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风流-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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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在房中坐定,就听三两声叩门声响,唐离开门看去时,却是一个五旬有余的老妇人。
这老妇先是张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一口牙后,也不等唐离延请,便自己挤进房来。
“老身姓段,赁着你隔壁的房,说起来也是个邻居,你叫我段婆婆便是!听屋主孙二娘说,小哥儿是在道学念书的生员?”
唐离见这老妇人是个自来熟,当下也不多客套,含笑应是。
“啧啧,道学生员,这将来可是要中举做大官的!就凭小哥儿这富贵相,将来娶公主、做三公也是肯定的事儿。”这老妇人自进门后,嘴都没合拢过,这时夸起唐离来,口中更是啧啧连声不绝。
“娶公主,做三公”,听到这话唐离已是忍不住一笑,唐朝驸马历来都是固定的驸马都尉闲职,连实授职司都捞不住,更别说做到当朝一品的三公之位了。只是他也不说破,又怕这老妇人絮叨不休,遂直接开言问道:“段婆婆此来有何事,但请明说就是。”
这段婆婆又说了一箩筐好话,才道出来意,却是想让唐离帮她给远在岭南做经济的儿子写封家书,本来街口就有人摆着这样的摊子,此时却来找他,也不过是想省下那十文钱罢了。
听这老妇人话语间说的也是可怜,顾念着又是邻居,唐离倒也不便拒绝,援笔引纸,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将家书书写完毕。
段婆婆得了书信,自然又是一箩筐好话送来,等到唐离终于忍不住出言送客时,她才停住不说。
将家书小心在怀中藏了,起身已走到门前的段婆婆却又停住了脚步,转身神神秘秘的小声道:“唐家小哥儿,对面住着的那个死妮子你可千万不能惹。”
“噢!”见段婆婆突然说到她,唐离倒是一时来了兴趣。
“这小妮子别看人长的乖巧,其实性子悍躁的很,跟刚生了驹子的母马一样,见谁踢谁,所以大家背地里都管叫她‘悍马’!要说这院里赁房的足有七八户人家,只是没一个能惹的起她。”段婆婆说道这里,更压低了声音道,“这小女子孤身一人住着,夜夜晚上出去,一早才回,看来就不象规矩人家的女子!还是个钻在钱眼儿里的深心人儿,谁沾惹了她,也得破出二分财去,小哥儿你心好,更要记住了才是!”
这一扯开话题,段婆婆又絮叨了许多,才出房回去。
“悍马”,透过窗子看着对面正手脚开合煮饭的黄衣女子,唐离微微一笑间,只觉这名字取的真是形象之极。
下午复去道学诵经,晚上回来时,悍马已如昨日般不见了踪影,唐离坐在内室看书,心中却是放不下昨晚那个大头孩子。
点燃油灯,伏案诵书的唐离渐渐沉了进去,及至被一道“吱呀”声惊醒,扭头向外间看去时,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个手持短刃的大头孩子。
今晚的他与昨夜没有任何区别,一样散发着酸臭味的破烂道袍,一样的大头、一样呆呆的眼神,甚至唐离听到的话语也是一模一样。
“褥……褥子。”用手中的短刀比划了一下后,大头孩子便直接走到墙角处拿起了那件麻衣,而后再不看唐离一眼,转身出房去了。
透过打开的窗户,唐离探首看去,只见檐下避风处,大头孩子又开始蜷缩起了身子,淡白的月光挂披散在那宽大的麻衣上,衬的那团做一处的身子也愈发的小了……
注目片刻,唐离微微一声轻叹,转身自去休憩。
第二日一早,门闩照样被拨开,那件麻衣也依然在角落处放定。
上课时,唐离果然见到那朱公子坐在厅中最前排,只因进士科人数太多,他素日又没有留意,所以不曾识得。
中午回去,悍马煮饭时的叮当声照样响起,只是她面向唐离的笑容,却不像昨天那么恶狠狠了。
