧。
修竹数片,色做浅红的秋海棠花开正盛,杂以点点黄菊,为这个秋日里雅致的小院平添了几分春意。
“道恒,最近快阁新换了不少伙计吧?还有这三掌柜是怎么个事儿?”刚进入这个雅致的小院,翟琰顿步等候唐离上前的同时,开言问道。
“家父去洛都开了分店,老人带走了不少,三掌柜?怎么了,你问他干什么?”快阁少东谢道恒嘿嘿一笑,低声道,“最近哥哥新纳了一房小妾,是个越女,爱人的很,现在这三掌柜就是她哥,说起来也就是给口饭吃。他要真有什么不是处,你多担待着点儿。这位是?”
谢道恒见翟琰对唐离态度大是不同,乃特意探问道。
“山南唐离,见过少东。”谢道恒所说,唐离也都听见,微微笑着拱手一礼道。
“山南唐离?”喃喃念颂了一遍,确实没什么印象,谢道恒见他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倒也没太过留意,点头一笑后,便继续引路前行,翟琰也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坏笑着不说话。
绕过太湖石砌成的假山,前方高地上出现了一个四角亭子,这亭却不是以砖石铸成,而是皆采未剥皮的松柏原木搭成,看来极富朴拙古意。此时,亭中却有一人疏放的斜靠着木柱,正自斟自饮,最吸引唐离眼光的是他那颗闪亮的光头儿。
“狂和尚,你倒是逍遥的很哪!”离亭老远,翟琰已是大笑出声道。
“咦,黑面翟来了,正好,赶紧上来陪和尚我喝酒。”亭中这个和尚扭头一看,也是兴奋说道。
三人进了亭子,和尚也不起身,也不见礼,只是扔过一只酒瓶向翟琰道:“喝!”至于唐离,他竟是看也不看一眼。
“这和尚就是个狂,见了歧王也是这样!阿离你别介意,稍后,我保他必会重新跟你见礼。”顺手接过酒瓶,低声说了一句,翟琰也不代为唐离介绍。
此亭远较一般的亭子宽大,里间面向竹林的一角处,设有松木书几一张,上面笔墨纸砚摆放停当,那只笔洗上的钝羊毫也已饱蘸浓墨。斜依着的这个僧人年纪极轻,最多不过二十上下,浓眉大眼的他,长相一如这间亭子,朴拙老实的很,只与他此时的坐姿行为绝不协调。
亭中除了那张书几外,并不设桌凳,却是效胡俗,只在地上散铺着地毡,唐离见翟琰两人都是脱了鞋席地而坐,他也有样学样,随意的找根柱子靠着坐下。
那面相老实的和尚向翟琰虚邀一盏后,随手抓过他手中的画卷道:“怎么,老翟又有了新作?”
持瓯倒酒,向唐离递过酒樽,翟琰却是对和尚的问题笑而不答。
“难得,你老翟居然也知道给别人斟酒。”面带讶意的看了唐离一眼,和尚复又低头展卷。
卷轴打开,那和尚第一眼似乎极是失望,随即再一看,顿时眼神一亮,“咦”的一声道:“大尉迟?”
持樽与唐离一碰,翟琰仰首饮尽,口角酒汁淋漓的笑道:“再看!”
收起支棱的双腿,和尚盘腿正坐,紧盯画卷片刻后,复又惊叹道:“小尉迟!”
“再看!”把玩着手中的酒樽,翟琰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向轻呷着酒浆的唐离眨眼轻笑。
低头凝视,和尚脸色越发的郑重,最后,他更是猛的起身来到书几前,将画卷平铺开来,俯身细看。
约半盏茶的功夫后,立身书几左侧斜视画卷良久的和尚双眼精光一绽道:“时隔六十年,阎氏技法复又重现大唐,此行不虚,此行不虚呀!”
和尚说完,转身看向翟琰,语声急促道:“老翟,这副《观音坐莲图》究竟是何人所作。”
单手转着酒樽,满脸坏笑的翟琰就是不说话,眼看心急之下的和尚将要变脸时,他才将转着圈儿的手指点向唐离。
不等唐离站起身来,就见刚才这个疏狂的和尚拂衣合掌为礼道:“阿弥陀佛,贫僧怀素见过施主!”
怀素话刚出口,亭中“当”的一声响起,唐离应声看去时,却见快阁少东谢道恒正呆若木鸡的盯着自己……
…………………………
怀素小传:
怀素(725~785),字藏真,俗姓钱,永州零陵(今湖南零陵)人。以“狂草”名世,史称“草圣”。自幼出家为僧,经禅之暇,爱好书法,刻苦临池,采蕉叶练字,木板为纸,板穿叶尽,秃笔成冢,其后笔走龙蛇,满纸云烟,其时之王公名流都爱结交这个狂僧。
第六十七章 … 酒话
“在下唐离,乃是进京赴试的乡贡生,今日得见狂僧,着实幸甚!”从谢道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