“外间还有地方,你就睡在这里,若是没吃饭,这儿还有几只胡饼,你吃了就是。”晚上,大头孩子一如前两夜般手持短刀走了进来,早就等着他的唐离指着外间书几拼成的小床说道。
“褥……褥子。”还是这两个字,大头孩子再次重复了昨晚的动作,看到他蜷缩着身子睡下,唐离回顾起来,唯一感觉到不同的就是今晚这孩子注视自己的时间,分明比前两日多停留了那么片刻。
日日诵经,时间也就这么过去,唐离与悍马也渐渐接触的多了起来,偶尔有暇,甚至还会说上两句话。
悍马从性格上来说,倒与后世的女孩子更相象一些,每次虽是三言两语的接触,唐离却能从其中感觉到一种时隔千年的熟悉,这种感觉很没来由,但也实在令人怀念,而这,正是他忽略段婆婆提醒的原因所在。
“蓬蓬蓬”的敲门声响起,唐离诧异打开门来,先是一惊,随即心下涌上一股欢喜之意,这是来此近月以后,大头孩子第一次用正常的方式叫门,而不是借助那把短刀拨开门闩,虽然他其后的动作并无别的异常,但仅仅是这一个变化,也足以让唐离小小的高兴了一回。
这一日中午,唐离吃过饭后,自道学中回转,刚走到坊间拐弯处,就听到一阵喧哗声传来,其中隐隐有一个女声宛若悍马。
心中一动,唐离快步上前,越行越近,他更确定那说话的正是悍马无疑,而更让他吃惊的是,围住她的却是些身着生员服的道学士子。
“大路朝天,各人自走得,就算撞上,也怪不得我一人,凭什么要让我陪他衣裳。”被众人团团围住,悍马口中那些鲜活的词语终于没敢用,但语气中却是半点不让。
“嘿,你这泼妇还真是彻底不要脸皮了!自古以来,男乾女坤,乾者大,尚右;坤者小,尚左。这坊道如此宽,你不好生在右边走着,偏要撞来左边!走左边也就罢了,突然从拐角撞出来,又走那么急,手上的臭咸鱼弄脏了朱学兄的衫子,你说你要不要赔?”听这声音,唐离已是眉头一皱,碰到了十五,只怕孤身一人的悍马难讨到好处。
“弄脏了我自替他洗便是,要陪个什么?再说,是什么金衣裳、银衣裳的,值当得三贯钱。”说到最后,悍马的声音已开始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听到钱多害怕,还是因气怒而准备发彪。
“单丝罗!就算你没见过什么世面,贡物单丝罗总该听过吧?我学兄这件衫子是为下月诗会准备的,乃是以上好细缎搀着单丝罗织成,三贯钱都是便宜你了!要不现在就给,要不就去见官!”说到最后一句,十五陡然提高音量,众随行的士子也都跟上喧哗,场中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老娘……”在外间站了片刻,唐离已明白事情的缘由,入道学时日不短,他也知道不仅那朱公子来头颇大,便是十五等人也都不是善茬。一听悍马口中蹦出这个词来,当下不再耽搁,口中朗喝一声:“表妹住口!”人已挤身进去。
第四十九章 … 情事
唐离这声高喝使全场一惊,悍马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面上露出几分笑容。
“我以为是谁!这不是唐学弟吗?”见是唐离,十五也微微一愣,随后语带不轻忽道,“她是你表妹?”
回头看了悍马一眼,唐离转身道:“正是。”
“噢!既如此,那端的好!跟一个女人说话,还真是费劲!”十五斜着眼上下打量了唐离一遍后道,“事情倒也简单,你这表妹弄污了朱学兄的衫子,却不肯赔,唐学弟以为此事当如何料理才好?”。
“两人走路,他若是肯让一下,又怎么会撞上?再说,衣裳弄脏后洗洗就行了,赔个什么,还三贯钱!抢人哪!”也不知这悍马是天性如此,还是真不知道厉害,到此刻说话时依然没有半点退让。
“那是个拐弯儿,怎么让?再说,朱学兄是什么身份?素日衣衫都不穿第二遍的,何况这还是为下月诗会所准备,刚拿出来就沾上了臭咸鱼的味道,就算洗的干净,也是晦气!”一句说完,十五鼻中更是冷哼出声。
“拿了新衣裳,为什么不用纸包住,烧包样子!”叉腰的悍马说出这句话来,顿时引得十五等人群情激奋,当下嚷嚷着就要将这泼女子拉去见官。
“住口!”唐离见这纷争又起,转身瞪了悍马一眼后,乃对十五一笑道,“既然弄脏的是朱学兄的衫子,自然当赔,只是为何学兄却不在此地?”
“她那臭咸鱼不仅伤着新衣,连学兄身上那件也沾上了,现下学兄回转更衣,稍后便到。”听唐离口中说了这个赔字儿,十五脸色才又好了许多。
“都是平日惯的你,给我闭嘴!”唐离的这声怒喝,让悍马将刚要出口的话给生生憋了回去,微微一愣后,才恶狠狠的瞪着唐离,但终究没有开口说话。
不一会儿的功夫,换了一声白衫的朱竹清到达,面向他的唐离刚一见到,立即拱手施礼道:“朱学兄,这是舍妹,刚才之事实在抱歉的很!此事着落在我身上,还请学兄告知其价,学弟自当赔还便是。一句说完,他又转身做厉色对悍马道,“朱这学兄人品高洁,在道学中素来关爱学弟、仗义疏财,颇有古名士之风,又岂会为了一件衫子攀污你?笑话!”
看着唐离看向自己时和煦的笑脸,朱竹清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哈哈笑道:“适才愚兄也多有不是,也不尽然是令妹的错,区区一件衫子值当的甚么!你我同师为学,此话休提,以免伤了情分。”一句话说完,他复又对唐离拱手一笑,领着忿忿然的十五等人去了。
“学兄,这如何使得……”口中说着这话,见朱竹清等人去的远了,唐离才转身向悍马微微一笑道:“走,进去。”
…… …… …… ……
道学之中,十五见众同学去的远了,才扭头道:“竹清兄,对唐离那草包,值当的你如此?”
“就因为他是个草包,所以我才要如此!欺负一个草包,能得什么声名?但能宽厚对待一个草包,方显的出气量!眼看半载之后就是本岁‘拔解’之期,除了才学,这声名雅量也是极重要的,疏忽不得呀!”言至此处,朱竹清唇边的微笑一收,沉吟道,“一件衫子值个什么!但以适才看来,这唐离竟似看穿了我的用意一般,他若真是因明我心意而激我,那此人倒也不竟然是个草包了!”
“纵然竹清兄有用唐离以聚名的心思,也不能这样处处让他吧!这岂非太让人憋气了些!”十五面有不甘道。
“在人前,让还是要让的!背后嘛……”微一沉吟后,就见这位俊面公子蓦然一笑道,“四月之后,不就是道学诗会之期,介时连使君大人也会前来,唐学弟既然身为进士科学子,自然也该与会吟咏两篇才是。”
“就他那连《论语》都诵不出来的草包,还能吟诗!”十五嗤笑了一句,微微一顿,才大笑出声道,“竹清兄好主意,着实好主意,我倒要看看这草包怎么在使君及学正大人面前丢脸的!”
“哎!我只怕唐学弟表现太差,还真就彻底坐实了草包的名声!背着这个声名,就算他在道学读一辈子,怕是也再难有出头之日了!”声调中满带悲悯之色的将这话说完,朱竹清与十五相视一眼后,齐齐笑出声来。
…… …… …… …… ……
“老娘怕什么,你当那些人真敢打我,拉我去见官?笑话,老娘在这道学附近住了两年,还不知道他们的德行?别看老娘一个人,俺就欺负他们太要脸!大街上拉扯女子,只要老娘一声喊,这些人都得躲的远远的!上公堂,这事儿很好看嘛!他们爱惜着声名呢!别说只为三贯钱,就是再多一辈,他们也舍不下这个脸子去。”小院中,悍马边挥动着炊具,边满不在乎的说道,脸上全无半分惧色。
时人将争讼做为一件极为丢脸的事,尤其是对那些未曾入仕的士子们更是如此,这直接关系到自己的风评及前途,悍马能巧妙利用这点,那刚才的彪悍倒也不是一味的莽撞。
“来,尝尝我做的御黄王母盖饭!”将一个黑陶碗放在唐离身前,悍马随意挽了挽袖子坐下道,“你用的那法儿跟我一样,不过更省事就是了,看你长个相公样儿,没想到还有几分胆气,不错!”
所谓御黄王母盖饭,其实就是炒米饭上面盖个鸡蛋,本是极平常的吃食,只因为宫中传出了这个名字,天下也就群起效仿。唐离刚吃了一口,听悍马这等夸人的话语,差点没喷出去,只是再想想她的名字,倒也释然。
“从明天起,你中午跟着我吃就是,每顿交七文钱!”扒了两口饭,悍马抬头,见唐离并不曾答话,她一顿竹著道,“明说,一次我赚你两文钱,但这也是应当!你若不肯,咱们再来算算刚才的帐!看你胡子都没长一根,就敢当人表哥,吼起来也大声的很哪!”
看她这说话行事大大咧咧的模样,唐离心下倒没有